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岁的成年人,会被自己的亲生母亲以“旅游”为名骗进戒网瘾机构。在那里,他被没收手机、关在封闭环境里82天,每天被迫高强度军训、罚站军姿、持续下蹲、目睹教官暴力虐待他人。

2026年6月的一天,站在媒体镜头前,吕英(化名)说了一句让很多人心里一酸的话:“我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我现在连正式道歉的资格都没有。”

她口中的“他”,是自己26岁的儿子肖伟(化名)。吕英花了近6万块钱,把儿子送进了重庆一家戒网瘾机构——用的是“陪妈妈旅游”这样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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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把儿子骗进戒网瘾机构

事情还得从几年前说起。肖伟大学毕业后,回了老家。因为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就在家里帮人打游戏代练赚钱。在吕英眼里,这显然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总在家待着也不是一回事”,她后来对记者说,孩子不打理自己,留着长发,衣服鞋子都要她来洗。

念头一旦动了,就很难收回去。一次偶然刷短视频的时候,吕英刷到了重庆一家机构的宣传视频:穿迷彩服的学员们列队跑操,口号喊得震天响,镜头里洋溢着一种近乎自嗨的“热血感”。吕英看得激动,甚至恨不得自己也下楼跑两圈,心里认定——这个地方能把儿子“改造”成她希望的那个样子。

2025年11月初,吕英对儿子撒了谎:说是去重庆旅游,还专门用“自己一个人不放心、特别想让他陪着”这样的话让儿子放松警惕。出发前,肖伟专门洗了澡、理了发。

到重庆第二天,母子俩被带进了一家机构——重庆赋苗青少年成长实践中心。签完6个月的合同,交了59800元的费用,肖伟被没收了手机和所有随身物品。直到那一刻,他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为时已晚。

合同上的名号很漂亮——“综合素质训练”,半封闭式管理,不能私自离开,内容包括体能训练、心理辅导、行为纠正教育……这些字眼罗列在一起,足以给焦虑的家长画出一个诱人的蓝图。但现实,是另一回事。

这里实行的是所谓的“连坐制”:一个人犯错,全队受罚。罚站军姿、持续下蹲,只是开胃菜。在整整82天里,肖伟不仅被迫接受高强度的军事化操练,还亲眼目睹教官对其他学员的暴力殴打,自己身上也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后来在维权的路上,吕英渐渐明白了与自己有相同遭遇的远不止一两个人。她形容自己“被洗脑”“被蒙骗”,“又愧疚又懊悔”。南都记者的调查进一步揭示了真相:全国各地散布的很多戒网瘾机构,正在疯狂扩张“学员”的边界,不仅仅是针对无法反抗的未成年孩子,甚至连已经成年的年轻人也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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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赋苗关了很多人

31岁的小穆,同样在重庆赋苗里被关了5个月。

离开的时候,他一身的伤,更深的伤口在心里。出来之后,他仍然要靠看心理医生来对抗那段经历留下的情绪折磨——每次听到皮带在空中抽打的声音,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发抖。

32岁的付女士的经历更令人窒息。今年1月,几名陌生男子闯进她的家中,强行将她拖出家门,塞进车里。她拼命呼救,但没有用。她的父亲,花了近五万元与一家名为“成长实验中心”的机构做了一笔交易,四千元的“上门接送费”让机构可以直接到家里“提人”。

在被关押的几个月里,付女士被打到吐血。她申请就医,被告知“装病”“对抗改造”。逃跑的念头像火苗一样窜起,但每一次尝试,都换来更猛烈的镇压。当反抗让机构感到难以控制局面时,她的父亲又签下了另一份协议——付女士被送进了精神病院。从一个封闭空间,跌入另一个封闭空间。

几个月后,她的朋友在精神病院里找到了她,浑身是伤,精神濒临崩溃。

21岁的素伶的故事同样触目惊心。这位在北京一所师范大学就读的大学生,只因父母不认可她的男朋友,便被骗进“励萱教育”机构。在被关的11天里,她被强制验孕、被教官踢踹、拖行、洗澡需经特批,还被逼着对着镜头录“报平安”视频,发给家人确认。机构里有不少和她情况类似的成年学员,“有人是在机构里度过了18岁生日”,素伶回忆道。

随着越来越多的成年人站了出来,她们有一个惊人的共同点——自己并不“有问题”,甚至谈不上“误入歧途”,仅仅因为生活习惯、性格爱好不被家人认可,就被强行塞进了这个灰色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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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构盯上了成年人

“戒网瘾”三个字,本身就值得打上引号。

事实上,早在2009年,原卫生部就明确——从未批准任何一家医疗机构开展“网瘾治疗”,此后多次重申了这一立场。“网瘾”最早是美国一位精神科医生为讽刺而编造的概念,并非官方认定的独立精神疾病。我国曾一度将其纳入精神病范畴,后被卫生部否定,明确界定其为“网络使用不当”。

但这并不妨碍一个庞大的产业拔地而起。调查显示,全国类似机构超过300家。这些机构大多只取得了教育咨询或心理咨询类营业执照,并未获得教育矫治所需的基本行政许可,从根源上就缺乏开展此类活动的合法性。

更大的问题在于,它们的打击范围悄然变了——盯上成年人。杨永信创办的临沂网戒中心,收治范围涵盖四十岁以下的所有“不听话”的成年人,不限于沉迷网络,还包括不按父母意愿填志愿、找工作,甚至不按父母要求结婚生子——只要家长出得起价钱。

有受害者告诉记者,这类机构的运作逻辑早已进化成一整套完整的收割流程:先用短视频矩阵狂轰滥炸,内容标题赫然写着“游戏毁了一代人”“厌学可耻”等煽动性言论;再包装所谓的“家庭教育大师”人设,兜售焦虑,承诺“3—6个月完全改变孩子”“还你一个优质高材生”。高昂费用面前,家长们往往无力抵抗,一个“疗程”动辄数万甚至十几万。而一旦孩子失联、出事,家长的另一重恐惧又会被精准点燃——不敢报案,不敢纠缠,只是默默承受。

正如一位知名心理学者所剖析的,家长内心的困境往往在于:孩子一旦不按自己设想的路径成长,就陷入失控的恐惧。当这份失控感难以安放时,把子女“外包”给一个看似“专业”的机构,成了一种自我安慰式的选择。

“赋苗”换人马甲重开张

这些问题早就闯入了监管的视野,然而灰色地带的顽固性超乎想象。

就在新闻曝光的近期,河南三门峡市已责令涉事机构停止违规行为,同时根据《民法典》规定,年满18周岁且不存在法定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情形的自然人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享有独立的自主决定权和人身自由权。至于重庆方面,“赋苗教育”曾在媒体报道后面临查处,但业内人士早已熟知其挪转玩法——机构可以快速更换名称,重新寻找地点,换一件马甲后再次收徒敛财。南都记者的调查证实了这一点:案发后涉事公司已更名为“赋苗健康产业(重庆)有限公司”。

《法治日报》律师专家库成员孙振勇明确指出:家长联合机构,以欺骗、强制等方式将成年子女送入封闭机构、限制人身自由、没收通讯工具,本质上属于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行为,情节严重可构成非法拘禁罪。父母身份不是违法行为的免责理由。上海申浩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张玉霞律师也作出类似判断,并表示家长和相关机构或将面临民事、行政甚至刑事三重法律责任。

“戒网瘾”本身,绝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合法理由。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的身体和自由,不因父母一纸合同就被卖掉。

亲情的边界在哪里?

这些幸存下来的成年受害者是幸运的。更多的人,或许还被困在铁门与高墙的另一边,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他们的手机被收走了。没有证件,没有网络,与外界的联系方式被彻底掐断,只剩下机构的固定电话用来录制“报平安视频”。

亲情的边界到底在哪里?

当一个26岁的成年人被自己最亲近的人以旅游为名诱骗进牢笼,当父亲的银行卡直接买断了女儿的合法身份,当所有侵犯都被盖上“都是为了你好”的大印时,我们恐怕已经不是在讨论教育理念的差异,而是在触碰人格与人权的最后底线。

教育的真正内核始终是引导与陪伴,不是控制与囚禁;所谓“成长”不是抹除所有让你不悦的棱角,而是学会接纳他与你的不同。

一位母亲终于走进了镜头前,反复说着“我错了”。可那82天的噩梦,也许要用儿子余生的很多个日子去消化,去化解。

只是希望在那些机构里,没有更多的82天了。

这些父母也根本不配做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