嘉祐二年,汴京放榜。曾巩中了,这不稀奇;稀奇的是,跟他一同进京的弟弟、从弟、妹夫,也都在榜上。

一门六进士。就这一下,满城都记住了南丰曾氏。

可真正让人发怔的,还不是这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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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六个人里,站在最前头的那个,偏偏不是一路顺风的人。他叫曾巩,字子固,建昌军南丰人。后来天下都知道他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可在嘉祐二年之前,他的路,走得并不轻快。

曾家是书香门第。祖父曾致尧中过进士,父亲曾易占也是读书做官的人。曾巩生在这样的人家,拿笔比拿锄头早,这不奇怪。

他十二岁时,就能写《六论》。名声出得早。可名声这东西,顶不了家里的风雨。

少年时,母亲先走了。再往后,父亲去世,家里一下子沉下来。兄弟姐妹一大群,里里外外,都得有人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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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从那时起,曾巩不只是读书人了。他得管家,得教弟弟,得照看九个妹妹的婚嫁。

这就是分量。

北宋读书人最怕什么?不是穷,是年年下场,年年不中。曾巩就碰上了这个坎。他有文名,欧阳修也早赏识他,可真到了科场里,他并不是一试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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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文章长于议论,长于古文,不专走当时那种轻巧取胜的路子。这样的人,平日容易出名,考场里却未必占便宜。

他没停。

南丰的书案前,他自己读,也带着弟弟们读。曾牟、曾布,后来都成了进士;从弟曾阜,也跟着这股书卷气往前走。家里几个妹夫,本来就是读书人,再加上曾巩在旁边提撕,一门人的笔路、眼界、气脉,慢慢拢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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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嘉祐二年,这一科本就不寻常。

主考官是欧阳修。那一年,他明摆着要借科举扳一扳文风,不喜欢空疏浮靡的“时文”,更看重议论、识见和古文根底。梅尧臣等人也在场阅卷。卷子糊名誊录,先看文字,不看人。

这一下,正撞上曾巩擅长的地方了。

也是这一科,苏轼、苏辙兄弟同榜,章衡中状元,程颢、张载、吕惠卿、章惇这些后来搅动北宋政局的人,也都在前后冒了头。后人把嘉祐二年叫作“千年科举第一榜”,不是没来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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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太多了。

放榜那天,曾巩名列进士之中。更惊人的,是跟他一道赶考的人,也一个接一个上了榜:弟弟曾牟、曾布,从弟曾阜,再加上两位妹夫。

六个人,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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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里,谁听了都得回一下头。这样的门第,当然让人服气;可服气之外,也难免有人犯嘀咕:会不会有师门照拂?会不会有门第余荫?

可北宋科举有一层硬规矩:糊名、誊录。名字先遮住,字迹再重抄。主考官想认人,不容易。

更要紧的是,这一门人后来各自走出去,也都站得住。曾布后来一路做到宰相级重臣;曾巩自己出知州郡、校勘群书,文章和政绩都拿得出手;曾氏门下这些同榜者,也并不是一放榜就消失无踪的人物。

榜可以侥幸,仕途骗不了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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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曾巩自己,中了以后并没有飘。

他先授太平州司法参军,管的是最见功夫的实务。断狱、量刑、文书、法令,件件都不能只靠漂亮文章。一个只会写、不耐烦做事的人,在这里很快就会露怯。

他没露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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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这些年,曾巩做馆职,校《战国策》、校《说苑》、校《列女传》,又撰序、修书,慢慢把自己的位置坐实了。世人后来记他,多半先记文章,可他在官场上并不是虚名撑起来的。

还有一层意思,也藏在这件事里。

曾巩后来常被拿去和苏轼比。嘉祐二年那场考试,围着“欧阳修误把苏轼文章当成曾巩所作”的传说,说了好多年。可真把史实摆开看,这个说法本身就有后来的附会成分;那一科程序复杂,不是一篇文章定全部名次,苏轼也并不是所谓“榜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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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说归传说。可它至少说明一件事:在当时人的眼里,曾巩的文章分量,足够和苏轼放在一处论高下。

所以再回到那张榜单,最该看的,不是热闹,是榜单背后那张南丰书桌。

一个少年成名却屡试不顺的人,先把自己熬住了;一个早早失怙的人,又把弟弟妹妹撑住了;等到嘉祐二年进京时,他带去的,就不只是五个亲人,而是十几年一笔一笔磨出来的家学。

这才是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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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年间,曾巩晚年在外任上,名位已经定了,文章也传遍天下。可他留给后人的,不只是一篇《墨池记》。

他留下一件更硬的事:嘉祐二年,汴京城里那张榜一揭开,曾家六个人的名字,排在了同一科进士里。

榜单挂在汴京,风一吹,纸边轻轻抖动。围看的人越聚越多,南丰曾氏这四个字,也就在那一天,被整个士林牢牢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