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还在国外出差吗?连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我怎么放心把公司交给你管理?”
我刚走到宴会厅门口,就听见周雪燃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偏偏够让四周一圈人都听见。
她站在人群中间,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裙,灯光打在她脸上,还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样子。要不是她身边还站着陆嘉瑞,我差点都以为自己回来得正是时候。
可惜,不是。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旁那个一脸得意的男人,忽然就想笑。
我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连家都没回,提着行李就赶来公司周年酒会。原本是想赶在今天把海外订单亲手交给她,当作我们结婚纪念日的礼物。结果礼物还没送出去,先看了一场好戏。
“程新不是去国外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谁知道呢,听说那边订单挺难谈的,他不会是空着手回来的吧?”
“那可就尴尬了,现在周总身边最红的是陆嘉瑞,他回来也讨不着好。”
耳边嗡嗡的,全是这些话。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陆嘉瑞最会挑这种时候出风头。他端着酒杯走到我跟前,笑得那叫一个热络,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跟我关系多好。
“程哥,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大家还以为你得过几天呢。”他说着,目光往我手里的文件袋上瞟了眼,语气更轻快了,“海外订单的事,没成也正常,毕竟那么大的客户,不是谁都能拿下来的。你也别太有压力,雪燃不是那种不讲情面的人。”
一口一个雪燃,叫得真顺口。
我抬手,把他搭上来的胳膊拨开,淡淡说:“你离我远点。”
陆嘉瑞立马变了脸,往后退了半步,故意做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程哥,你不会还因为我进公司的事不高兴吧?要不这样,我把位置让给你,免得你心里不舒服。”
他说着还真作势去摘胸前的工牌。
周雪燃几乎是立刻就护了过去。
“嘉瑞,你跟他解释什么?”她拧着眉看我,眼里的冷意比外头的夜风还扎人,“程新,你一回来就摆脸色给谁看?公司现在不是你说了算,别在这儿给我找不痛快。”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有点陌生。
当年她创业,白天跑业务,晚上趴在出租房的桌子上改方案,累得眼睛都睁不开。我舍不得她吃苦,把自己手里能拿出来的钱全投了进去。后来公司最难的时候,工厂违约,资金链差点断了,是我一个个去找投资人谈,陪笑,赔礼,连夜改计划书,才把局面稳住。
那时候她抱着我说,程新,以后公司有你一半。
现在她看着我,却像在看一个多余的人。
我也不想绕弯子,直接把手里的文件袋打开,抽出那份盖好章的合同。
“海外订单,我谈下来了。”我把合同举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楚,“本来是想回来给你个惊喜。”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好几个人下意识往前凑,想看清上面的公章和金额。
陆嘉瑞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过来。他伸手抢过合同,装模作样翻了两页,忽然冷笑一声,直接把文件甩回我身上。
“程哥,你这就没意思了吧?拿份假合同来唬谁呢?”
他声音扬得很高,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
“这么大的单子,如果真签了,对方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工厂那边也不可能没通知。你是不是觉得大家都不懂,随便印几页纸就能骗过去?”
周雪燃原本还有点迟疑,听他这么一说,脸色也沉了下去。
“程新,我真没想到你会干这种事。”她看着我,语气里满是失望,“谈不下来就是谈不下来,我又没说会因为这个把你怎么样。你现在弄假合同,是想让公司跟着你一起丢脸吗?”
我低头看着砸到脚边的合同,忽然觉得这几天在国外熬的那些夜,简直像个笑话。
为了这个订单,我来回跑了三座城市,发烧都没敢去医院,就怕耽误客户时间。最后签字那天,对方说想尽快对接,我还特意拜托他们暂时不要公开消息,想把这个好消息留到今天。
结果呢。
我弯腰,把合同捡了起来。
周雪燃以为我要解释,神情稍微松了些。可下一秒,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把那份合同撕了。
纸张裂开的声音特别清脆,像什么东西终于断了。
“行。”我把碎片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笑了笑,“既然你们都觉得是假的,那就当它是假的吧。”
陆嘉瑞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周雪燃脸色变了:“程新,你发什么疯?”
“没发疯。”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
她还想说什么,我却懒得听了,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她踩着高跟鞋追过来的声音。她一把拉住我,压低嗓子,像是怕人听见。
“你闹够了没有?”她咬着牙说,“今天这么多人在,你非得让我下不来台是不是?”
我觉得好笑:“到底是谁让谁下不来台?”
她被我问得一滞,随即又冷了脸:“那份合同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再负责核心项目。从明天起,你去市场部报道,先从普通职员做起。至于董事的位置,我已经决定给嘉瑞了,这件事不会改。”
她说得斩钉截铁,好像是在施舍我一个机会。
我看了她好几秒,忽然轻轻点了点头。
“用不着了。”我把她的手拿开,“我辞职。”
她明显愣住了,像是没想到我真敢这么说。
我没再停留,直接出了门。
夜里风很大,我站在酒店门口,脑子却异常清醒。手机拿出来的时候,屏幕上还停着她前几天发给我的消息,说等我回来,一起过纪念日。
我盯了两秒,直接拨了个电话出去。
“爸,”我说,“我输了,明天回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才传来一句“知道了”。
其实这些年,没几个人知道我是谁。
外面都只知道程家大少爷行事高调,手腕强,人也狠,却不知道程家还有个二儿子。那就是我。以前我嫌家里规矩多,不愿意按安排走,非要自己闯一闯。认识周雪燃以后,我更是铁了心要陪她白手起家,甚至为了她跟家里闹翻。
我爸那时候就说,你早晚会后悔。
我还不信。
现在看来,姜还是老的辣。
回到住处后,我开始收拾东西。衣柜里大半衣服都是周雪燃给我买的,书桌上还摆着我们刚领证那年拍的照片。照片里她靠在我肩头,笑得很甜。我看了片刻,把相框扣了过去。
没多久,手机震了一下。
陆嘉瑞发了条朋友圈。
配图是包厢里的合照,他和周雪燃靠得很近,周围人起哄,他搂着她的腰,她也没躲。文案只有一句:有人在身边,喝酒都更甜。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个赞,然后退出。
这种事我见得太多了。
我生日那天,他说自己心情不好,硬把周雪燃叫走,转头就发他们在江边放烟花的视频;除夕夜他说家里停电,一个人害怕,她二话不说就丢下我过去陪他。刚开始我还会争,会吵,会问她到底谁才是她丈夫。可每一次,她都嫌我小题大做,说我不像个男人。
时间久了,我也就不问了。
我把辞职信写好,刚放进包里,周雪燃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挂了三次,她还是打。
接通以后,她那边很吵,明显还在酒局上,声音也有点醉了。
“你来接我。”她说,“我在酒店。”
我靠在椅子上,淡淡回她:“陆嘉瑞不是在吗,让他送你。”
她顿时不高兴了:“你能不能别阴阳怪气?嘉瑞刚回国,很多事情不熟,你老针对他干什么?”
我笑了一声:“我针对他?”
“难道不是吗?”她语气愈发理直气壮,“你今天给他甩脸色,又拿假合同闹场子,现在人家还因为你自责。程新,你马上过来,顺便跟他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我没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她又补了一句:“你要再这么闹,我们就离婚。”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所有情绪都没了。
“好啊。”我说,“那就离。”
她一下子不说话了。
隔着听筒,我甚至能听见那边有人低声说话,还有暧昧不清的笑声。过了几秒,她冷冷扔下一句“你别后悔”,直接挂断。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丢,抬手捏了捏眉心。
这一晚,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辞职信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气氛很热闹,一群人围在陆嘉瑞工位旁边说笑,看见我进来,声音立马小了不少。
市场部经理先开了口:“程新,你昨天提前离场,今天又迟到,越来越没规矩了。去写份检讨,下班前交给我。”
我看着他:“你算哪门子上司?”
他脸一沉:“你现在就是普通职员,我当然管得着你。”
陆嘉瑞赶紧装模作样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程哥刚回来,状态不好也正常。大家都是同事,别伤和气。”
他说着,端起桌上的水杯朝我走过来,结果脚下一歪,整杯热水全泼在了我的电脑上。
“哎呀,不好意思!”他大惊小怪地叫了一声,“程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就传来高跟鞋声。
周雪燃来了。
她扫了一眼现场,皱起眉:“怎么回事?”
陆嘉瑞立刻抢着解释:“是我不小心,把程哥电脑弄湿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周雪燃却连问都没问我一句,直接对着我冷下脸:“你连自己电脑都看不好,还摆什么脸色?”
我看着桌上还在往下滴水的电脑,忽然觉得荒唐。
那里面存着公司这些年最完整的客户资料,还有我亲自梳理的供应链对接名单。很多联系方式,外人根本拿不到。
昨晚她还问我要资源,今天电脑就毁了。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正好。”我把包里的辞职信拿出来,放到她面前,“省得你费心了。”
周雪燃拿起那张纸,眉头越皱越紧:“你来真的?”
“嗯。”我说,“真的。”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有几个平时跟我关系还行的同事忍不住劝:“程新,你别冲动,工作哪有不受气的。”
“就是啊,忍一忍就过去了。”
我听着这些话,没什么感觉。
有些委屈能忍,有些不能。人一旦把自己忍没了,就真什么都不剩了。
陆嘉瑞站在旁边,眼里那点压不住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还装出一副舍不得的样子:“程哥,其实都是误会,你别因为我跟雪燃闹成这样。要不你打我一拳出出气,别走了,行吗?”
他说着就来抓我胳膊。
我本能地一甩手,没想到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脑袋重重磕在桌角上。
血当场就下来了。
办公室里瞬间乱成一团。
“嘉瑞!”周雪燃脸色大变,一把推开我,冲过去扶住他,转头看我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我生吞了,“程新,你疯了是不是?”
我站在原地,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
反正不会信。
果然,下一秒她就冲秘书吼:“报警!立刻报警!这种人我一天都容不下!”
接着,她又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离了公司你还能干什么?没有这些资源,没有这些人脉,你什么都不是。我会通知业内所有合作方,以后谁也别想用你!”
我听完,反倒笑了。
她大概到现在都没搞明白,那些资源和人脉,从来都不是她的。
就在这时,秘书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脸都白了。
“周总,出事了!”
“海关那边说我们最近一批货有问题,已经扣下了。还有……还有几个投资方刚刚同时打电话过来,说要终止合作。”
整个办公室瞬间鸦雀无声。
周雪燃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秘书都快哭了:“是真的,财务那边也在找您,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撑不了多久了。”
陆嘉瑞先急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怎么可能突然都出事!”
站在一旁,神色平静。
投资方撤资,是我昨晚就安排好的。至于那批货为什么会出问题,我虽然不清楚细节,但这段时间物流和外贸流程一直是陆嘉瑞在插手,真要查,八成能查出点东西来。
就在所有人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门口又进来两个人。
是我家的律师。
宋律师一进门就先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把一份文件递到周雪燃面前。
“周小姐,根据约定,程氏集团对贵司的后续投资,以程新先生作为唯一对接负责人。如今程新先生已经离职,合作条件不再成立,所以程氏集团决定撤回全部投资,并终止后续项目。”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人都傻了。
“程氏集团?”
“程新跟程氏什么关系?”
“不会吧……”
议论声压都压不住。
周雪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她看看律师,又看看我,眼神终于变了。
“程新,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回答。
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快步走到我面前,伸手要拉我,语气头一回软了下来。
“你别闹了,行吗?刚才那些话是我冲动了。你先回来,公司不能没有你,项目的事我们好好谈,嘉瑞那边——”
“够了。”我打断她。
她愣住。
我看着她,声音不高,却说得很清楚:“公司不能没有的不是我,是你手里的钱和项目。至于我,对你来说,早就没那么重要了,不是吗?”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还有这个,离婚协议。”
这一次,全场彻底炸了。
有人倒吸冷气,有人瞪大眼睛,连陆嘉瑞都顾不上装虚弱了,猛地抬头看我。
周雪燃死死盯着那几个字,脸色白得难看:“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们离婚。”
她像是被刺到了,声音一下拔高:“你凭什么提离婚?程新,当初是你自己要跟我在一起,是你说会一直陪着我,现在你说走就走?”
我笑了笑:“所以陪着你,就是看着你和别人手挽手站在我面前?看着你把我辛辛苦苦谈下来的订单扔在地上?还是看着你一步步把我从公司里踢出去,然后让我给你的白月光让路?”
她脸色僵住了。
我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这一次,她没有追上来。
出了公司大门,阳光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却第一次感觉胸口那么轻,像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宋律师替我拉开车门,低声说:“小少爷,董事长和夫人在家等您。”
我点了点头,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周雪燃站在公司门口,神情怔怔的,像突然失了魂。
可那都跟我没关系了。
没有了我,所有投资人都不会再相信她。
她现在才懂,可惜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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