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早春,北平清华园夜色深沉,灯火下的赵元任合上来自莫斯科的信稿,苦笑一句:“老瞿又要把字母搬来中国了。”身旁助手不解地问:“先生可要应声附和?”赵元任摇头:“先想清楚再落笔。”于是,一场围绕“要不要让汉字改姓拉丁”的交锋悄然拉开。
新文化运动已过十余年,追赶西潮的焦虑仍在蔓延。翻开报纸,“拼音救国”“废除方块字”之声此起彼伏。铁路、电报、议会、科学,件件都与“快”字挂钩;而汉字笔画繁复,似乎拖住了民族启蒙的脚步。钱玄同、胡适率先举旗,呼吁以拉丁字母救急。瞿秋白当时人在苏俄,鼓励青年“先改文字,再改社会”。他设想,若人人会拼音,识字率必将飞跃,革命宣传也能跑得更远。
巧合的是,提出完全相反论证的赵元任,与瞿秋白一样出自常州青果巷。两人自幼饱读经史,少年便入新学,后又先后赴欧美、苏俄求学。家世却大相径庭:赵家丰腴,瞿家中落。相似的起点,不同的际遇,让他们在文字改革问题上生出两条岔路。
赵元任自认“骨子里是个语言学家”。1920年返国执教清华,他主持国语统一筹备会,跑遍大江南北采录方音,归来时箱子里塞满蜡筒唱片与笔记。他看得最明白:汉语真正的难点不是字多,而是音乱。
此后数年,他尝试以罗马字拼写普通话,草拟《国语罗马字》方案,声母、韵母、声调一一标定。正当舆论以为他也站在“废汉字”一边时,他却悄悄写下一篇《施氏食狮史》。
这篇不到百字的小品,只用“shi”一音,配四声与文言词汇,讲了“石室诗士史氏嗜狮,誓食十狮”之类的荒诞故事。若用汉字书写,清晰易懂;一旦改成拼音,全篇只剩连串“shi”,读者立刻抓狂。作品登出,京沪学界哗然,“汉字不可弃”的议论迅速升温。
不少人以为赵元任下了狠手,直接把拉丁化打回原形。谁料他转身就澄清:同音字成灾是文言的锅,若改用白话,歧义大减;拼音依旧可行,只是不能急刹车式地取代汉字。
这番态度引来新的讨论。支持者说,西文拼读简便,教十来天就能识字;反对者则举出碑帖、甲骨、书画,担心千年文脉被割断。更实际的争论藏在课堂与田野:乡村孩子学几千个方块字难如登天,成人扫盲更是天方夜谭。拼音,仿佛一剂速成良药。
社会急切需要答案。北伐战争之后,新政府在1928年成立“国字改革委员会”,赵元任与丁声树、黎锦熙共议国音。此时的瞿秋白已在上海笔耕,从政治立场到文化理想,他依旧力主拉丁化,并亲自译介苏俄拼音改革经验。两位同时代人隔空对话,激烈而冷静。
值得一提的是,基层教育数据给了改革派底气:全国文盲率在80%以上,农村夜校人手拙于执笔,读报如登山。有教师统计,让壮年学拼音一月,可写信、记账;要他们通晓常用汉字,至少三年。时代的鞭子抽得很响。
但现实更顽固。出版社不愿更换铅字机,报馆排字工一听要改行就抵触。更麻烦的是,方言差异横亘江河:粤语、吴语、闽南话若全数拼音化,声调与韵母系统迥异,统一文本并不比汉字省事。
拉锯十几年,折中的路渐成共识。1940年,国民政府颁布《国音常用字汇》,主推简体与注音符号;1955年,新中国成立后召开的全国文字改革会议,则明确提出“汉字简化”和“推广普通话”。1958年,《汉语拼音方案》获全国人大正式通过,自此拼音成为辅助工具,而汉字依旧稳坐书写核心。
回头看,这种双轨制颇有中国特色。孩子们先识拼音,再认方块;铁路、公路、机场以拼音标示地名,行李条、护照、国家标准全部依靠拉丁字母;可当人们翻开诗词、奏折、碑刻,仍需那密布横竖的汉字。
每到此处,不得不说汉字的生命力的确顽强。它的表意特点让“冰箱”“电脑”乃至“基因工程”都能迅速找到四平八稳的写法;同一个画面,南腔北调的人读来声随地异,形却不变,信息毫发无损,这种凝聚力绝非拼音时代所能轻易替代。
当然,假如没有当年的激进主张,恐怕也没有后来行之有效的拼音方案、没有小学一年级的声母表、没有便捷的电脑输入法。赵元任的“shi文”激了水面一圈圈涟漪,最终成就了另一种结合——用拉丁字母去标音,而把方块字留在纸上。
人们常说历史没有如果,然而历史总在提供选择。瞿秋白的火热理想与赵元任的冷静实验,同处一个年代,互相激荡,也彼此制衡。语言改革的最终面貌,正是在这场争辩、试验、让步与磨合里生长出来的。
如今再读那段争论,最直观的感受不是胜负,而是先行者们对国民识字与民族复兴的焦虑。时代局限难免,但其热忱与格局,依旧值得唏嘘。若有机会重返那个灯火阑珊的清华夜晚,或许还能听见赵元任低声推敲:“shi、shi、shi,字母能装得下汉语的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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