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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记者表示,他曾接到一位四川宜宾的家长求助,因为儿子叛逆难管教,她送孩子到河南嵩山少林武校“矫正”,缴纳19800元学费,结果发生挨打、逃学、抽烟等现象,便要求对方退赔学费。双方协商未果,她便向记者曝光。记者介入后,这件事很快得到解决,退费、学籍等问题得到妥善解决。这位家长转头就要求记者删除素材,并称孩子是未成年人,“相关采访照片、素材还请妥善封存,不要对外传播”。

从这位记者在社交媒体中披露的信息来看,他应该并未回应、或者拒绝了家长的要求,在朋友圈里公开了与这位家长的聊天记录。家长在随后的沟通中,表现得愈发“声色俱厉”,声称公开私人聊天内容涉嫌侵犯隐私权,并表示要投诉。

这件事,被不少人比作“农夫与蛇”。我有些不同意见,在本次争议中,家长和记者都表现出对公共媒体的误解。

家长的态度转变,显然把媒体曝光当成了工具。这也是国人常见的认知误区,媒体被当成了“青天大老爷”的延续,跟拦轿喊冤有相似的作用。尽管很多喊冤的人的确遭遇了不公,但往往没有能力了解并遵循程序正义,反而寄希望于更“高效便捷”的方案——寻找更大的权力来主持公道。

在制度层面,这常常是底层求告无门的无奈之举,程序监督的失效逼着一些受害者不得不剑走偏锋,出现严重不公的社会事件,程序失效的制度反思无疑是必要的,这是另一个话题,在此不表。

问题在于,久而久之人们也会产生某种曝光依赖,把媒体当成实现自身诉求的工具。尤其自媒体时代到来,新闻的制作和传播成本都大幅下降,当事人和管理部门对舆情的忌惮,更让这类媒体曝光行为有了越来越多的功利色彩,叫媒体来是帮我解决问题的。

公共媒体是公器,因保护人的基本权益和公共利益而介入。但媒体不负责裁决和审判,新闻曝光过程中,也包括将复杂性呈现于公众面前,这并非服务于曝光者的个体诉求,在不少情况下,甚至可能因曝光出现所谓“反转”,导致曝光者反被批评。

倘若记者描述属实,这个家长最初向记者爆料的“用”,和诉求得到满足后对记者的“弃”,是用完即弃的凉薄,更是把媒体公器当做私人工具的鸡贼。

记者在处理过程中,似乎也不够尊重公共媒体的专业性。目前该新闻没有见诸公共媒体,都是记者通过社交媒体爆料。至少到现在为止,记者让渡了自己的职业身份,反而把自己代入了新闻事件,用一个“农夫与蛇”的故事让最初的新闻事件失焦。

首先,这位记者接到爆料后,立刻驱车赶往现场。这种热情值得鼓励,但在进入现场前,记者应提前分析事件的新闻价值和公共属性。家长和学校关于退费额度的争议背后,到底是否存在、或者存在哪些侵害公共利益的隐忧,是这家武校杨永信之流、涉嫌以“矫正”的名义侵害未成年人权益,还是违规收费、教育疏漏?对新闻的预判,决定了值不值得报道,应该怎样报道。有所准备,才能在实际采访和调查时不断深入,最终决定要推翻预判另辟方向还是延着思路继续发掘。

记者,尤其是调查记者,不该只还原一次争议过程,而应该带着常识、思考和好奇心展开调查,这样才能避免被人所“用”。

从聊天截图来看,最初家长表现得还比较客气,“结果我这边很满意。因此决定不再做新闻曝光,辛苦您专程赶来,麻烦本次采访稿件及相关素材全部封存不予刊发,感谢理解”。这位记者随即两连问,“怎么退的,退了多少钱?”“这个信息是你发的还是教育局?”

家长要求撤回采访素材,属于撤回同意,她可以如此主张,但记者也可以用合理理由驳回。但这个记者开始追问甚至隐隐设置被害猜想,言语中假设了教育部门拿着家长手机发信息的场景。家长回复“我发的”,记者便开始质问,“你先搞清楚媒体职能,不是你想曝光就曝光的!我要把你发给我的内容加进新闻稿里。”

我理解记者得知家长撤回同意的不甘,但这样的回复已经近乎威胁。什么叫“不是你想曝光就曝光的”,这是每个人的基本权利,都可以曝光,也可以撤回,但只要公共媒体认为满足涉及公共利益并保证客观真实,并作信息脱敏,仍然可以继续刊发。

但这个记者并未通过媒体人的方式,继续开展调查,而是威胁把撤回同意的内容进行曝光,并且真这么做了。所有调查报道的方向瞬间偏移,这个14岁的孩子家庭成长环境如何,为什么“难管教”,家长为什么选择送到这么远的武校,武校是否以“矫正”的名义招生,收费标准如何,矫正方式是否合理,是否涉嫌侵犯未成年人权益……所有事关公共利益的深度讨论突然中止。取而代之的,是记者和家长的矛盾。

如果这个送孩子去武校“矫正”的新闻真有价值,那就不会仅依赖家长和孩子这一个信源。而且单一信源也无法构成新闻,该记者在家长撤回同意后,可以明确拒绝其要求,并且表示会做信息脱敏。但他偏偏选择将私人对话公之于众,甚至威胁把这个对话写进报道,这已经是将私人情绪置于新闻之上了。

我在做调查记者的时候,也遇到过几次采访对象反悔的情况。我通常是先做保证,强调会隐去个人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姓名和地址等等。然后再“磨”,反复申明这一事件对保护公众权益的重要性,好言相劝。如果还有极个别比较坚持的,我也会尊重对方意见,无非就是继续增加采访对象嘛。

如果这家武校真的有问题,那受害的孩子肯定不止一个,记者多花点时间做更全面的采访,包括学生、家长、老师、校方等等,反而更符合新闻操作规范。如果这家武校没问题,只是一次简单的民事纠纷,那么这个新闻从一开始就不成立,这个记者更不必激动。并不是所有事件都能当选题,社会记者的生涯里,本就充满了起伏与挑战。

多年前,我还是个小记者,一位记者同事的话至今还记得,“记者是个仰仗陌生人慈悲的行业”。

受访也好,爆料也罢,新闻总是充满了不确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障和烦恼,记者不必扮演英雄,也没那么多悲情,做好一个又一个采访,了解一个又一个故事,尽可能用思考和勇气发掘深度,尽可能用事实逼进真实。站在第三方,我们当然可以说那个家长功利、鸡贼,但站在那个记者的角度,这样的回复已经涉嫌用媒体的话语权威胁,并且用自己的社交媒体曝光私人对话,也算不上磊落。

还是那句话,如果真觉得这个新闻有价值,有很多方法来推进,比如采访更多学生和家长,比如采访管理者,比如做信息脱敏……但不包括把自己变成新闻。

因此,从这个记者的表现来看,他在朋友圈公开了受访人的对话截屏,在社交媒体上不断曝光采访进程,但似乎深度报道还没有什么突破,反倒通过这些爆料,让记者打破记录、观察、思考的边界,让话语权成为武装自己的利器。在我看来,这种言行跟那位家长并无太多不同,同样是把新闻这一公器“工具化”,也将新闻专业主义的准则抛到脑后。许多人感叹新闻已死,而杀死新闻的,既有巨大的幽灵,也有爆料人与从业者的功利。

这条尚未见诸报端、却已经在网络上引发争论的“新闻”,不是农夫与蛇,也不是什么敲锣女的再现,而是双方共同谱写的新闻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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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自艺术家刘旭星的“艺术处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