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的起点,得从一颗“龙牙”说起。1935年,一位叫古斯塔夫·冯·科尼希斯瓦尔德的德国-荷兰人类学家,在香港的一间中药铺里翻翻拣拣——别惊讶,那时候中药铺真的会卖化石,统称“龙骨”——他随手拿起一颗巨大的牙齿,当场意识到,这东西绝对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活着的动物。后来,这颗牙齿的主人被命名为步氏巨猿,一个光名字就自带压迫感的物种。它是迄今为止地球上存在过的最大的灵长类动物,站起来有三米高,体重能冲到540公斤,比现生大猩猩还要大上一大圈。但问题来了:这么大的家伙,我们对它的人生经历知道得很少,少得就像一本小说被撕掉了几个关键的章节。最近,中国广西的一个山洞,终于帮我们把其中缺失的一页翻了回来。
你可能也好奇过,这种看起来像神话生物的巨猿,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地球上消失的?科学家其实已经有大概的时间线:它们大约在230万年前出现,一直撑到大约29万5千年前到21万5千年前才彻底灭绝。但这条时间线的中间有一段很长的模糊地带,尤其是120万年前到70万年前这段时间。你可以把这段时期理解成地球气候的“换挡期”——从比较温暖湿润的早更新世,慢慢切换成更凉快、更干燥、而且特别受冰期循环影响的中更新世。气候一变,森林变草原,菜单上的菜就全换了。对于步氏巨猿这种依赖密林、可能还很挑食的大家伙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但缺少化石证据,科学家就只能猜测它们在那个关键转型期到底经历了什么。
说人话就是,我们以前只知道故事的开头和结局,中间怎么转折的一直是空白。现在这个空白被广西崇左的岩里洞1号地点给填上了。古生物学家们在那个石灰岩溶洞深处,挖出了整整13颗步氏巨猿的牙齿化石,包括犬齿、前臼齿和臼齿,从上颌到下颌都有。听起来就是几颗牙?但在古生物学里,牙齿就是最硬的身份证,上面刻满了关于饮食、体型和演化的密码。更重要的是,这些牙齿精确地落在那个之前空白的“换挡期”里。
你肯定会问,怎么知道它们就是这个时间点的?研究人员用了一个非常聪明的办法——他们没有直接去测牙齿本身,而是看了看和这13颗巨猿牙齿埋在一起的“邻居”。岩里洞1号这个“集体墓地”里,可不只有巨猿。科学家从同一堆沉积物里鉴定出了30个物种的化石,分属6个不同的目,阵容相当豪华:有猩猩的亲戚,有老虎,有云豹,有貘,有爪哇犀,还有剑齿象和亚洲象。这就好比你在垃圾堆里翻出一张旧报纸,根据报纸的日期就能大概知道旁边那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扔的。在这个动物群中,有两位“定年专家”起了决定性作用:一个是武陵山熊猫,这种大熊猫的特征是典型的晚早更新世物种;另一个是熊猫的亚种——巴氏大熊猫,这个又是典型的中更新世居民。这两种熊猫同时出现,相当于地层自己写了个标签:本层沉积物形成于两个时代的精确过渡期。
有了这个精确的时间锚点,那13颗巨猿牙齿就不再是孤立的标本,而成了一个连续剧的截图。研究人员对比了这些牙齿的尺寸,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有些牙齿还保留着比较小的尺寸,这符合早期巨猿种群的典型特征;但另一些牙齿已经明显变大了,接近后来那些体型更庞大的晚期种群。换句话说,在这个山洞里,我们可能恰好抓拍到了步氏巨猿正在“变大”的演化瞬间。研究人员推测,这种体型和牙齿尺寸的增长趋势,大概率跟饮食适应有关。气候变干变凉,森林退缩,以前随手可得的嫩叶和果实变少了,巨猿可能被迫去啃更硬、更粗糙、更难嚼的植物,更大的下颌和更大的牙齿就成了应对粗糙食物的硬件升级。
这件事本身没那么神奇,真正神奇的是我们怎么得到这个故事的。步氏巨猿的整个化石记录,说白了就是几千颗牙齿和寥寥几块下颌骨。你想想看,一个身高超过NBA球星、体重顶得上五六个成年男性的庞然大物,留给世界的遗产几乎只有牙齿。这本身就说明它的生存环境不利于骨骼保存。而在岩里洞1号找到的这13颗牙齿之所以珍贵,不是因为它们比别的牙齿更大或更完整,而是它们在时间轴上的位置太刁钻了。早更新世和中更新世之间的过渡阶段,在巨猿的化石记录里本来就“相对稀少”——这是山东大学、南宁师范大学和广西民族博物馆人类学博物馆的研究人员,包括古生物学家姚艳艳博士在内的团队,在描述这个发现时用的原话。之前的化石要么更早,要么更晚,中间这段空白让人很难判断这种巨兽在面对气候巨变时的第一反应是什么。现在这13颗牙齿表明,至少在120万到70万年前这个窗口期,巨猿还在广西的森林里生活,而且正在发生适应性的身体变化。它们没有立刻被气候打败,而是在积极调整身体结构去硬扛。
但这个发现也留下了同样多的悬念。我们知道了它们在那段时间在变,但还不知道这种变化的速度有多快,是一种持续几十万年的缓慢演化,还是集中在更短的时段里快速响应?另外,牙齿变大虽然暗示了饮食变粗糙,可粗糙的具体是什么?是竹子,是树皮,还是一些粗纤维的草本植物?如果它们像大熊猫一样被迫特化去依赖某一种低营养食物,那这种看似聪明的“硬件升级”本身可能就是后来灭绝的伏笔之一。研究人员没有在这些牙齿上读到终极答案,只是给故事拼上了一块关键的拼图。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就是巨猿这个物种首次被发现的方式,本身就带着一种“错位”的离奇感。1935年冯·科尼希斯瓦尔德在中药铺里挑出那颗牙齿时,他面对的不是一堆化石抽屉,而是一堆等着被磨成粉吞下去的“药材”。一个已经灭绝了几十万年的巨型灵长类,最后以药物原材料的形式在现代城市里流转,这个结局本身就充满了隐喻。我们总以为化石是科学家在荒野里敲石头敲出来的,但有时候,人类已经在自己的商业网络里无意识地收集了它们几百年。广西崇左岩里洞1号的这次正式发掘,相当于是把这段隐藏在民间流通链和历史偶然里的线索,重新拉回到了科学的聚光灯下。
至于步氏巨猿最后的结局,目前科学界依然认为这个物种在约29万5千年前到21万5千年前彻底灭绝。但在灭绝之前,它们已经在地球上活了超过两百万年,比我们智人出现至今的整个历史还要长好几倍。它们熬过了比冰期更复杂的早中更新世气候转型,进行过身体结构上的调整,在东南亚的森林里走过了漫长的演化道路。现在在岩里洞1号发现的这些牙齿,就像一封来自那个转型期的幸存者短信,告诉我们:它们当时还在战斗,只是后来,不知道哪一个回合,终究没能扛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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