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出殡那天,台北下着细雨,场面大得出奇。
总统来了,部长来了,大学教授、文化名人一个个到场,连外地的记者都挤破头。
但人群中,少了一个人。
胡适的小儿子胡思杜,没来。
老太太江冬秀坐在灵前,眼睛肿得睁不开。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小声念叨:“你们爸爸走了,思杜怎么还不来?”她不是没问过,她之前就逼问过大儿子胡祖望。
那天她坐在床头,声音发抖:“你爸爸都走了,你弟弟就算再忙,也该回来一趟,他怎么连个信都没有?”
胡祖望起初没吱声,低头盯着地板,最后实在撑不住了,一句话把老太太整个人打垮了:“妈……弟弟他,五年前就没了。”
老太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明白过来。
她一直以为那是外头传的假消息,根本没当回事。
可这回从亲儿子嘴里听出来,她一下子瘫在椅子上,脸煞白。
这事儿要从头说起。
胡思杜那个年纪,正好撞到乱世。1949年,天翻地覆的那年,国共对峙到最后,蒋介石带着人马撤去了台湾,胡适也收拾包袱,带妻儿准备同行。
可胡思杜不愿走,他说:“我又没干什么坏事,凭什么离开家?”
那时候的决定,后来谁都改不了了。
他留下来之后,和父亲的关系彻底断了。
不是简单的争吵,是公开写文章批父亲。
那篇文章里,他一条条地数父亲的不是,态度坚决得像是要划清界限。
父子变成了陌路人。
其实,小时候关系不是这样的。
胡思杜生在1921年,跟老胡同一天生日,这事在老胡看来是好兆头,还给他起了个名字“思杜”,想着让他像恩师杜威一样有出息。
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病得不轻,差点没熬过来。
老胡吓坏了,特上心,亲自教他读书写字,还请了学生罗尔纲来当家庭教师。
那时候的胡思杜,聪明得很,诗词算术样样行。
可惜人是会变的,等到十几岁那几年,胡适出去忙,江冬秀带着他去了上海避乱。
上海是什么地方?纸醉金迷,麻将声不绝于耳。
江冬秀一下子泡进了太太圈,每天陪牌局,哪有空管孩子。
胡思杜那阵子正好青春期,又交了一帮朋友,学会了不少富家子弟的坏毛病。
胡适收到朋友来信,说小儿子在上海不学好。
他赶紧把人接回了身边,然后送去美国留学。
本以为放到那边能收收心,谁知道到了美国更放得开。
他前后念了两所大学,都没读完,光知道吃喝玩乐,连个像样的文凭都没混出来。
老胡气坏了,一次次写信骂他没出息,把他骂回国,安排他去北大图书馆做管理员。
表面上是给他个机会,实际上是要他静下心来反省。
可胡思杜不这么看,他觉得父亲就是看不起他,故意拦他前路。
他也不争了,干脆破罐破摔。
到这时候,父子俩的关系已经僵到底了。
1950年前后,胡适带着妻子和大儿子去了台湾,临走前,他再一次叫胡思杜一起走。
胡思杜摇了头:“我不走,我不欠谁的,我不怕。”
留下的代价很快就来了。
他被下放到了唐山铁道学院,教历史。
职位是有了,但没人愿搭理他。
同事怕他,学生避他。
他一个人过了几年,没结婚,也没孩子,像个影子一样活着。
他不甘心,想要改变局面,多次申请入党,想拿一张“身份清白”的证明。
但一封封申请都被压了下去,没有回音。
他越活越孤独,越活越觉得没路走。
1957年秋天,他在屋里挂了绳子,悄悄走了。
年纪不大,三十六岁。
没人大张旗鼓地办丧事,只有一个远房堂兄帮忙收拾了残局,把他葬在郊外的一片荒地上,连个墓碑都没有。
这事儿,台湾那边根本没人知道。
两岸不通,消息传不过来。
直到胡适去世,江冬秀才从长子口中得知真相。
胡适临终前,曾经问过胡祖望:“你弟弟有没有来信?”那时候他身体已经不行了,躺在床上喘着气,手还颤着。
胡祖望咬了咬牙,没说真话,只是摇了摇头。
江冬秀知道后,哭了整整一夜。
她说:“他爸爸是没等到他啊。”
葬礼那天,胡祖望让人在胡适墓旁立了块碑,刻着胡思杜的名字。
他说:“让他们父子埋在一块儿,别再分开。”
几年后,他也选了同一个地方做自己的归宿。
三个人一前一后躺下,终于算是团圆了。
1980年,胡思杜被平反。
那纸文件送到胡家亲戚手里时,墓地里早已长满了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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