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08年的深秋,我还在南阳医圣祠做讲解员。说是讲解员,其实就是打杂的,每天扫地、点香、给游客指路。一个月挣八百块钱,勉强糊口。那年我二十三岁,刚从中医学院毕业,找不到医院接收,只能窝在这儿混日子。

我师父张守一道长,是医圣祠的守祠人,九十二岁。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扫院子,晚上十点查完最后一遍香火才睡。我来这儿三年了,他从没正眼瞧过我,更别提教我什么。他就是让我扫地、熬药、切药、晒药,偶尔让我背《伤寒论》,背错了就拿竹条抽手心。

可那天晚上不一样。

我记得特别清楚,农历九月初八,雨下得像天漏了一样。我正准备关门,突然听见祠堂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喊。我一开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扑通就跪在雨地里,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求求你们!救救我男人!医院说没救了,让回家等死!”

她身后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大敞着,后座上蜷着一个男人,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下去两个坑,肚子却胀得跟鼓一样。我一看就知道,这是肝癌晚期的腹水,我在医院实习时见过太多这样的病人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心说我们这儿就是个祠堂,又不是医院,怎么救人?我正要解释,突然身后传来师父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把人抬进来。”

我一回头,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手里提着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沟壑纵横。他看着那个病人,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悲悯。

那天晚上,师父做了一件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他让我把祠堂偏殿的门板卸下来当床,把人抬上去。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以后,里面是七根银针,长短粗细都不一样。九十二岁的老人了,手稳得像铁铸的一样,一针一针扎下去,每一针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道。

我在旁边看着,心跳得咚咚响。肝癌晚期病人,谁敢随便下针?万一出了事,这是要吃官司的!可我不敢拦,师父的脾气我知道,他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施完针,师父又去后院药房抓了七味药,让我用文火煎了两个时辰。那药味特别冲,隔着三道门都能闻见,又苦又腥,还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土腥气。

病人喝下药以后,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上吐下泻。吐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的,臭得我差点把晚饭呕出来。他老婆在旁边吓得直哭,我腿也软了,心说这下完了,把人治坏了。

可师父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只是说了四个字:“毒排出来了。”

我不信。打死我都不信。肝癌晚期腹水,哪个医院不是抽水、打白蛋白、上化疗?吐了一堆黑水就叫排毒?这不是扯吗?

可是接下来的事,彻底颠覆了我这辈子对中医的认知。

那个病人,当天晚上就清醒了,肚子明显小了一圈。第二天早上,居然能坐起来喝粥了。第三天能下地走几步。到第七天,黄得吓人的脸开始泛出了血色。

他老婆高兴得直磕头,从包里掏出一沓钱往师父手里塞。师父没收,只说了句:“还没完,这只是开头。”然后转身进了里屋,半天没出来。

我当时心里翻江倒海。我跟了师父三年,一直以为他就是个看门的老道士,最多会点推拿按摩的小手艺。没想到他藏着这种起死回生的本事。那天晚上我跪在师父房门外,求他教我。

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门开了,师父站在门口,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疲惫。他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让我脊背发凉:“你真想学?你想好了。这门手艺,我师父当年传给我之前,让我守了二十年祠堂。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为什么?”

“因为用不好,就是杀人。”

我当时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直到那个肝癌病人出院后的第二十一天,他突然又回来了。这回不是自己来的,是被抬进来的,比上次还严重,人已经昏迷了,肚子胀得像是随时要炸开。

他老婆哭着说,回家以后男人恢复了半个月,眼看越来越好,结果突然就不行了。师父叹了口气,说:“他的病灶太大了,我只能让他多活二十天。”

那天晚上,病人死在祠堂里。

我站在旁边,浑身冰凉。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咽气,那种感觉,说不出来。不是害怕,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老婆没有闹,只是蹲在门口哭了一整夜。天亮以后,叫了殡仪馆的车把人拉走了。

这件事给我冲击太大了。我开始怀疑,师父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为什么能让人回光返照,又救不回来?这里头的道理到底是什么?

从那以后,师父对我的态度变了。他开始教我一些东西,但每次都是点到为止,从不往深了说。有时候我追问急了,他就摇头:“不到时候。”

就这样过了五年。这五年里,师父陆陆续续接了十七个癌症病人,有肝癌、胃癌、肺癌,都是医院判了死刑的。每个病人来了,他用的方法都不一样,有的吃药,有的扎针,有的只用艾灸,还有的就是让人每天喝一种土腥味极重的水。

结果呢?十七个人,救回来三个,剩下的十四个人,有的是多活了几个月,有的只是走得不那么痛苦。

我看着这些病例,心里慢慢摸索出了一些规律。我发现师父所有的方法,都围绕着一个核心:让病人吃很少很少的东西,同时用一种特殊的药把体内积存的“毒”往外排。

可我问师父,他总是一句:“你看懂了,就是懂了。看不懂,我说破嘴也没用。”

直到2016年的秋天,师父九十六岁生日那天。

那天他精神特别好,让我炒了四个菜,还喝了二两黄酒。吃完饭,他突然跟我说:“走,去后院。”

后院有个小屋子,一直是锁着的,我来这儿十一年了从没进去过。师父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铜钥匙,开了锁。屋里什么都没有,就一张供桌,桌上供着一本发黄的线装书。

师父点了一炷香,对着那本书拜了三拜,然后转身看着我:“跪下。”

我跪下了。

“这本书,是道光二十六年,我师爷从四川青城山带下来的。传了五代人,现在传给你。”

我双手接过那本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辟谷断癌》。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辟谷?这不是道家修行的法门吗?怎么跟治癌症扯上关系了?

师父看出我的疑惑,坐下来,慢慢给我讲了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道理。

他说,癌症是什么?就是人体里面长出了不该长的东西。这东西靠什么活?靠你吃进去的营养。你吃得越好,癌细胞越欢实。现在的治疗,又是化疗又是补营养,一边杀一边养,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他的方法,说起来简单得让人不敢相信:用特殊的方子把体内的毒素和癌细胞“饿”到一定程度,再用药性猛烈的药把它逼出来,同时严格控制饮食,让癌细胞得不到新的营养。

“饿死它。”师父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狠劲,“只有饿死的癌细胞,才不会转移。”

我当时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道理太简单了,简单到所有学医的人都不敢想,或者说,不愿想。

“但是,”师父话锋一转,表情突然严肃起来,“这个方子,我传给你,有三个规矩。你要是破了一个,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他说这三条规矩的时候,屋里明明没风,供桌上的香却晃得厉害。

第一条,不许治能治好的人。什么意思?就是病人要是还能用常规方法治,就不能用这个方子。因为这个方子治起病来,过程太痛苦了,而且风险极高,弄不好会出人命。

第二条,必须有病人至亲在场,自愿立下字据。说白了,就是免责声明,但更重要的是,要让病人家人知道这个过程有多艰难,出了任何后果自己承担。

第三条,也是最让我想不通的一条:每用一次这个方子,施治者自己的阳寿会受损。师父说这不是迷信,是因为用这个方子的时候,会消耗施治者大量的精力和气血,久而久之,身体就垮了。

我当时以为是师父吓唬我,后来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师父就是在给我讲完这些的第三天夜里走的。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我发现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那张给第一个病人开的方子,都揉皱了。

我跪在床前,哭不出来,只是觉得胸口压了一块大石头。这时候我才注意到,供桌上有师父写的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信里只有一句话,我至今背得出来:“书传你手,非为秘藏。但切记:医者仁心,不是救人必活,而是尽力而为。此方非神术,乃造化之微也。”

我捧着那封信,在师父灵前跪了一夜。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十几年的经历,那些活了的病人,死了的病人,还有师父每一次说的话、做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想通了师父这一辈子守的是什么。

他守的不是一本秘方,而是一个道理:真正的好医生,不是有起死回生的神通,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救,什么时候不该救,用什么方法救,能救到什么程度。这些判断,比秘方本身重要一万倍。

可是,想通了归想通了,接下来的日子,我才知道继承这本秘方意味着什么。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我自己。

是的,我用自己做了实验。

那是我拿到秘方的第七天,我发现自己不对劲了。右侧胁肋部隐隐作痛,已经持续了两个月,我一直没当回事。可那天早上起来,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眼睛,巩膜微微发黄。我太清楚这是什么信号了——肝区出了问题。

去医院检查,B超显示肝右叶有一个3.2厘米的占位,甲胎蛋白高得离谱。大夫看了片子,表情很凝重,说要进一步做增强CT确认,但基本上可以判断是肝癌。

我当时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今年三十一岁,不抽烟不喝酒,怎么就得肝癌了?

我第一个念头是想给师父打电话,手机掏出来才想起来,师父已经不在了。

我在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最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拿自己试师父的方子。

这是最疯狂的决定,也是最无奈的决定。我不想手术,不想化疗,不想经历那个痛苦的过程。我手里握着师父的秘方,他说过能治癌,那我就拿自己来验证。

我回了祠堂,翻开了那本发黄的《辟谷断癌》。

方子上写着:生大黄三钱、甘遂一钱、芒硝二钱、水蛭七条、虻虫五只……后面还有几味药,我一看就倒吸一口凉气。这些药,每一味都是虎狼之药,毒性猛烈,寻常方子用一味都要慎之又慎,这儿全用上了。

但我没有退路了。

按照师父的方子,我先停掉了所有正常的饮食,每天只喝一种特制的药汤,外加极少量的米汤。第一天还好,第二天开始饿得发慌,第三天整个人都虚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感觉胃里像有火在烧。

到第五天的时候,我的体重掉了十二斤。照镜子,脸颊都凹进去了。但奇怪的是,右胁肋部那种闷胀的疼痛感,明显减轻了。

第七天,我按照方子开始服用那味猛药。

那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药一下肚,整个消化道像是被人拧住了一样,翻江倒海。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开始剧烈呕吐,吐出来的东西又黑又黏,带着一股腐臭味。紧接着腹泻,排出来的东西同样黑如墨汁。

我一连吐了三天,拉了三天,整个人脱水到快休克。我老婆吓得直哭,要打120,我拦住了。我让她把我之前写的遗书拿出来给她看,上面写得很清楚:一切后果自负,与任何人无关。

到第十天,呕吐和腹泻停了。

我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被掏空了一样,但意识却出奇地清醒。我试着吃了一小碗粥,居然没有恶心反胃的感觉。最神奇的是,右侧胁肋部完全不痛了。

第十五天,我去医院复查。

给我做B超的医生反复看了好几遍,又叫来了主任。主任拿着我上次的报告单对比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肝右叶那个3.2厘米的占位,缩小到了0.8厘米。甲胎蛋白降了一大半。

“你做了什么?”主任问我。

我笑了笑,没回答。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师父说的话:“饿死它。”原来是真的。当身体停止摄入任何营养,同时用猛药把体内的毒素往外排,癌细胞的生存环境就被彻底破坏了。它没有吃的,活不了。

但这个方法,太极端了。我活下来了,是因为我年轻,身体底子好。要是换成一个虚弱的晚期病人,可能根本扛不过这个排毒的过程。

我终于理解了师父为什么立下那三条规矩。这个方子,确实不是谁都能用的。

从那以后,我继承了师父的位置,开始在南阳医圣祠守祠,同时给那些走投无路的癌症病人提供帮助。我严格按照师父的规矩来:能常规治疗的,绝对不用这个方子。必须病人家属签字同意,整个过程家属必须全程参与。每治一个病人,我都会提前告诉他们:这个过程会很痛苦,而且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治好,只能保证尽力。

这些年,我陆陆续续接诊了八十三位癌症晚期病人。走了四十七个,活了三十六个。这个比例,不比我师父高多少。

但每活一个人,我都觉得值。

有个肺癌晚期的大爷,七十三岁,来的时候是被担架抬进来的,去过了六家医院,都说没办法。我用师父的方法给他治了两个月,他现在每天能骑三轮车去公园下棋,已经活了四年了。

每次他来看我,我都想起师父。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盏马灯,想起那句“毒排出来了”。

我不是神医,这世上也没有神医。我只是一个守着秘方的守祠人。师父守了一辈子,传给了我,我也会守一辈子。

至于这个秘方以后会怎样,我不知道。但师父说过,任何真正的好东西,都不应该被私藏,也不应该被滥用。这个分寸,就是医者的良心。

《作者声明:切勿照搬文中方案,务必面诊辩证。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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