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国变期间,时任直隶总督廷雍被八国联军枭首示众,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位一品大员遇害?
1900年9月初,直隶大地还没从残酷伏暑里缓过劲来,稻谷才刚抽穗,保定城却已笼在紧张的火药味中。津门早已失守,慈禧与光绪西行,京师与后方的唯一陆路通道正是这座省城。粮草、枪械、难民、谣言,全都拥挤在不足六里的城廓内,让城门口的尘土日日不停地卷起落下。
保定之所以被盯上,不只因为它是交通枢纽,更因为此时这里的最高长官——署理直隶总督廷雍。廷雍出身正红旗,父亲崇恩做过山东巡抚,家学渊源深厚,他本人却是典型的庙堂“后补”。科场失意,靠贡生名衔才得以入仕,自山海关监督、按察使到布政使,一路谨慎行事,并不张扬。可就在庚子年春夏,风向突然调转,朝廷要“剿洋鬼子”,地盘广袤的直隶首当其冲。廷雍奉旨配合地方练拳之事,暗许义和团在乡间立坛。为这桩决定,他后来付出生命。
事情的发展比所有人预料得快。7月,天津城墙轰然坍塌,裕禄于清晨饮弹;8月14日,东交民巷炮声不断,紫禁城灯火熄灭。李鸿章一纸任命挂在半道,却被一辆缓慢的运兵火车堵住去路。直隶总督印信于是暂时落到廷雍手里——几乎无人羡慕的烫手山芋。
城防会议上的气氛凝滞。副将王占奎忍不住嘟囔:“大人,要是真打进来,咱们守得住吗?”廷雍抬眼看了一圈,轻声道:“兵勇逃了,我还在;总督印还在。”这句话像钉子一样落下,却难掩底气的不足。此时的直隶各镇兵被抽调殆尽,城中只剩数千杂牌。更要命的是,梁广总督与两湖、两广诸督抛出“东南互保”,公开向列强示好,华北反成孤岛,保定尤其危险。
10月中旬,英、德、法、意四国部队从天津沿铁路南下。炮火未及鸣响,外城守兵已弃械溃散。得知联军逼近,绅商联名恳请开门迎降,理由坦白——“若对垒,城毁人亡。”廷雍沉默良久,最终同意。城门洞开那天,他骑着枣红马出迎,满街老百姓却关起门板,看不到一张笑脸。法军军官布弗身披风衣,翻身下马时,对翻译说了句法语:“他们比天津还要乖。”翻译转述,满城老兵低头不语。
距离进城两日后,廷雍与几位道台被传去总督署。盖斯里少将临时摆下“公审”席位,桌上放着中文的《大清律例》。一名英兵用生硬的汉语宣读罪名:纵容拳匪、焚毁教堂、杀害教民,并间接导致列强士兵伤亡。廷雍听完,只拱手答道:“一切由我负责,旁人不知情。”沈家本想辩解,被他低声截住:“不要再说了,此事我担。”旁侧的谭文焕红着眼咬牙切齿,却也无计可施。
审讯持续不过半个时辰。盖斯里象征性地翻了几页律例,随即落笔判决:斩决。瓦德西总部很快批准,日期就定在11月6日。处决那天,全城戒严,凤凰台前围满了异国兵卒。行刑前,廷雍整了整朝服,反剪双手,回头嘱咐随行的小书吏:“别哭,回去把帐目交代好,官府还有银子要发。”说罢屈膝跪地,刀光一闪,头颅落地,被悬于木桩示众。与他同殒的还有参将王占奎、城守尉奎恒,血迹沿着青石板蜿蜒,直流到城壕。
站在刑场外围的百姓并未起哄,只有压抑的寂静。对普通人来说,朝廷与洋兵的角力离他们太远,他们看见的只是又一个高官颅首落地、城中粮价再涨一成。几日后,联军在保定设置军政厅,对外宣称“惩办凶主,安慰良民”,市面却持续萧条,难民出城讨活的长龙排到东关。
纵观整个庚子年,廷雍的结局并不孤立。联军进占各府州县后,先拘官、后设公堂、再行示众,是一种标准化的威慑套路。保定之所以格外引人注目,只因廷雍的衔位冠绝同侪——一品封疆大吏被当街开刀,无异昭告天下:“对抗者悉数如此。”
为什么是他?在当时的制度框架里,地方督抚承上启下,一面听命于朝议,一面要对所属疆域的安全、税收、外交负责。庚子夏季以前,中央“扶清灭洋”的密谕一封接一封,督抚们或打或和,自己拿捏标尺。江浙肯定保路保商,吴淞口对洋舰鞠躬作揖;而京畿督抚若敢轻易示弱,便是阳奉阴违之嫌。廷雍身在腹心地带,骑虎难下,支持拳民成了维护忠诚的保险。可当慈禧转而倚重李鸿章议和,态度一夜翻转,所有已下场的官员霎时成了“过激派”。帝国首尾不能相顾,出事自然是地方先顶上。
保定一役透露出的,是晚清地方防务体系的断裂。铁路、电报这些象征近代化的设施,在联军看来是通向腹地的便捷通道;对直隶守军,却是不断传来噩耗的钢轨与电线。缺乏机动兵力的省城,在技术落差与军纪涣散面前,一触即溃。廷雍即便有心力挽,也找不到能扛枪的队伍,更无法与列强谈判,最终只能寄望礼遇出迎换取“寬大”,然而成败已不由人。
行刑之后,保定城墙上贴出用中英法三种文字书写的告示,列明罪名与所引律条,似乎要向天与众证明此举“合乎法理”。德军军乐照常奏起轻快进行曲,仿佛热闹的市集开张;城内商铺却连日关门,铜钱再难流通。廷雍的亲属后来将遗体领回,草草入殓,碑上只留八字:“奉旨效命,殁于公事。”没有生卒年,也没敢提“直隶总督”四字。
几年后,辛丑条约生效,列强得偿赔款,撤兵渐次完成。保定凤凰台依旧是行刑场,只是来这里看的百姓越来越少。一品大员枭首的惊悚感,被更高的关税和更重的差饷迅速稀释,旧制度像斑驳城砖一样,风吹日晒、裂缝渐多。廷雍不再被提起,偶有老人说起那天的刀声,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短促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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