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宗礼走出舰舱的时候,天刚破晓,风很大,浪打得船身轻轻颠簸。
他把帽子压得低低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海面。
那不是普通的海,那是他盯了六年,想了六年的方向。
岛那边的世界,和这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光景。
他清楚,今天不是演习,也不是例行训练,这趟回去,要么活着上厦门的岸,要么永远留在这片水里。
没人会想到,一个坐过国民党牢房、从步兵一路熬成海军驾驶员的山东人,会在金门那样的地方,开着一艘20多吨的船,直接冲着大陆开过去。
更没人想到,这艘船,还是军中高层曹仲周视察时借用的专用艇。
说起来,赵宗礼这人命不算好。1920年代末出生在山东潍坊,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十四岁那年就跟着村里人去了青岛打工。
没两年,工厂倒了,街头混日子的他被拉进了国民党的部队,连正式招兵都没有,直接就算是兵了。
当初他也没多想,想着当兵起码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可没过几年,连长贪污军械被查,赵宗礼成了替罪羊,一顶“倒卖军火”的帽子扣下来,直接送进了军事法庭。
他在监狱里待了不到两年,国民党战局吃紧,缺人,硬生生把他从牢里拉出来,塞进了海军。
那时候,国共内战已经到了尾声,赵宗礼从青岛一路被调到福建,又转去金门。
那里几乎成了国民党的最后一道海上屏障。
他的职位不高,但人不傻,看得清局势。
大陆这边越来越强,退到台湾后,很多军人心里都不踏实,他也一样。
他不是没想过逃。
可金门是个孤岛,警戒森严,能接触舰艇的人屈指可数。
国民党也防得紧,像赵宗礼这种有点海军经验又不是嫡系出身的,全都调去做补给、给水、维修,连舰桥都摸不着。
说白了,就是怕他们跑。
但机会,总是藏在缝里。
1964年秋天,曹仲周要来金门视察。
他平常坐的“天山号”是美国给的舰艇,吨位大,吃水深,根本靠不了岸。
于是部队安排一艘叫“1279号”的登陆艇,把他从外海接进去。
赵宗礼当时就在这艘艇的后勤部门,负责水电。
他故意搭话,发现艇上的一个船员竟然也是山东人,两人聊得挺投机。
他顺着聊天打听清楚了船的结构、操作流程,甚至连备用钥匙的位置都弄清楚了。
等曹仲周一走,艇上只剩几个看守。
赵宗礼装作回舱整理材料,实则在等机会。
下午时分,刚好值班的几个兵临时离岗,艇上没人。
他没再犹豫,上船,开电,启主机,松缆,开航。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这艘艇正常要五个人操作,他一个人顶上。
操舵、导航、警戒、通讯,全靠他一人。
他心里清楚,一旦出海,就没有回头路。
途中他还得装作执行任务,绕了一圈,故意向“天山号”的方向走了一段,等离开巡逻范围后才掉头冲向厦门。
这一路上,赵宗礼没有喘过一口气。
无线电里,他还能监听到金门那边的调度,听得出他们一开始根本没把这艘艇的动向放在心上。
等到发现问题,赵宗礼已经离岸几十公里了。
他担心大陆这边误判,于是放下半旗,并且在靠近厦门海域时大声喊话:“我是赵宗礼,我投诚,别开枪!”岸上的解放军也慌了,第一时间启动战备,差点就打了。
他在甲板上挥着衣服,喊了五六遍,通讯兵才确认身份,立刻汇报上级。
不久后,海军总司令萧劲光和皮定钧亲自到厦门来接他。
几天后,赵宗礼的父亲和弟弟也被接了过来。
六年没见的老父亲,当场就抱住他,眼泪止不住。
赵宗礼被安排到北海舰队,开始只是个少尉。
他没靠谁,靠着自己一步步干上了少将。
跟他一起调回大陆的那艘“1279号”,也被列入缴获装备,成为培训用舰。
那年,部队给了他600两黄金,算是奖励。
他从来没提过这事,也没在部队里炫耀过。
他后来常说一句话:“我不是逃兵,我是找回家。”
这句“找回家”,不只是说他自己,也说出了不少当年还留在对岸的军人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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