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批白人殖民者抵达北美建立定居点,到美国废除了奴隶制。但直到今天,结构性种族主义仍然深植于美国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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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篇访谈中,两位经济学家米歇尔·霍尔德和珍妮特·威克斯—利姆围绕她们合著的新书《种族主义的政治经济学:美国反黑人性的持续存在》展开讨论,分析反黑人种族主义如何形成,以及它在当代美国仍发挥着怎样的作用。米歇尔·霍尔德是纽约市立大学约翰·杰伊学院经济学教授,珍妮特·威克斯—利姆是马萨诸塞大学阿默斯特分校政治经济研究所研究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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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特·威克斯—利姆:我很重视这个问题,因为它触及了这本书最核心的结论之一:种族是一种社会建构。我们的意思是,种族与肤色、发色等表层生物特征只有松散而且并不一致的关联,它真正的含义来自社会如何利用这一概念,把人划分进不同的社会群体。

事实上,整本书都在试图解释,我们所生活的这个国家——美国——为什么会选择,并且至今仍在选择,围绕“种族”这一社会概念,尤其是围绕反黑人种族主义来组织自身。这背后有其政治和经济上的逻辑。

因此,我们在第二章一开始就追溯了“种族”概念如何从17世纪起由英国殖民者在一系列政治和经济选择中发展出来。尤其是,他们选择了奴役来自非洲的人。我们的研究表明,殖民者之所以转向奴役非洲人,是因为他们找不到愿意从事其商业经营所需那种繁重劳动的自由工人或契约劳工。

为了维持奴役制度,殖民者几乎剥夺了他们最容易获得的被奴役人群——来自非洲的人——的一切法律权利。他们还赋予非洲人与英国人之间表层身体差异以深刻含义,并将这种含义附着在“种族”这一概念上。换句话说,种族逐渐成为界定“奴隶”这一法律身份的关键社会标记,而这种法律身份在美国社会持续了200多年。

至于你第二个问题,我想稍微换个方向来回答,因为我对美国以外种族主义如何运作了解有限。相较之下,我更想谈谈美国内部不同类型的种族主义。比如,针对亚裔美国人的种族主义,就是我目前正在研究的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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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研究前提是,种族主义可能以不同方式作用于不同群体,但它服务的是同一个目的:它是一种政治工具,由社会界定的群体借此影响一个社会中经济、政治和社会优势与劣势如何被创造、如何被分配。我预计,这一基本特征在其他国家的种族主义案例中也会存在。至于一个国家如何界定种族群体、如何描述他们、又如何将他们安置在社会等级结构中,我认为这才是不同国家之间种族主义表现差异所在。

我的思路反映了分层经济学的基本主张。分层经济学是经济学中一个相对较新的研究路径。简而言之,它考察社会群体如何彼此竞争,以获得更多社会、政治,尤其是经济资源,从而在社会等级结构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

C.J.波利克罗尼乌:你们书中讨论的这种特定形态的种族主义,是美国经济中奴隶制作用的结果,还是说反黑人性本就深深嵌入种族等级观念之中?

米歇尔·霍尔德:正如珍妮特刚才的回答所显示的,在整本书中,我们都在直接把反黑人种族主义与奴隶制联系起来。我们认为,当代美国的反黑人种族主义,源于美国殖民者为替黑人奴役辩护而传播的关于非洲人的负面观念,同时也源于白人为了减轻自己因从这种特殊制度中获益,或对其容忍而可能产生的负罪感所进行的合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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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你问题中的一部分而言,我们认为,极端种族等级观念本身就含反黑人倾向。不过,在我们看来,一个人并不一定要持有这种种族等级观念,才会做出反黑人的行为。事实上,最高法院大法官克拉伦斯·托马斯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作为一名黑人,他在最高法院的工作中多次作出与美国黑人群体利益和需求相悖的裁决。

我们并不否认,在美国建国之前,针对黑人的歧视和刻板印象就已经存在。但美国当下这种反黑人种族主义,有清晰可追溯的根源,主要在于奴隶制的实施,以及奴隶制废除后,白人美国人希望保住战前美国只属于本种族群体的特权。这与分层经济学理论的基本主张是一致的。

此外,世界历史上许多种族和族裔群体都遭受过歧视和刻板印象,因此,这类经历并非黑人美国人所独有。C.J.波利克罗尼乌:反黑人性是如何让美国经济形成分层的?

解放之后,这种价值赋予仍由白人持续传播,以维持他们在美国种族等级秩序中的主导地位。近年来,为评估美国劳动力市场中反黑人种族主义是否存在及其程度而开展的审计研究一再显示,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白人求职者比黑人求职者更受青睐。因此,黑人身份似乎会让求职者在获得能带来收入的工作时处于不利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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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奴隶制结束后实施的一系列政策,进一步限制了黑人个人和家庭积累财富的能力,因为被奴役者在奴隶制时期本就无法积累财富。美国当代的收入和财富不平等与种族高度重合。与白人相比,黑人美国人处于最不利的经济位置。

这使黑人群体在平等获得教育、优质医疗、住房所有权、安全且环境可持续的社区等方面处于劣势,也削弱了他们在金钱对选举影响巨大的情况下推动政策变化的能力。对黑人群体的这些限制,使黑人家庭和个人更难像白人家庭和个人那样,在几代人中实现经济流动,从而导致美国沿种族线持续存在经济分层。

美国历史及其当前教育体系中,充满了白人美国人积极设法阻止黑人美国人获得教育资源的例子。只要对美国历史稍有了解,大多数人都知道推动这些做法的是种族敌意。相对不那么为人熟知的,是黑人争取教育资源的努力——包括那些在战前仍处于奴役中的黑人。我们在书中记录了这些努力,其中包括内战后新近获得自由的黑人美国人如何几乎是从无到有组织起美国南方的公立学校体系。

分层经济学能够照亮这一过程:美国的社会群体如何彼此竞争,以控制教育资历,或争取获得教育资历,并利用这些资历为本群体成员获取经济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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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反黑人性在劳动力市场中的作用,只要把白人美国人在教育资源上的种族性囤积做法,与优质工作机会获取上的种族差距联系起来,这一点就不难看出。尽管劳动力市场中的种族差距早已有充分记录,传统经济学家仍倾向于认为,其成因不是种族主义。

已故经济学家比尔·斯普里格斯曾讽刺这种理论立场,称之为“两辆公交车理论”。意思是说,这种观点实际上要求先把那些在教育问题上明显作出种族主义决定的人——以及在住房问题上作出类似决定的人——“用公交车运走”,再“运来”一批全新的人去作出其他经济决策,比如就业决策。

C.J.波利克罗尼乌:美国经济中的结构性反黑人性,受益者是否只有白人社会?事实上,拉丁裔和亚裔也有被种族化并参与反黑人性的历史,不是吗?

霍尔德:美国拉丁裔和亚裔的反黑人态度与行为,不应简单等同于这些群体会像白人一样从反黑人性中获益。批判种族理论指出,教育、刑罚、医疗等多种制度中的政策和实践,本身就嵌入了一种倾向,即结果更有利于白人而不是黑人。

这些政策和实践——例如“禁毒战争”或福利改革——是在数十年中逐步设计出来的,其结果是最有利于白人美国人。我们在书中对此有大量讨论。那些认同自己是白人的拉丁裔,可能会享受到附着于白人身份的经济利益。根据美国人口普查局数据,美国大多数拉丁裔都作此认同。但这个群体很可能并未在设计那些带有反黑人底色的政策、实践和制度时发挥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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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拉丁裔或亚裔群体与白人美国人之间任何共享或“邻近”的身份认同,并不一定就包含反黑人态度。不过,这并不是说美国的亚裔或拉丁裔群体不需要反思:由于白人美国人对不同群体的看法和对待方式不同,他们可能享有某些黑人群体无法享有的经济利益。

这也不是说,美国的一些亚裔和拉丁裔并不歧视黑人;这种情况当然存在。同样,也有一些黑人美国人对亚裔和拉丁裔抱有偏见。

C.J.波利克罗尼乌:美国经济中的结构性种族主义为什么会持续存在?要终结它,又需要什么条件?威克斯—利姆:如果考虑以下事实,就不难理解结构性种族主义为何会在美国经济中持续存在。

首先,从17世纪初第一批英国殖民地建立,到20世纪60年代中期,美国建国发展的前350年里,公共政策一直明确将种族歧视写入制度并加以执行。直到1964年《民权法案》、1965年《投票权法案》和1968年《住房权利法案》通过,国家强制执行的、明确的种族歧视政策才被废除。而这些法律距今也不过60年。

换句话说,自欧洲殖民以来约410年的历史中,这片土地有350年是在国家强制执行、明确带有种族歧视色彩的政策下发展和运转的。维系种族差距的制度和做法,正是在这段漫长历史中不断累积起来的。

第二,正如我前面提到的,种族主义在物质上确实让美国的主导种族群体——白人美国人——受益。如果要消除美国的结构性种族主义,这些优势也将随之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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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终结结构性种族主义,需要极其强大的政治意志。我怀疑,除非生活在美国的大多数人从根本上接受这样一个事实,否则这种政治意志不可能达到足够程度:种族是一种社会建构;从本质上说,种族是白人美国人为垄断经济和政治资源而发展出来的一种社会概念。

换言之,在我能想象到的情形中,真正挑战结构性种族主义的唯一办法,是白人美国人广泛而主动地致力于消除自己从种族身份中获得的优势。而我能想象他们具备这种政治意志的唯一前提,是他们认识到,所谓“白人身份”之所以有意义,只是因为它被用来实现种族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