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北京解放军总医院的深夜,93岁的黄华已经气若游丝,可翻来覆去就念叨同一个名字。陪护的护士摸不着头脑,赶紧通知黄华夫人,又辗转联系上了那个叫舒暲的人。接到电话时舒暲正埋在校样里工作,听到消息抓起外套就往医院冲,他心里清楚,老领导老伙计这是在等自己。
两人的缘分,要从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非洲说起。1963年深秋,舒暲跟着中国画展去加纳巡回展出,刚下飞机就看到时任大使的黄华亲自来接。布展的时候黄华直接脱下西装上手,抬画框调灯光,半点儿大使的架子都没有。
干活间隙黄华慢悠悠跟他聊天,说在国外搞文化交流,既要展示我们自己的东西,也要学习人家的长处,这句话舒暲记了一辈子。
1968年那会,国内不少驻外外交官都被召回,黄华是当时少数留守海外的大使。毛里求斯办独立庆典,官方邀请中国代表出席,黄华二话不说带上舒暲,说带他见见世面,也帮着把把关细节。
飞机落地路易港,几千名华侨举着五星红旗高喊欢迎祖国代表,舒暲当时鼻子直接就酸了。那是他第一次实实在在感受到,国家代表这四个字在海外的千斤分量。
那天庆典还出了个小乌龙,贵宾席按英文字母排位置,黄华老远看到T字牌旁站了个华人面孔,瞬间神经绷紧,该不会是台湾方面来的人吧。他低声让舒暲过去核实,舒暲凑过去一看,原来是泰国代表,纯纯虚惊一场。
这件事之后,两人没少琢磨,怎么在礼宾细节上把一个中国的立场守牢,前前后后推演了好多次。
同年八月刚果(布)突发政变,黄华奉命前去参加独立八周年庆典,整个首都街头都是装甲车,空气里都飘着火药味。黄华按着原定计划走,不站队不干涉内政,该出席的活动一场不落。
新上台的领导人恩古瓦比见他这么恪守原则,反倒主动示好交好。舒暲后来总说,那次跟着出行,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多少外交辞令,而是学到了处惊不乱四个字。
从六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黄华一路从驻埃及大使做到外交部副部长,再到副总理兼外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他一直没放下文化交流这块。1984年黄华倡议成立中国国际友人研究会,专门研究斯诺、史沫特莱这些帮助过中国的国际友人,直接一纸调令把舒暲借了过来,这一干就是半辈子。
后来北京大学筹办埃德加·斯诺研究中心,揭牌那天黄华拉着舒暲到角落说,中心刚起步,得多辛苦你跑前跑后。就这么一句嘱托,舒暲跑了几十年,攒下几十万字口述史料,办了十几场跨国研讨会。别人笑他是黄华的半个秘书,黄华却认真说,我们是搭档。
九十年代美国斯诺纪念基金会发来厚厚一沓邀请函,请黄华去参加第六届斯诺研讨会,黄华当时公务脱不开身,就把舒暲推到前台,还特意手写了一封长信让他转交对方。信末尾写着欢迎诸君来华从容漫游,没过几年,对方真的组了团过来。
一行人从延安走到南京,一群中美学者挤在窑洞里对着史料聊天,聊得特别投机尽兴。斯诺诞辰百年纪念会在北大举办,九十多岁的黄华拄着拐杖进场,天热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他愣是站着讲了四十分钟。
说到动情处他抬手对着空气比了个握的姿势,说当年三个赤匪的手又握到一起了,语气平平淡淡,台下却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很多年轻人才第一次知道,这位白发老外交家,还有这么深情倔强的一面。
回到2009年那间病房,舒暲推开门的瞬间,原本闭着眼的黄华一下子就睁开了,好像早就在等他来。舒暲弯下腰握住黄华的手,只说了一句我来了,没有多余的客套,半生的默契全在这一握里。
舒暲把带来的《友谊长存》样书递到床头,封面还是黄华之前题的字,黄华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轻轻点了点头,眼角还露出了一点笑意。哪怕身子已经虚得不成样子,他还是清清楚楚问起友研会搬办公地点的进度,问档案移交的细节,一口气聊了二十多分钟,连医生都偷偷竖起大拇指,说这完全是老人靠意志在撑着。
2010年11月黄华在北京安详离世,讣告发出来的时候,舒暲正在整理友研会的档案箱。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擦了擦眼镜,调整好情绪又接着给整理好的档案贴编号。
那一箱箱发黄的信件、照片、会谈记录,每一页都藏着这位老外交家一生的坚守和情义。那天档案室的灯亮了一整夜,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黄华的故事没有结束,这些珍贵的史料会替他一直讲下去。
参考资料:人民网 黄华与老搭档舒暲的半生交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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