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弄清楚这两年德国城市为什么开始悄悄退场，得先把经济账翻一翻。德国对华贸易的盘子并没有真正缩小，反而出现了反弹。从2016年到2023年，中国连续八年是德国全球第一大贸易伙伴，2024年中国一度滑落到第二位，到了2025年又重新夺回了第一大贸易伙伴的位置。2025年中德双边贸易额达到2111.1亿美元，同比增长4.6%；2026年1月至2月，双边贸易额已经做到357亿美元，同比增幅高达19.6%。截至2024年底，德国企业在华累计投资约800亿美元，占欧盟对华投资的近六成；中国对德国的累计投资也达到了约350亿美元。账面上是热的，但德国政界对供应链的焦虑没有消退，＂去风险＂这个标签贴在城市层面，就成了合作降温的注脚。
杜伊斯堡的故事是个观察样本，但走向比早期外界传的要复杂。这座以中欧班列闻名的工业老城，2018年跟华为签的智慧城市协议在2022年到期后没有续签，市政府还把相关页面下架，一度被解读成＂翻篇＂。但杜伊斯堡跟武汉的城市纽带并没有断，这座城市从2021年7月起专门设立了中国事务办公室，把中国相关业务做成了一个独立的市政部门。目前杜伊斯堡有100到120家中国企业落户，1300名华人生活在这里，杜伊斯堡-埃森大学还有2000多名中国留学生。城市层面没断，企业和大学的口子也开着，但氛围确实变了，每个具体项目都要先过政治和安全审查这一关。
跟杜伊斯堡的＂冷而不断＂不同，基尔市跟青岛的结对计划是真的黄了。基尔是德国潜艇制造的大本营，集中了大批军工企业，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州大约一万个军工岗位中有四千三百多个就在基尔，而青岛是中国最大的潜艇基地，停泊着核动力战略潜艇。基尔大学安全政策研究所的莎拉·基希贝格尔在2023年的基尔安全会议上专门警告，中方可能借这层结对关系，对蒂森克虏伯海洋系统公司（TKMS）以及德国海军基地进行情报渗透。间谍活动的担忧最终压垮了这项酝酿多年的合作，几个月的辩论也把德国对华态度的转变摆到了台面上。基尔市后来把对外合作的重心转向了乌克兰的赫尔松市，这种＂换合作伙伴＂的操作，在欧洲城市当中已经不是孤例。
德国军工预算的飙升给城市层面的对华关系增加了另一层考量。2026年德国国防预算达到1080亿欧元，创下冷战结束后的历史新高，其中常规预算826.9亿欧元，联邦议院还额外批准了255.1亿欧元的特别基金。军费创纪录的背景下，凡是涉及军港、造船、雷达、潜艇这些敏感产业的德国城市，对接中国地方政府时更加敏感。柏林对华安全观近些年明显趋硬，间谍案件和网络攻击的曝光，让把中国单纯当成合作伙伴的看法在德国精英层中越来越站不住脚。
巴伐利亚州一直是中德地方合作里的＂反向指标＂。2024年10月，巴州的因戈尔施塔特市跟长春市建立了＂经济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市长沙普夫公开强调，在地缘紧张的当下，中德这两个主要经济体保持合作对稳定全球经济至关重要。2026年2月26日，德国总理默茨的专机抵达杭州，随行的约30位企业高管几乎覆盖了拜耳、大众、西门子、宝马、奔驰这些德国工业的半壁江山，他们的行程从北京一路延伸到杭州，既走访了西门子在杭的老布局，也去了爆火全球的机器人公司宇树科技。截至此次访问，德国在杭州投资项目已经累计达到322个，13家世界500强德资企业在杭布局。
要看眼下中德城市友好关系的真实温度，绕不开2026年2月这场默茨访华。2月25日，默茨在北京与中方领导人会见，双方同意推动全方位战略伙伴关系持续向前发展，加强对话合作，坚持多边主义和自由贸易，这是默茨上任以来首次访华。这次行程谈不上什么＂重启＂的浪漫，更多是务实层面的再平衡，不应当被解读为战略转向，而是对一段日益失衡的经济关系的纠偏。化工和机械行业已经做了一些适应性调整，但德国一些企业高管反过来抱怨＂去风险＂走得太远，强调中国市场对德国竞争力和就业的重要性；汽车业出于对反制的担忧，反对欧盟对中国电动车加征关税，德国政府当时也投了反对票。
合作意愿在企业端依然强劲。中国德国商会近期的一项调查显示，超过九成的德国会员企业打中德之间的城市友好关系大概率会在＂管理式合作＂的框架下继续摸索。未来五年中德关系走向更可能是＂managed cooperation＂模式，即在双方互利的商业领域保持持续接触，同时在被认定为战略敏感的领域设置定向限制，欧洲企业在非敏感行业仍可继续进入中国市场，但要在全球市场上面对中国企业更激烈的竞争。中方对德国的应对策略也是双轨制：通过有选择的市场准入和定向合作来稳住柏林，同时在欧盟整体出招挤压中方利益时进行抵制。对中方而言，下一步要做的是抓住像巴伐利亚、汉堡、杭州这种＂实干派＂窗口，把民间和企业层面的纽带做实，让那些受政治压力影响而冷却下来的城市，看到合作的实际收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