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2年早春,汴梁城外的汴河依旧车水马龙,却传来“西市有人暴卒”的噩耗。那一夜,掌灯人慌忙奔走,叩门惊醒了城南御药院的值守郎中,“似是热疫,得快报官!”短短几句催促,揭开了两宋防疫体系运转的帷幕。

惊慌只是开端,消息须臾即递到刑部,再由驿骑传至翰林医官院。这个机构原带几分清谈风雅,却因皇祐二年后重编,常驻三十余名医官,肩负“闻则赴、赴则疗”的急务。为了避免冗员闲置,朝廷让他们轮流“分巡诸路”,相当于在全国布下一张医学哨网。哪怕是偏僻的潼关、洺州,只要出现病患,当地驻泊医官就地查看,三百里加急回报,中央立即调派药料、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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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救急并行的,还有平日里悄然运转的太平惠民和剂局。和剂局掌配方与制药,惠民局掌售药与平抑药价,二者一体两翼。一遇急症,先由惠民局收集街市讯息——哪一种汤剂告罄、哪味药材脱销——再转呈和剂局连夜炮制。对老百姓来说,戴着小帽的官员推门送来丸散膏丹,分文不取,才知道何谓“天子慈仁”。宋仁宗天圣七年,幽州冬疫盛行,他索性捐出珍贵通天犀角,命研末配药,千里外驿递,沿途免费散给患者。御前重宝可以磨成粉末,可见救民之决心。

朝廷的系统完备,但若没有民众的自救配合,再好的制度也落空。两宋市民“酷好澡”,坊间恒有公共浴室;除垢去尘之余,还常备皂荚、芸香,用于驱蚊灭虱。巷口井台每天有人撒石灰,炉中常焚苍术、艾叶,烟雾弥漫得让旅人以为起了薄雾。杭州大观桥畔,苏轼任太守时亲自巡街,他一边发粥,一边叮咛市民:“汤沐易衣,少聚集”。此话被记入《志林》,成了口口相传的行疫口诀。

有意思的是,情志调护也被视作“隐药”。《圣济总录》专列“却忧篇”,认为惊惧则伤心肺,郁结则耗正气。于是,勾栏瓦舍不闭门,评书、杂剧、说唱继续上演,让百姓有去处排解恐惧。这里能窥见宋人对“心身同治”理念的早期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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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病来了,人手不够怎么办?安乐坊给出了答案。元祐五年,钱塘湖畔霍乱大作,苏轼奏准在城西水门外筑屋数十间,“凡卧疾而无侍者者,悉收治其中”。三年救活上千人。朝廷见效,旋即颁诏各府县“千户以上必建安济坊”,并划拨公田、课役银作常年经费。安济坊成了兜底网络,专门接收无力就医者,类似今日的传染病院。

宋代士人对医药的研究同样推动了抗疫。北宋高承《事物纪原》记录的温病方,南宋韩保升《和剂局方》里对黄连解毒、银翘散的运用,后来都影响深远。药学繁荣,又促成了药材贸易。四川的川芎、岭南的甘草、两浙的乌梅,通过大运河直达汴梁,再由水马递解分往各路。交通便利,加强了供给,也让“药到病除”成为现实可能。

尽管如此,难题依旧不少。部分地区巫觋之风盛行,一场“跳大神”常聚集上百人,反而助长了传染。为此,各地知州、巡检司得领朝旨,遇有集体祓禳须严加劝止;民间更有“烧桃符”与“悬艾蒿”之俗,被医官视为辅助心理安慰,不得替代药物。对此,《政和圣政》记载:“愚民惑巫,疴不求医,州县当晓谕,其拒不悔者,移禁偏所。”这既是政策,也是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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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宋朝对医者的培养同样用心。太医局设科取士,分经方、脉候、针砭三学,三年一次考核。合格者不独留京城,更“量给功次,分隶州军”,充实地方基层。如此循环补充,使防疫人手不断线。到了南宋嘉定年间,官方登记在册的医官与医学生已近万人,比北宋初增长数倍。

宋人应对瘟疫,还有法制护航。《景德重修将作令》详列“疾疫科条”,规定凡商旅隐瞒疫病、私入境者,杖责五十;若致人染病亡故,籍没家产充军资。大理寺判例留下不少判决,可见法律与医学在此相互支撑。

京城之外,乡里也自有生机。每逢流行病蔓延,坊间善会、寺观往往化身救助点。僧人会在山门外煮“七味羹”,道观则发菖蒲、葫芦符。虽然掺杂信仰色彩,但分餐制、取食不聚集的做法,无意间降低了交叉感染。历史学家陈寅恪评价宋代社会时说,“士庶心性,近世未能逮”,讲的正是这种官民互动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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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末年,1276年的临安鼠疫是最后一次大规模暴发。即便国势艰危,临安府依旧运行药局、设义仓,保证江南后方城镇天未亮就能领到“防疫汤”。在兵燹与疫疠夹攻的岁月里,体系并未崩塌,这种行政韧性后来为元初接管江南留下了可贵的制度遗产。

回到那场始于1012年的汴梁热疫,记录里说,三旬之后,死亡率遽降,沿汴水的船货重新入城。百姓看到街头悬起的告示,上书“疫止,坊市可复业”。在缺乏青霉素和疫苗的年代,能做到这一点,靠的是全社会的同心协力:上有中央集权调度,下有市井百工自律;官方送药,民间自防。宋人并未彻底消灭瘟疫,却用制度、医术与群体行动把天灾的锋芒磨钝。这份经验,至今依旧可作案头灯下的冷静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