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整理阁楼时翻出一盒落满灰尘的旧照片,突然发现一个从未被长辈提起过的远房亲戚——其实他参与了所有家族故事的起点,只是大家把他给忘了?

澳大利亚昆士兰西北部的里弗斯利世界遗产区,就是地球留给古生物学家们这样一盒“旧照片”。就在那片富含化石的早中新世沉积物里,研究人员最近翻出了一段被遗忘的族谱。他们描述了一个全新的属,以及三个全新的物种——这些小家伙体型比老鼠大不了多少,爱吃虫子,生活在大约1800万年前。但真正让学界侧目的,不是它们的个头,而是它们的位置。把它们放进有袋类动物的家族谱系图之后,跑出来的结果让所有人愣了一下:现有的任何一个已知目都装不下这群小家伙。于是,一个新的分支被正式命名:Keeunamorphia。这可能是澳大利亚已知最古老的有袋类动物谱系之一,它的根,或许一直能穿过冈瓦纳古陆,连到南美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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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要从牙齿讲起。这次被描述的三种新物种,分别被命名为Phantasmodon travouilloni、Phantasmodon minuferox和Keeunidae sp.。它们都长着瘦小的身体,体重范围在25克到200克之间——差不多是一只鼩鼱到一只小家鼠的分量。这种体重在化石记录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们的骨骼可能极度脆弱,能留下完整的齿列供研究者观察,本身就是一件幸运的事。而偏偏就是这些牙齿,结构太特别了。

说人话就是,齿尖的排列方式、磨损面的形态,跟我们在现存有袋类动物身上看到的任何一套“模具”都合不上。研究者把它们的牙齿特征与澳大利亚另外两种更古老的物种——Keeuna woodburnei和Ankotarinja tirarensis——做了对比,又拉上了澳大利亚大陆目前已知最古老的有袋类动物Djarthia murgonensis(它的化石出土于昆士兰南部5500万年前的沉积物中)。结果,这六个物种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独立的演化单元。没有一个现存的“澳大利亚有袋类动物目”能接纳它们。用研究者的话说,这是澳大利亚有袋类演化树上一根早就分出去、自己默默生长了数百万年的侧枝。

这根侧枝被正式命名为Keeunamorphia。它不是某个已知目底下的新添成员,而是一个全新的“目”。这个层级有多高呢?我们熟悉的袋鼠、考拉、袋熊,分别属于双门齿目;袋鼬、袋獾属于袋鼬目。现在,Keeunamorphia以同等分类等级的身份,被安插进了这些所有现存澳大利亚有袋类动物所属的更大集合——Australidelphia(澳有袋类)的最基部。论文的第一作者,新南威尔士大学的古生物学家蒂姆·丘吉尔博士的表述非常直接:“这不仅是一个新目,而且它可能是澳大利亚有袋类动物中最古老的谱系之一。”

注意丘吉尔博士使用的词是“可能”。这不是科学家在谦虚,而是因为他们面对的线索本身就带着不确定性。研究团队推测,Keeunamorphia这个谱系的起源或许可以追溯到冈瓦纳古陆时期。那时候,澳大利亚和南美洲还连在一起,是一片完整而广阔的南方大陆。Keeunamorphia的一些牙齿特征,似乎隐约暗示着它们与南美洲某些古老有袋类亲戚之间的联系。如果这个推测经得起未来更多化石证据的考验,那么这就不只是澳大利亚国内族谱修订的问题了——它可能意味着,有袋类动物在冈瓦纳分裂之前就已经分化出了多个支系,其中一些随着澳大利亚板块漂向了东方,在南半球独自演化了数千万年。

但这里有一个让人心里空落落的转折。这个谱系,在某个时间点,彻底消失了。研究者指出,Keeunamorphia似乎在中新世的某个阶段走向灭绝,没有留下任何已知的后代。我们今天在澳大利亚看到的任何一只活蹦乱跳的袋鼠或考拉,都与它没有直系演化关系。它是一根彻底断掉的线。

这件事本身,其实恰好是这次发现最值得琢磨的地方。我们常常会陷入一种叙事惯性:把演化史想象成一条主干明确、越来越繁盛的直线,从简单到复杂,从古老到现代,最后通向站在顶端的人类(或者考拉)。丘吉尔博士的话就是对这种惯性思维的温和提醒:“演化史远比‘一个群体导出澳大利亚所有有袋类动物’这种模式要复杂得多。”

他接着指出一种更可能的情形:当澳大利亚还是冈瓦纳的一部分时,这片土地上很可能同时生活着多种原始的有袋类动物谱系。它们形态各异,占据着不同的生态位,各自应对着当时的环境压力。而后来,在漫长的地质变迁中,其中的若干个谱系——而不只是某一个——可能都对我们今天看到的动物群做出了贡献。也就是说,现代澳大利亚有袋类动物的基因池里,或许沉淀着来自多个古老支系的遗产,而不是某个单一“祖先种群”一路开枝散叶的结果。

Keeunamorphia就是这些古老谱系中被重新找回的名字之一。它没有活到今天,但它存在的意义在于,它让我们看见了那条主线下头还有更多分岔的根系。丘吉尔博士用了一个很妙的说法:“这段历史的大部分仍然隐藏在化石记录的空白之中,这意味着有袋类动物演化的最早期章节仍在被书写。”这里的关键词是“仍在被书写”。它不是一句修辞,是对化石记录不完备性的清醒认知。5500万年前的Djarthia murgonensis已经是澳大利亚已知最古老的有袋类动物化石了,而在这个时间点之前,整个澳大利亚大陆的有袋类动物演化史几乎是一片空白。每一个能在空白处点亮一个坐标点的新化石,哪怕只是一颗几毫米大小的牙齿,都可能牵动整张谱系图的拓扑结构。

读到这里,你可能会问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这种看起来如此“小众”的发现,跟我们这些不研究古生物的人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能就在于,它修正了你我对于“演化”这幅图像的心理默认值。我们太容易把现存的一切当作演化已经写好的定稿,但实际上,我们看到的只是幸存者的自拍合影。那些没有进入合影的谱系,同样是故事的本体构成。Keeunamorphia的存在告诉我们,澳大利亚有袋类动物的演化试验场远比我们想象的更热闹。多种小型食虫物种曾在同一片大陆上各自摸索生存方案,有些成功传代,有些在某个环境拐点悄然熄灭。这种“尝试-消失-再尝试”的非线性过程,才是演化真正的常态。今天剩下的,只是幸运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这项研究的成果已于本月发表在《古生物学杂志》上。对于那些化石猎人和谱系学家来说,昆士兰的地下肯定还藏着更多的“旧照片”。未来的每一次挖掘,都有可能重新定义我们对有袋类动物起源时空的认知。而一切的悬念,也恰好就在这里:那些仍在化石记录空白中沉睡的早期章节,究竟还会写出怎样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