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结婚,彩礼往往是绕不开的重头戏。
这两年有个挺有意思的现象,那些在婚事上不主动要彩礼的女方家庭,一般逃不出三种类型:要么是思想开明的知识分子家庭,视闺女的幸福高于一切;要么是家底殷实的家庭,只求门当户对,甚至豪气倒贴;再者就是两家知根知底的世交,重情义轻利益。
可是,当我们为这些移风易俗的清流鼓掌时,绝不能忽略一个更加刺骨的现实。为什么在很多地方,高额彩礼依然像顽疾一样难以根除?
这背后隐藏的社会逻辑,绝非一句简单的“贪婪”或者“风气差”就能概括。
我们把时间线拉长来看,透过冰冷的数据,才能触碰到这场婚姻博弈的真实底色。本次分析全部基于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官方数据,首先要明确两个基础统计口径。
第一个是人口普查统计的是常住人口,绝非户籍人口。哪怕没有上海户口,只要常年在上海居住、租房、纳税,就会被统计为上海常住人口。
第二个是性别比口径,七普全国性别比为105,即每100个女性对应105个男性,接下来提到的所有性别比都沿用这个统计逻辑。正常的性别比分两类看。
首先是出生性别比,根据权威机构数据,人类自然出生的性别比范围,是每100个女婴对应103到107个男婴,中间值为105。之所以难以达到绝对的对等,完全由生物自然选择决定。
男婴在孕期和婴幼儿期更脆弱,更容易出现流产、早产、夭折、感染等情况,演化出出生时男婴稍多的规律,抵消后续更高的男性死亡风险,长大后男女比例会更接近。
其次是总人口性别比,全球范围内的正常水平,是每100个女性对应101个男性,接近一比一才算正常。因为男性总体死亡率更高,平均寿命比女性少5年,越到中老年女性占比越高,所以总人口性别比会从出生时的105降到101左右。
换句话说,性别比超过105就属于不正常,必然存在人工干预。事实上,这种性别失衡的暗流,正在无声无息地重塑着很多家庭对不主动要彩礼的女方家庭的认知底座。
看2010、2015、2020年的新生儿性别比数据就知道真相:安徽2010年新生儿性别比高达128.64,这里面不可能没有人工干预的成分。要是安徽男性真的更擅长产生Y染色体精子,都能成全球医学和生物学奇迹,说不定都能拿诺贝尔医学奖。
这么宽的年龄段深圳都男多女少,说明不单是最年轻的阶段男性多,整个劳动年龄的人口结构都在靠男性净流入持续抬高性别比。
很多时候,那些身处彩礼旋涡中心的普通人,恰恰就是这种结构性错位的受害者,而能够做到不主动要彩礼的女方家庭,无疑需要极大的定力与智慧。
一开始提到安徽出生端的性别比非常失衡,高达128,但社会人口整体的性别比低于105,在全国范围内都属于非常正常的水平,这是为什么呢?就像深圳是吸纳中青年男性的主力移民城市一样,安徽是典型的人口输出大省,而且输出的男性比例多于女性。
安徽外流的第一大城市单看深圳或南京均不准确,真正的核心去向毫无疑问是上海,这和地理位置有关。根据第七次人口普查的数据,北京外来人口数量TOP3的省份,首先是河北,有216.2万人口在北京居住,也就是说北京每四个外来人口里就有一个是河北人。
第二名是河南,127万,第三名是山东,70万,这TOP3大家应该都能猜到。北京外来人口的第四第五名是黑龙江和山西,紧接着是辽宁和安徽,安徽以31万的流入人口排在第七名。
上海外来人口数量TOP3的省份,第一名是安徽,242.65万,第二名是江苏,179.83万,第三名是河南,134.3万。河南占据北京外来人口第二、上海外来人口第三,可以算是除了广东之外的第一大人口流出省份。
这也和地理因素有关,河南作为中原地带,去哪个一线城市都不算特别近,也全都不算特别远,所以流动分布差别不大。当这些被筛选过的人口结构沉淀在下沉市场时,关于彩礼的扭曲定价机制便悄然形成了。
根据安徽省官方的划分,皖北地区是指淮北、亳州、宿州、蚌埠、阜阳、淮南六市,以及明光市、凤阳县、定远县、霍邱县。
先看皖北的数据,以亳州为例,亳州的本省其他县人口占比是2.68%,而合肥这个数据是34.32%,显然亳州也是合肥的人口输出腹地之一。中青年劳动力都出去了,理论上更容易出现中老年、小孩占比更高的人口结构。
结合性别来看,人口结构更容易出现儿童偏男、中老年偏女的特征。先看亳州的数据,十九岁之前的人口性别比例都大于115,是非常典型的重男轻女地区。
重男轻女的直接“福报”,就是彩礼问题。现在直接搜索亳州和彩礼两个关键词,映入眼帘的就有新京报的一则旧新闻:安徽亳州一对夫妻结婚不到半年就离婚,离婚后女方主动将18.8万彩礼全部退回,连猪肉和随礼也都一并退回。
有时候会看到有人讨论,或者有人问分析者,老家陕西那边的彩礼情况怎么样?每次看到类似问题,分析者都想反问一句,最近也确实是这么反问的:先去看看问的这个地方,人口性别比例如何,毫无疑问得看男多女少的情况。
很多人觉得彩礼高是负担,分析者反而觉得彩礼高就是重男轻女的福报。当时很多人认为天价彩礼仅仅是贪财,但现实是,这本质上是性别挤压下的残酷代偿,而凡是结婚不主动要彩礼的女方家庭,往往早早就脱离了这种封闭的生存闭环。
继续看数据,到了20到44岁这个年龄区间,亳州原本畸形的性别比骤降到100左右。原因主要是劳动力外流。
到了40到60岁这个区间,性别比更是下降到90,也就是说,亳州60岁以上的人口当中,100个女性对应90个男性。这刚好和之前说的“儿童偏男、中老年偏女”的结构完全契合。
首先要说明,这些数据都是存量占比,绝非年度离婚率,绝对是整体的抽样统计结果。先看未婚占比:合肥15岁及以上人口的未婚率是22%,亳州对应的数据是16.65%。
对应的,亳州的已婚率是75.06%,高于合肥的71.76%。亳州的离婚占比1.8%,低于合肥的1.97%。
丧偶这一项,亳州占比是6.68%,远高于合肥的4.26%。前几个数据很好理解。
合肥未婚比例更高,符合省会城市年轻人集中、年轻劳动力集中、读书就业集中、结婚更晚的普遍特征。亳州有配偶的占比更高,更符合传统本地化、家庭生命周期更完整的城市特征,越传统的地方结婚越早。
但为什么亳州的丧偶率要比合肥高出两个点?首先亳州整体年龄结构更老,老人越多,丧偶占比自然越高。
丧偶的性别特征在任何地方都高度偏女性,因为女性平均寿命更长,且中国的夫妻多数都是“兄妹恋”,也就是男性比女性年纪大。这种传统的家庭生命周期,进一步加剧了基层婚姻市场的内卷,让主动要彩礼成为了维护这种脆弱平衡的隐形筹码。
经常在新闻上看到年下姐弟恋的报道,姐弟恋听着好像很特别,但是“兄妹恋”很少有人专门提,因为大家默认中国夫妇男性比女性年纪大,算是更普遍、更“正常”的情况。
但这其实不太合理:男性本身年龄就比配偶大,平均寿命又更短,组合下来,女性老了自然比男性更容易丧偶。比如亳州丧偶的女性是男性数量的2.28倍,其他城市或省份也基本符合这个规律。
分析者大致捋了下数据,上海的丧偶女性异常多,是男性的3.45倍。本来猜这是因为上海老龄化严重,但又看到深圳的丧偶女性是丧偶男性的4.58倍。
深圳是更年轻的城市,为什么比值更高?说明这个数据肯定不单由老龄化程度这一个因素决定,必然包含其他影响因素。
之前聊过老年男性再婚率为何高,当时提到一个数据:美国65岁以上丧偶男性的再婚率是女性的7倍。其实全球范围都有这个规律:丧偶的男性更容易再婚,死了老公的女性反而更不愿意再婚。
之前也聊过,有些日本的丧偶女性,在丈夫去世之后活得更自由,因为不用再伺候老公了。这种规律会带来一个统计效应:男性丧偶之后,大概率会再婚,变成有配偶的状态,就从丧偶的统计范畴里剔除了。
但女性丧偶之后,大多会长期留在丧偶人群的统计范畴内。透过这些丧偶与再婚的数据,我们更加清晰地看到,婚姻中真实的弱势群体往往被淹没在宏大的数字之下。
兜兜转转看下来,那些在婚嫁中不主动要彩礼的女方家庭,之所以能做到云淡风轻,底气就在于他们早早看透了这场人口结构的内卷游戏。无论是开明的学识、殷实的家底,还是深厚的情谊,它们都构成了一道抵御社会性别挤压的坚固防线。
在劳动力流动加剧的宏观大局下,这三种家庭拥有跳出“存量博弈”的资本与远见。婚姻终究是两个生命的相互托底。
彩礼的多少,填不满人口结构的鸿沟,也买不来漫长岁月的安稳。摒弃明码标价的算计,让婚姻回归情感的本位,才是无数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能够握住的最真实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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