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0月19日,德国中尉埃里希·哈特曼击落了他的第100架敌机。卢夫特瓦费(德国空军)司令部立即向他所在的飞行中队派出了一个特别委员会——不是为了祝贺,而是为了审查。对于一名21岁的飞行员来说,这个数字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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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员会证实了所有战果,无一遗漏。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到战争结束时,哈特曼的战绩达到了352次空战胜利——这是世界历史上至今未被打破的绝对纪录。其中,有344架是苏联飞机,其余7架属于美国空军。与此同时,哈特曼本人从未被击落过。他的全部16次迫降,都是由于被他自己摧毁的目标碎片击伤,或是因为技术故障所致。

在苏联飞行员中,悬赏他首级的奖金高达10,000卢布。作为对比:当时苏联工人的平均月薪大约只有300至400卢布。

是猎人,而非战士

人们常常试图将哈特曼的秘密归结为惊人的反应能力或与生俱来的飞行天赋。 但实际上,这更多地得益于他的战术。他的导师——经验丰富的王牌飞行员埃德蒙·罗斯曼(Edmund Rossmann)手臂曾受过重伤,这让他无法在身体上参与经典的空中“狗斗”(即战机在盘旋中缠斗,飞行员必须承受巨大的过载来死死压住操纵杆)。罗斯曼为了活命,摸索出了另一套方案:保持距离、选择没有进行机动的目标、实施笃定的致命一击,然后立即脱离。

哈特曼继承了这套方案,并将其发挥到了极致。他的战术被称为:“观察、决断、攻击、脱离”。绝不陷入机动缠斗,绝不盲目追击,也绝不逞能涉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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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火的距离通常不足50米。在这样的距离下,目标会完全填满座舱的前风挡玻璃。在物理层面上,这让脱靶变得根本不可能。如此一来,弹药消耗降到了最低,而摧毁目标的概率几乎达到了百分之百。

据哈特曼本人估计,在他击落的苏联飞行员中,大多数人直到炮弹砸向自己座舱的那一刻,都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此外,他还有一个标志性的细节。为了震慑对手,他曾下令在自己“梅塞施密特”(Messerschmitt)战机的螺旋桨桨毂罩上喷涂黑色郁金香花瓣的图案。然而,效果却出乎意料:苏联飞行员一看到这个特征鲜明的涂装,便选择主动离开该空域。这一决定导致他的战果数量急剧下降。

最终,他们涂掉了黑色郁金香,恢复了标准迷彩。而那架画有郁金香的飞机,则被转交给了中队里最年轻、最没有经验的新人驾驶。苏联战斗机对这架飞机避之唯恐不及,从而让这些未经战火洗礼的菜鸟飞行员得以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积累经验。

第一次被俘:向日葵花田与荒漠之夜

1943年8月19日,哈特曼终于栽了。

这名21岁的飞行员使出了他当时唯一能用的武器。当红军战士冲向他的飞机时,他伪装出极其严重的内伤。他的表演如此逼真,以至于赶来的苏联医生完全确诊了这一“伤情”。哈特曼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并在一名的士兵看守下,被安置进了一辆缴获的德国卡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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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天空中出现了德国斯图卡轰炸机,开始对车队发起袭击。在爆炸的轰鸣声中,这名“垂死”的飞行员一跃而起,击晕了看守并跳下车厢。苏联士兵随即开火射击,但哈特曼已成功扎进了茂密的高大向日葵花田。

夜幕降临,他艰难地向战线方向摸索。途中,他迎面撞上了一支由十人组成的苏联夜间巡逻队。他果断决定悄悄尾随其后——因为这支巡逻队显然正朝着前线移动。当战士们与德军阵地爆发交火时,哈特曼明白,自己终于到了。

黑暗中,一名德军哨兵听到了脚步声,随即近距离开枪。子弹擦身而过——击碎了裤子的面料,却奇迹般地没有伤到腿。在枪口的威逼下经过漫长的盘问与核实,这位王牌飞行员的身份终于得到了确认。

第二次被俘:这一次是动真格的

1945年5月8日,在德国投降的当天,哈特曼少校取得了他的第352次空战胜利。随后,该飞行中队的残部做出了唯一明智的决定:销毁所有装备,向美军投降。然而,根据盟军达成的协议,由于哈特曼所部主要在东线作战,美军最终将他们移交给了苏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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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动荡的年代,约有300万名德国战俘流转于苏联的劳改营系统中。

苏联方面并未将哈特曼视为普通士兵,而是将其看作一个极具意识形态价值的“王牌战利品”。
他的转运路线漫长而艰苦:基洛夫、顿河畔罗斯托夫、乌拉尔地区的德格佳尔卡、新切尔卡斯克、沙赫蒂。

1945年,远在后方的妻子乌尔苏拉为他诞下了一个儿子,取名埃里希-彼得。然而在1948年,这个年仅3岁的小男孩不幸夭折。哈特曼至死也没能见上自己的长子一面。

在此期间,苏联情报部门曾多次对他进行拉拢与策反:只要他愿意转向社会主义阵营并充当线人,就能换取自由、与家人团聚,并在组建中的东德空军中担任指挥要职。

审讯人员记录下了哈特曼当时的回答:

“如果等我回到家乡后,你们向我提出一份正式的商业邀约,我会考虑的。但如果你们试图强迫我效劳,那我将反抗到生命的最后一息。”

即便审讯人员威胁要从西方占领区绑架他的妻子,哈特曼也从未动摇过自己的立场。

沙赫蒂暴动

矛盾的顶点在1950年沙赫蒂市(Shakhty)的集中营内爆发。当时,被贴上战争罪犯标签的德国将军和军官们被派往煤矿进行苦役。哈特曼援引了禁止强迫军官进行体力劳动《日内瓦公约》,拒绝下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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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区长官随即将其关入了单人禁闭室。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苏联指挥部最终还是对军官们做出了让步,暂停了矿下的劳役。

鉴于这次反抗,哈特曼被判处在严格管制的单人牢房中禁闭五个月,随后被转移到了乌拉尔地区的德格佳尔卡(Degtyarka)特种劳改营——一个专门关押“极度危险分子”的高戒备区域。然而,当他走进大门时,战俘们却向他致以热烈的掌声。德格佳尔卡营区的长官在听取了关于这场暴动原因的解释后,也不得不承认:国际法确实禁止强迫军官在矿井中工作。

在原本只能容纳400人的营房里,当时最多关押了4000名囚犯。为了表示抗议,哈特曼曾多次绝食。在其中一次绝食到第五天时,管理层通过插管对其进行了强制喂食。

然而事实上,苏联管理层对这些德国战俘的待遇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如果他们能看到当年二战德国是如何在践踏所有权利、极其惨无人道的条件下虐待苏联战俘的,就会明白眼前的差距。而在这里,集中营管理层甚至会听取德国人的诉求,并经常做出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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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2月,哈特曼接受了审判。苏联内务部(MVD)的秘密军事法庭对其提出了三项指控:

  1. 第一项:蓄意破坏苏联国家财产——即被其击落的344架苏联飞机。法庭将他的作战行为定性为造成经济损失。
  2. 第二项:1943年5月23日对斯摩棱斯克附近的一家面包厂进行精准轰炸。
  3. 第三项:在布良斯克州枪杀780名平民。

最终,哈特曼被认定为战争罪犯,判处25年苦役。

总理将他带离了劳改营

斯大林逝世后,外交局势开始发生转变。1955年秋,联邦德国(西德)总理康拉德·阿登纳对莫斯科进行了历史性访问。他以与苏联建立外交关系为筹码,换取了释放最后一批德国战俘(约14,000人)的承诺。

1955年底,埃里希·哈特曼终于越过边界回国。长达十年零六个月的囚禁生涯就此结束。

他与妻子乌尔苏拉重逢,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苦苦等待,不停地寄着那些仿佛石沉大海的信件。1957年,他们的女儿乌尔苏拉·伊莎贝尔出生。

1956年,哈特曼加入了正在组建的西德空军(联邦空军)。这位刚刚走出劳改营的人,再次自愿穿上了军装。1959年,他成为了西德第一支喷气式战斗机联队——第71“里希特霍芬”战斗机联队(JG 71)的首任联队长。

最后的战役:杀手飞机

20世纪60年代初,美国向北约盟国推荐装备其最新型的超音速拦截机——洛克希德F-104“星式战斗机”(Lockheed F-104 Starfighter)。哈特曼亲自试飞了这款战机,并公开表示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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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克希德 F-104 战斗机

F-104最初是为加利福尼亚晴朗空域下的高空平流层拦截而设计的。哈特曼指出:对于多云的中欧气候而言,这款飞机的气动结构存在根本性的不稳定。此外,西德空军还计划将其兼作攻击机使用,加装了沉重的电子设备和炸弹,这彻底破坏了其原本的空气动力学性能。再加上发动机可靠性不佳,以及缺乏在复杂喷气式战机上足够飞行时数的新手飞行员,使得这款战机对德国人来说,成了一个昂贵且毫无意义的“昂贵玩具”。

然而,军方高层将他的批评视为违反军纪。在政治上与美国达成这项重要交易,远比一位飞行员的专业意见更重要。

历史以极其残酷的方式证实了哈特曼的正确性:

  • 在和平时期,西德共有282架 F-104战机坠毁。
  • 共有115名德国飞行员因此丧生。

媒体也因此给这款飞机起了一个绰号——“寡妇制造者”(Witwenmacher)。随后更是爆发了轰动一时的洛克希德受贿丑闻:调查证实,该机型的采购是通过向欧洲政客输送数百万美元的巨额贿赂强行推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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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特曼虽然赢得了真理,但这并没能挽回他的职业生涯。1970年,他被迫以空军上校军衔退役。

退役后的最后几年,哈特曼在故乡魏尔伊姆舍恩布赫(Weil im Schönbuch)的平静生活中度过——他在一所民用飞行学校授课,并与历史学家保持着书信往来。1993年9月20日,哈特曼逝世,享年71岁。

最终为当年苏联法庭的审判画上句号的,是俄罗斯。

1997年1月,俄罗斯联邦总军事检察院重新审查了他的案卷,并做出结论:1949年的判决过于严苛,且证据链不足,在交战过程中摧毁敌方军事装备并不构成刑事犯罪。埃里希·哈特曼至此获得了死后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