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上集回顾:
沈砚青在翰林院受尽排挤,自请守陵实则暗中布局。
他借修缮皇陵之名收集情报,助祁王翻身后拿到周顺账册,在太后寿宴上当众弹劾二皇子贪墨边军饷银一百三十万两。皇帝下令禁足二皇子,三司会审。
沈砚青初步翻盘,但二皇子根基未动,户部尚书刘文远、禁军统领赵崇等残余势力仍在暗中活动,更大的危机正在酝酿。
第七章
沈砚青回到皇陵的第二天,圣旨就到了。
正五品兵部郎中,即日回京任职。
陈太监红着眼眶帮他收拾行李,把那方用了三年的砚台擦了又擦,用布包好放进木箱里。沈砚青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一个月就要开花了。
“陈公公,桂花开了记得给我捎个信。”
陈太监使劲点头,说不出话来。
江云舟已经备好了马,等在门外。沈砚青最后看了一眼那间透风漏雨的破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马蹄声嗒嗒地响,皇陵越来越远。
沈砚青到兵部报到那天,下着蒙蒙细雨。兵部衙门在承天门东侧,灰瓦红墙,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洗得发亮。他把缰绳系在拴马桩上,整了整官服,跨进门去。
兵部比翰林院热闹得多。来往的官吏脚步匆匆,手里捧着文牍,脸上带着被催逼的焦躁。沈砚青沿着廊道往里走,一路问到了郎中值房。
推开门,屋里坐着三个人。正中间的是兵部侍郎何进,五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髯,面相精明。他上下打量了沈砚青一番,皮笑肉不笑地说:“沈郎中来了?久仰久仰,你在寿宴上的风采,整个朝堂都知道了。”
这话听着像夸,语气里却带着刺。
沈砚青拱手行礼:“何大人客气,下官初来乍到,还望大人多多指点。”
何进捋了捋胡子:“指点不敢当。沈郎中能从一个守陵官直升五品郎中,想必有过人之处。不过兵部不比翰林院,这里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活,光会写折子可不行。”
旁边两个主事对视一眼,都低下头假装看文书。
沈砚青面色不变:“何大人说得是,下官一定虚心学习。”
何进哼了一声,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桌子:“那是你的位置,去吧。”
沈砚青走到桌前,放下东西,开始整理桌面。桌子积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用过。他找了一块抹布,不紧不慢地擦干净,然后把砚台、毛笔、手札一件件摆好。
旁边的主事姓陆,三十出头,面相和善。他趁着何进出去了,凑过来低声道:“沈郎中,你别在意何大人的话。他就那个脾气,对谁都这样。”
沈砚青笑了笑:“陆主事放心,我不是那种听不得难听话的人。”
陆主事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不过你确实得当心。何大人是二皇子的人,虽然二皇子倒了,但何大人的根基还在。他看你肯定不顺眼。”
沈砚青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从手札里抽出一张纸,递给陆主事:“陆主事,我想了解一下北境边军目前的粮草供应情况,这是我想问的几个问题,你看方便帮我解答吗?”
陆主事接过纸,扫了一眼,眼睛亮了:“这些问题问得好,都是兵部目前最头疼的事。沈郎中,你来之前是不是做过功课?”
沈砚青没回答,只是说:“以前在翰林院的时候,看过一些边关的奏报,但不够详细,想请陆主事帮忙补全。”
陆主事连连点头,从柜子里翻出一摞文牍,摊在桌上,跟沈砚青讨论起来。
不到一个时辰,沈砚青就把北境边军的粮草供应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哪里缺粮,哪里余粮,运输路线怎么走,损耗率是多少,全都记在了手札里。
陆主事越聊越吃惊:“沈郎中,你这记性也太好了,我说一遍你就全记住了?”
沈砚青笑了笑:“习惯而已。”
他确实有这个习惯——记一切能记的东西。在翰林院三年,他看过的每一份奏报、每一本文牍,都在脑子里存了档。兵部的这些资料,对他来说不过是往库里多存几份文件。
下午,何进回来了,看见沈砚青跟陆主事聊得热火朝天,脸色沉了沉。他走到沈砚青桌前,丢下一份折子:“这是北境刚送来的军报,你拟个回文,明天一早交给我。”
沈砚青翻开折子,上面是北境主将周必成写的,说边军缺冬衣,请求朝廷拨付三万两银子购置棉衣。
他看完折子,提笔就写。不到半个时辰,回文就拟好了——措辞得体,条理清晰,既表达了朝廷对边军的关怀,又明确答复了银两的拨付时间和流程。
他把回文送到何进桌上,何进看完,脸色变了变,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只说了句:“放着吧。”
沈砚青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翻看文牍。他能感觉到何进的目光一直盯着他的后背,像一根芒刺。但他不在意,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讨好谁,而是为了做事。
沈砚青在兵部安顿下来的同时,京城的局势正在悄悄变化。
二皇子虽然被禁足,但他的残余势力并没有坐以待毙。户部尚书刘文远被革职查办,但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堂,这些人像水底的暗流,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翻涌不息。
禁军统领赵崇是二皇子的表兄,此人手握着京城最精锐的一万五千禁军。他在二皇子案中毫发无损,因为皇帝需要他维持京城治安。但沈砚青心里清楚,赵崇这个人,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十月十五,朝会上发生了一件大事。
三皇子赵元祯的生母淑妃一个月前暴毙,太医院和大理寺联合调查了一个月,终于拿出了结论——淑妃是中毒死的,毒是一种叫“鹤顶红”的剧毒,掺在淑妃日常服用的安神汤里。
负责煎药的宫女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后宫。
矛头很快指向了贤妃——二皇子的生母。因为后宫之中,唯一有动机杀淑妃的就是贤妃。淑妃是三皇子的生母,三皇子虽然不受宠,但毕竟是皇子。若是淑妃活着,三皇子就有机会争储。贤妃除掉淑妃,就等于断了三皇子的臂膀。
消息传到二皇子府,赵元稷砸了书房里所有的瓷器。
贤妃是他的母亲,若是被查出下毒,他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刘文远虽然已经被革职,但他在牢里托人带出了一封信,送到二皇子府。信上只有一句话:“让赵崇动手,越快越好。”
赵崇接到信的那天晚上,去了二皇子府。
地道是从二皇子府的柴房里挖出来的,直通府外一条僻静的巷子。赵崇花了两个月时间,花了两千两银子,找了一队专业的工匠,神不知鬼不觉地挖通了这条逃生通道。
“殿下,地道已经挖好了,随时可以走。”赵崇压低声音,“南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人,刘大人在岭南接应。到了那边,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您。”
赵元稷坐在黑暗中,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走?”他冷笑,“我走了,我母妃怎么办?她还在宫里,要是被查出下毒,只有死路一条。”
赵崇沉默了片刻:“殿下,贤妃娘娘的事,已经来不及了。太医院那边查得很紧,宋明远那个人油盐不进,根本收买不了。淑妃的死,迟早会查到贤妃娘娘头上。”
赵元稷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那就不走了。”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留在京城,看看他们到底能把我怎么样。”
赵崇急了:“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现在不走,等圣旨下来,想走都走不了!”
赵元稷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赵崇,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年了,殿下。”
“十年。”赵元稷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这个人,最恨什么吗?”
赵崇摇头。
“我最恨被人当傻子耍。”赵元稷转过身,眼神像淬了毒的刀,“沈砚青那个从六品的小官,把我从云端拉下来,让我变成了整个朝堂的笑柄。我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跑了,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走到赵崇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我不走。我要留在京城,我要让沈砚青死。他死了,账册就没了,证人就没了,我的案子就能翻过来。”
赵崇看着他的眼睛,打了个寒颤。
他认识赵元稷十年,第一次在这个人眼里看到这种疯狂的光。
第八章
十月下旬,沈砚青接到兵部尚书孙正茂的命令——清查北境边军近三年的粮草账目。
这是沈砚青入兵部后的第一个大任务。孙正茂是个老成持重的官员,不参与党争,只看能力。他看过沈砚青在寿宴上的表现,又听说沈砚青把北境粮草情况摸得门清,直接拍板让他去办。
何进对此很不满,但尚书开口了,他也不敢拦。
沈砚青领了差事,带着江云舟和两个兵部主事,连夜出发去北境。
北境在京城以北八百里,骑马走了五天。一路上越往北走越荒凉,田地渐渐变成了草原,村庄也稀稀拉拉的。到了边关大营,主将周必成亲自出来迎接。
周必成六十出头,须发花白,但腰板笔直,走路带风。他握着沈砚青的手,声音洪亮:“沈郎中,久仰大名!你在寿宴上替边军说话,老夫感激不尽!”
沈砚青拱手:“周将军客气了,下官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周必成把他请进大帐,命人上茶。茶是粗茶,碗也是粗瓷碗,但热腾腾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沈砚青没有寒暄太多,直接进入正题:“周将军,下官这次来,是奉尚书大人之命,清查边军粮草账目。请将军把近三年的粮草进出记录、发放清单、库存账册全部拿来,下官要一一核对。”
周必成痛快地答应了,让副将去搬账册。
账册堆了半间屋子,摞起来比人还高。跟着沈砚青来的两个兵部主事看见这阵仗,脸都绿了。
沈砚青却不慌不忙,挽起袖子,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他看得很快,一页扫过去就能记住关键数据。边看边在手札上做记录,把每一笔可疑的地方都标注出来。两个主事看得目瞪口呆,私下嘀咕:“沈郎中这眼睛是扫描机吧?”
江云舟在旁边听见了,笑了笑没说话。他在皇陵的时候就见识过沈砚青的本事——五千字的密报,沈砚青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看完,还能记住每一个细节。
这种记忆力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沈砚青他爹沈知行在世的时候,每天逼他背一篇文章,背不出来不许吃饭。从五岁到十五岁,十年如一日,背了三千多篇文章。这些文章烂在肚子里,把他的记忆力磨得像刀一样锋利。
查了三天,沈砚青把三年的账目全部过了一遍,发现了不少问题。
最大的问题是——边军的粮草供应,名义上是由朝廷统一调拨,但实际上有将近三成的粮草被层层克扣,到边军手里已经所剩无几。有些营地的士兵一天只能吃两顿饭,有时候两顿都吃不上,只能喝粥。
沈砚青把这些问题一一记录下来,写成一份详细的报告,派人快马送回京城。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没想到的事——他亲自去了边军的营地,跟普通士兵一起吃饭、聊天、睡觉。
士兵们住的是土坯房,窗户纸破了没人补,夜里冷风灌进来,冻得人直哆嗦。沈砚青裹着军大衣,跟几个老兵挤在一个炕上,听他们讲边关的事。
一个老兵说,他已经三年没回家了,老婆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另一个老兵说,他的靴子穿了两年,底都磨穿了,也没人给换。
还有一个年轻士兵说,他当兵四年,饷银只领到过两次,每次都只有不到一半,其余的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砚青听了一整夜,一个字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他红着眼眶走出营地,对周必成说了一句话:“周将军,边军的将士们,太难了。”
周必成鼻子一酸,别过脸去。他在边关守了二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情,已经麻木了。但沈砚青的眼神让他想起自己刚来边关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见士兵受苦就心疼。
“沈郎中,你说这些有用吗?”周必成苦笑,“老夫上了十几道折子,每一道都石沉大海。”
沈砚青看着远处的边关大营,炊烟袅袅升起,士兵们正在吃早饭。稀粥配咸菜,简单得让人心酸。
“周将军,以前没用,现在有用了。”他转过头,眼神坚定,“因为我来了。”
周必成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跟其他京城来的官不一样。其他官来边关,走马观花,吃几顿好的,拿几份孝敬,回去写一份不痛不痒的报告就交差了。沈砚青不一样,他是真的想把问题解决。
沈砚青在边关大营的废纸堆里翻出了一样东西——十年来每一批粮草发放的底单。
这些底单是仓库管理员留下的,每发放一批粮草,经手人就要签一份底单,一式两份,一份交兵部,一份留底。兵部的那份早就被人动了手脚,但留底的这一份,因为没人重视,被胡乱塞在麻袋里,堆在仓库角落,积了厚厚的灰。
沈砚青把麻袋一个个拖出来,倒在院子里,蹲在地上翻。
三千多张底单,时间跨度十年,每一张都发黄发脆,有的还被老鼠啃过。沈砚青一张一张地看,按时间顺序排列好,跟朝廷的调拨记录一一比对。
三天三夜,他几乎没合眼。
江云舟端来饭他也不吃,端来水他也不喝,整个人像着了魔一样蹲在那堆纸里翻。
两个兵部主事轮班帮他整理,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他还在翻。
到了第四天早上,他终于翻完了最后一张底单。
三千二百一十七张,一张不少。
他把这些底单按照年份、月份、日期整理成册,每一册都标注了编号。然后他拿出自己手札里记录的数据,跟底单一比对,结果触目惊心。
三年时间,朝廷拨付给北境边军的粮草折合白银二百一十万两,实际到账的只有一百四十三万两。六十七万两白银的粮草,被人层层克扣,不知所踪。
六十七万两,够边军全体将士吃两年饱饭、穿三年新衣。
沈砚青把整理好的账册和报告装进木箱,锁好,对江云舟说:“回京。”
十月底,沈砚青回到京城。
他的报告在兵部引起了轩然大波。孙正茂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份报告,我要亲自呈给陛下。”
何进想拦,但拦不住。孙正茂带着报告进了宫,在御书房跪了一个时辰。皇帝看完报告,脸色铁青,当场下旨——彻查粮草克扣案,涉及到的官员不论品级,一律严惩不贷。
这一次,没有人敢替那些人说话。
因为沈砚青的报告里,证据确凿得让人无话可说。每一条克扣记录都有对应的底单编号、经手人姓名、签收日期,铁证如山。
奏折递上去的第二天,七个官员被停职查办,其中三个是户部的,两个是兵部的,一个是内务府的,还有一个是负责边军粮草调度的转运使。
何进虽然没被牵连,但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因为他知道,沈砚青这把刀已经架在了太多人的脖子上。
第九章
十一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沈砚青站在兵部衙门的廊下,看着院子里积起的薄雪,忽然想起皇陵的桂花树。陈太监说八月十五前后开花,现在十一月了,花应该早就谢了。
他有些想念那个破旧的小院,想念陈太监的粗茶淡饭,想念那只老母鸡下的蛋。但他回不去了,他现在是五品郎中,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每天有看不完的文牍、开不完的会。
江云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
“沈大人,郑大人派人送来的,说十万火急。”
沈砚青接过信,拆开一看,是郑怀远写的。信上只有一句话:“速来,有急事。”
沈砚青把信收好,对江云舟说:“去郑叔叔家。”
两人冒着雪赶到城东,郑怀远已经等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信上写的还要凝重。
“进来说。”郑怀远把他拉进屋里,关上门,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才压低声音说,“砚青,我收到一个消息——二皇子要跑了。”
沈砚青皱眉:“他不是被禁足三年吗?怎么跑?”
“禁足归禁足,但看守他的禁军统领赵崇是他表兄。赵崇虽然表面上跟二皇子撇清了关系,但私下里一直在帮他。我听说他们已经挖了一条地道,从二皇子府直通外面,随时可以走。”
沈砚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地道?什么时候挖的?”
“挖了两个月了,花了两千两银子,找的是一队专门干这个的工匠。赵崇打算趁着过年,京城乱糟糟的时候,把二皇子送出去。一路往南,投奔岭南的刘文远。”
沈砚青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不行,不能让二皇子跑。他要是跑了,岭南那边就会多一个祸患。刘文远虽然被流放了,但他在岭南经营多年,根基很深。二皇子跟他汇合,等于在南方竖起一面旗,到时候朝廷就有大麻烦。”
“我也是这么想的。”郑怀远说,“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有证据。地道的事是赵崇身边的人传出来的,但这个人不愿意出面作证,他怕被灭口。”
沈砚青想了想:“不用他出面。我们只要让皇上知道地道的事,皇上自然会派人去查。赵崇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皇上面前撒谎。”
“可怎么让皇上知道?你我现在都没有直接面圣的资格。”
沈砚青从怀里摸出那枚监国令牌,在手里转了转。
郑怀远看见令牌,愣了一下:“你要用这个?”
“先帝的令牌,可以出入任何衙门,自然也可以进宫面圣。”沈砚青把令牌收好,“郑叔叔,事不宜迟,我今晚就进宫。”
郑怀远拉住他的胳膊:“砚青,你疯了?没有皇上的召见,夜闯宫禁是死罪!令牌只能让你进衙门,进不了后宫。皇上晚上在乾清宫,你要是被侍卫拦住,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沈砚青拍了拍郑怀远的手:“郑叔叔放心,我不走宫门,我走的是另一条路。”
郑怀远愣住了。
沈砚青没有解释,带着江云舟离开了。
他要去的地方不是皇宫,而是祁王府。
赵元祁虽然被放出京城,住在城外的庄子上,但他每隔三天会回京一次,在王府住一晚。今晚正好是他回京的日子。
沈砚青赶到祁王府时,天已经全黑了。王府的门房认得他,连忙把他领进去。
赵元祁正在书房里看书,看见沈砚青进来,放下书,有些意外:“沈大人?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沈砚青关上门,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赵元祁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脸色在烛光下阴晴不定,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着。
“沈大人,你想让我做什么?”他最终开口。
“殿下明日一早进宫,面见太后。”沈砚青说,“把二皇子要跑的事告诉太后。太后最恨的就是骨肉相残,她一定会立刻禀报皇上。这件事由太后说出来,比任何人说都管用。”
赵元祁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大人,你这是在把我当枪使。”
沈砚青没有否认:“殿下,臣确实是在利用您。但这件事对殿下也有利。二皇子跑了,朝堂上就少了一个对手。殿下不费一兵一卒,就能除掉一个心腹大患。”
赵元祁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沈大人,你说得对。”他放下茶杯,“二弟跑了,对我确实有好处。但我想知道一件事——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明明可以自己去跟太后说,你有先帝的令牌,没人敢拦你。”
沈砚青沉默了片刻:“因为殿下是皇子,臣是臣子。有些话,殿下说比臣说更有分量。”
赵元祁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好,我明日一早就进宫。”
沈砚青站起来,朝赵元祁深深鞠了一躬:“殿下大义,臣替边关的将士谢殿下。”
赵元祁摆了摆手:“别跟我来这套。沈砚青,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大义,是因为我信你。你记住,不要让我失望。”
沈砚青抬起头,看着赵元祁的眼睛:“臣不会让殿下失望。”
第二天一早,赵元祁进了宫。
太后正在佛堂念经,听说祁王来了,有些意外。她对这个孙子没什么感情,但上次寿宴上那幅画和那番话,让她对这个孩子多了几分好感。
赵元祁跪在太后面前,把二皇子要跑的事说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郑怀远告诉沈砚青的消息,原原本本转述给太后。
太后听完,手里的佛珠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老大,你再说一遍?”
赵元祁重复了一遍,这次说得更慢,让太后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太后站起来,在佛堂里来回走了几步,脸色铁青。她年轻的时候经历过先帝驾崩时的混乱,知道皇子出逃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有人要在外面举旗造反。
“来人!”太后喊道,“去请皇帝过来,就说哀家有急事!”
半个时辰后,皇帝匆匆赶到慈宁宫。
太后把赵元祁的话转述了一遍,皇帝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没有多说什么,立刻下旨——命禁军副统领王钊带人搜查二皇子府,重点查柴房。
王钊是赵崇的副手,但此人跟赵崇不一样,他是皇帝的心腹,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命令。
搜查进行了两个时辰。
禁军在二皇子府柴房的地板下面,发现了一条地道。地道宽三尺,高五尺,足够一个人弯腰通过。沿着地道走了两百步,出口在府外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巷子尽头就是大街。
证据确凿。
皇帝震怒,当场下旨——赵崇革职拿问,禁军统领一职由王钊接任。二皇子赵元稷禁足改为圈禁,府中所有下人全部更换,任何人不得探视。
贤妃在宫里听到消息,当场晕了过去。
淑妃的案子还没查完,二皇子又出了这种事,贤妃知道,自己这次是真的完了。
果然,三天后,太医院和大理寺联合上奏——淑妃案查实,下毒者是贤妃宫里的一个宫女,受贤妃指使。宫女已经招供,签字画押。
皇帝看着那份供词,沉默了很久。
贤妃是他的妃子,给他生了二皇子,跟了他二十多年。要说没有一点感情,那是假的。但淑妃的死,加上二皇子企图出逃,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让他对贤妃彻底寒了心。
“贤妃褫夺封号,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贤妃被带走的那天,路过二皇子府,隔着墙喊了一声:“元稷,娘对不起你!”
墙那边没有任何回应。
赵元稷已经被转移到了一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连窗户都被钉死了。他听到母亲的声音,浑身发抖,但没有哭。
他只是反复念叨着两个字:“沈砚青……沈砚青……”
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吞下去。
第十章
十一月下旬,沈砚青被皇帝召见。
这是沈砚青入仕以来第一次单独面圣。他跪在乾清宫的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心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皇帝坐在龙椅上,翻看着他写的那份边军粮草报告。
殿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过了很久,皇帝合上报告,开口了:“沈砚青,你这份报告,朕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触目惊心。”
沈砚青叩首:“臣惶恐。”
“你不用惶恐。”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朕问你,你查这些事,不怕得罪人?”
沈砚青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臣怕。但臣更怕边关的将士冻死饿死,更怕那些克扣粮草的人继续逍遥法外。”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跟你爹很像。”
沈砚青愣了一下。
“沈知行,嘉德十五年的二甲传胪,文章写得极好,为人也刚直。”皇帝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忆,“当年先帝在的时候,沈知行是翰林院里最年轻的编修,先帝很看重他。朕登基之后,本来想重用他,但他不肯依附刘仲和,被外放到了岭南。”
沈砚青的眼眶有些发红。
“朕知道,你爹死在岭南,棺材都是同僚凑钱买的。”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件事,朕也有责任。”
沈砚青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陛下言重了,臣父的事,与他自己的选择有关,与陛下无关。”
皇帝沉默了片刻,从桌上拿起一份折子,递给身边的太监。太监捧着折子走到沈砚青面前。
“这是朕拟的旨意,你看看。”
沈砚青接过折子,展开。
上面写着——沈砚青清查边军粮草有功,擢升正四品兵部侍郎,兼管户部粮饷清吏司,全权负责边军粮草整顿事宜。
沈砚青的手微微发抖。
正四品。兵部侍郎。这两个头衔,任何一个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臣……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皇帝摆了摆手:“不必谢朕,这是你应得的。朕只希望你记住——官越大,责任越大。朕给你这个位置,不是让你去享福的,是让你去做事的。”
沈砚青叩首:“臣谨记陛下教诲。”
“另外,”皇帝忽然话锋一转,“祁王的事,朕知道了。”
沈砚青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来找太后,是你让他来的吧?”
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沈砚青咬了咬牙,叩首道:“臣不敢欺瞒陛下,是臣请祁王殿下转告太后的。臣没有资格直接面圣,只能出此下策。”
皇帝没有发怒,反而点了点头:“你做得对。这种事,由太后说出来,比任何人说都合适。你这个人,脑子好使,胆子也大,但知进退,懂分寸。”
他顿了顿,又说:“朕不怪你。相反,朕要谢谢你。若不是你,二皇子现在可能已经跑到岭南去了。”
沈砚青叩首,没有说话。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好好干你的差事,别让朕失望。”
沈砚青退出乾清宫,站在宫门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很冷,呵出的气变成白雾,在眼前散开。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他爹临终前说的话——“砚青,爹这辈子没给你留下什么,只留给你四个字——问心无愧。”
爹,儿子做到了。
沈砚青升任兵部侍郎的消息传遍朝堂,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那些在边军粮草案中受益的人——边关的将士、清白的官员、还有那些一直看不惯二皇子的人。愁的是那些还没被清算的残余势力——他们知道,沈砚青现在手里握着更大的权力,清查的力度只会越来越大。
何进的反应最微妙。
他是兵部侍郎,沈砚青升了侍郎,等于跟他平起平坐。更让他在意的是,沈砚青兼管了户部粮饷清吏司,那是整个兵部最有实权的部门之一。
何进在值房里坐了一整天,一句话都没说。
陆主事偷偷跟沈砚青说:“何大人气坏了,但他不敢说什么,毕竟你是皇上亲封的。”
沈砚青笑了笑,没有在意。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赵崇虽然被革职拿问了,但此人的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他在禁军统领的位置上坐了六年,知道太多秘密。这些秘密若是被他带进棺材,固然省事,但若是他为了保命说出去,就会牵连一大片人。
“云舟,你去打听一下,赵崇关在哪里,谁在审他。”沈砚青对江云舟说。
江云舟打听了半天,回来说:“赵崇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宋明远亲自审。但赵崇一个字都不说,咬死了说自己不知道地道的事,是二皇子自己挖的。”
沈砚青皱了皱眉:“他自己挖的?二皇子被禁足,府里的下人都换了,他哪来的银子、哪来的人挖地道?”
“赵崇说他不清楚,他只是负责看守,没注意到二皇子府里挖地道。”
“扯谎。”沈砚青冷笑,“他赵崇是禁军统领,二皇子府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底下。一条地道挖了两个月,他会不知道?”
江云舟叹了口气:“可他就是不认,宋明远也拿他没办法。”
沈砚青想了想,忽然问:“赵崇的家人呢?”
“他妻子和三个孩子都住在城南的宅子里。赵崇被关进去以后,他妻子天天去大理寺门口哭,说要见丈夫。”
沈砚青沉默了片刻:“你去赵崇家里走一趟,跟他妻子说,赵崇的案子,如果他能如实交代,可以从轻发落。如果非要硬扛,不仅他自己性命难保,家人也要受牵连。”
江云舟犹豫了一下:“沈大人,这样做会不会被说成威胁家属?”
沈砚青摇头:“不是威胁,是实话实说。赵崇的罪,充其量是渎职和包庇,罪不至死。但如果他继续嘴硬,皇帝一怒之下,抄家灭族都有可能。他妻子知道轻重。”
江云舟去了。
第二天,赵崇的妻子跪在大理寺门口,递上了一封血书。血书上写着赵崇这些年替二皇子做的所有事——包括帮二皇子贪墨饷银、帮二皇子安插亲信到各衙门、帮二皇子打压异己。
这封血书是赵崇的妻子偷偷写的,赵崇本人并不知情。但血书上的每一件事都有时间、有地点、有人证,经得起查证。
宋明远拿到血书,立刻提审赵崇。赵崇看到血书上妻子的笔迹,当场崩溃,哭着交代了一切。
从赵崇的嘴里,宋明远挖出了一份长长的名单。这份名单上的人,上至三品大员,下至七品小吏,一共五十三人,全是二皇子在朝堂上的铁杆势力。
皇帝拿到名单,沉默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圣旨下来了——名单上的五十三人,全部停职待查。情节严重的,直接下狱。
这一次,皇帝没有再留情面。
因为他知道,如果不把二皇子的残余势力连根拔起,等他百年之后,新君登基,这些人就是最大的祸患。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朝堂上上演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
五十三个人,有的被当场摘去顶戴,有的被押入大牢,有的被发配边疆。整个朝堂像是被人掀翻了一样,乱成一锅粥。
沈砚青站在朝堂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快意,只有疲惫。
这些人里,有真心追随二皇子的,有被胁迫的,有稀里糊涂被裹挟进来的。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在二皇子得势的时候,他们跟着吃香的喝辣的;现在二皇子倒了,他们也要跟着陪葬。
这就是党争的残酷之处。
成王败寇,没有第三条路。
第十一章
十二月,皇帝下旨——二皇子赵元稷,削去郡王爵位,废为庶人,终身圈禁。
圣旨宣读的时候,赵元稷坐在那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面无表情。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但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具行尸走肉。
贤妃在冷宫里听到消息,当天晚上就疯了。
她披头散发地跑到冷宫门口,对着外面大喊:“元稷!元稷!娘来救你了!”
太监和宫女们把她拖回去,锁上门。
从此,冷宫里多了一个疯女人,每天喊着同一个名字。
沈砚青没有去看赵元稷,也没有去看贤妃。他觉得没有必要。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私人恩怨,而是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二皇子输了,不是输给他沈砚青,而是输给了他自己——输给了他的贪婪、他的狂妄、他的不择手段。
沈砚青升任侍郎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顿边军粮草。
他从户部调来了三十万两银子,亲自押送到北境。到了边关,他把银子分成三份——一份用来买粮食,一份用来购置冬衣,一份直接发到士兵手里当饷银。
士兵们拿到银子的时候,很多人都哭了。
一个老兵跪在地上,捧着银子,泣不成声:“四年了,我当了四年兵,第一次拿到全饷!”
沈砚青把他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以前欠你的,朝廷会慢慢补上。你好好守着边关,家里的事,朝廷替你管。”
老兵哭着点头,周围的人也跟着抹眼泪。
沈砚青从边关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信。
信是周必成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沈大人,边关的将士们说了,您是他们见过的最好的官。”
沈砚青把信收好,没有给任何人看。
他把这封信跟他爹的手札放在一起,锁在木箱的暗格里。
这两样东西,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财富。
十二月十五,祁王赵元祁来了兵部。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大氅,戴着斗笠,遮住了半张脸。走进沈砚青的值房时,江云舟差点没认出他。
“殿下?”沈砚青站起来,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赵元祁摘下斗笠,笑了笑:“来看看你。听说你升了侍郎,给你道个喜。”
沈砚青给他倒了一杯茶,两人面对面坐着。
“殿下,庄子上的日子还过得惯吗?”
赵元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行。清净,没人打扰。我每天读读书,写写字,日子过得比在京城舒坦。”
沈砚青点了点头:“那就好。”
赵元祁放下茶杯,看着沈砚青,忽然说:“沈大人,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沈砚青摇头。
“我想请你帮个忙。”赵元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写给父皇的折子,我想回京。”
沈砚青拿起折子,展开,看了一遍。
折子写得很诚恳,赵元祁说自己已经想通了,愿意回京替父皇分忧,哪怕只是做个跑腿的小差事也行。
“殿下,您确定要回来?”沈砚青问,“朝堂上现在虽然清了一批人,但剩下的那些人也不好对付。您回来,就是把自己放进了漩涡里。”
赵元祁苦笑:“我知道。但我想过了,我不能一辈子躲在庄子上。我虽然比不上沈大人聪明,但我也想替朝廷做点事。”
沈砚青沉默了片刻,把折子收好:“折子我替殿下递上去,但能不能成,要看陛下的意思。”
赵元祁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多谢沈大人。”
赵元祁走后,沈砚青把折子放进了抽屉里,没有急着递上去。
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皇帝最近心情不好,二皇子的事让他心力交瘁,对谁都爱答不理。这时候递折子,等于往枪口上撞。
他等了五天。
十二月二十,皇帝忽然下旨,要大赦天下,以示皇恩。沈砚青知道时机到了,立刻把赵元祁的折子递了上去。
皇帝看完折子,没有立刻批复,而是问身边的太监:“祁王在庄子上住了多久了?”
太监算了算:“回陛下,三个多月了。”
皇帝想了想,提笔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准其所请。”
赵元祁回京那天,沈砚青去城门口接他。
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赵元祁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比三个月前胖了一些,脸色也红润了不少。
“沈大人,多谢。”赵元祁拱手。
沈砚青回礼:“殿下客气了,臣只是递了一份折子。”
赵元祁笑了笑,没有多说。
两人并肩走进城门,身后跟着一队护卫。
街上的人纷纷让路,有人认出了沈砚青,小声议论:“那不是沈大人吗?就是那个扳倒二皇子的沈大人!”
“听说他现在是兵部侍郎了,才二十多岁,真是了不起。”
“人家那是真有本事,不像那些靠着祖宗荫庇的。”
沈砚青听到这些话,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赵元祁在旁边轻声说:“沈大人,你现在可是京城的名人了。”
沈砚青摇了摇头:“臣不想要这个名,臣只想做事。”
赵元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第十二章
嘉德十九年的最后一天,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沈砚青站在兵部衙门的廊下,看着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厚。江云舟从外面跑进来,肩上落满了雪,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
“沈大人,陈太监托人从皇陵捎来的。”
沈砚青接过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一包桂花干。纸包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沈大人,桂花开了,我晒干了给您留着。陈太监。”
沈砚青捧着那包桂花干,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想起皇陵那个破旧的小院,想起陈太监每天早起给他烧水,想起两人下棋时陈太监耍赖的样子,想起那棵还没开花的桂花树。
“云舟,明年春天,咱们回皇陵看看。”
江云舟点头:“好。”
当天晚上,皇帝在承明殿设宴,款待百官。
这是二皇子案后的第一次大宴,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轻松。那些跟二皇子有牵连的官员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相对干净的。
皇帝喝了几杯酒,脸色微红,忽然点名:“沈砚青。”
沈砚青从末席站起来,走到殿中央,跪下。
皇帝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沈砚青,你是朕登基以来,见过的最能干的年轻官员。朕赏过你银子,赏过你官位,但朕觉得还不够。”
他从龙椅上站起来,走下台阶,亲自把沈砚青扶起来。
“朕今天再赏你一样东西——朕的信任。”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有佩服、有不甘。
沈砚青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声音有些发抖:“臣……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到龙椅上。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
沈砚青回到自己的座位,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坐在旁边的郑怀远凑过来,低声说:“砚青,皇上今天这番话,分量很重。”
沈砚青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分量重。皇帝的信任,比任何赏赐都值钱。有了这份信任,他在朝堂上就有了立足之地,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
但这份信任也是一把双刃剑——有了它,他能做成很多事;但若是做错了事,失去的也比别人多。
郑怀远又说:“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沈砚青想了想:“边军的粮草虽然补上了一些,但还不够。我打算明年开春再去一趟北境,把粮草供应体系彻底理顺。”
郑怀远点了点头:“这是正事。还有呢?”
“还有户部。”沈砚青压低声音,“户部的账目比兵部还乱,我想找机会跟皇上提一提,看能不能把户部的账也查一遍。”
郑怀远倒吸一口凉气:“户部?那可是六部之首,你查户部,得罪的人比查兵部多十倍。”
沈砚青笑了笑:“得罪人不怕,怕的是明知道有问题却不去查。”
郑怀远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沈知行临终前说的话——“我这个儿子,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倔。”
他端起酒杯,跟沈砚青碰了一下:“好,郑叔叔支持你。”
宴席散后,沈砚青走出承明殿。
雪还在下,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广场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江云舟牵着马等在广场边,身上落了一层雪,像个雪人。
“沈大人,回哪儿?”
沈砚青想了想:“去郑叔叔家吧,今晚在他那儿住。”
两人骑着马,在雪夜里慢慢走着。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打更的远远喊了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沈砚青忽然说:“云舟,你知道吗?我爹当年就是在这样的雪夜里去世的。”
江云舟没有说话,默默地听着。
“那天晚上,岭南也下了雪,虽然比京城小得多。我爹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砚青,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沈砚青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雪吞没。
“我当时跟他说——‘爹,您放心,儿子会过得很好。不止儿子,所有像您一样正直的人,都应该过上好日子。’”
他勒住马,抬头看着漫天飞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现在可以告诉他,儿子做到了。”
江云舟看着他的侧脸,雪花落在他睫毛上,化成了水珠。
“沈大人,您爹一定很骄傲。”
沈砚青笑了笑,催马继续往前走。
到了郑怀远家,郑怀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披着一件旧棉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雪夜里格外温暖。
“快进来,锅里热着姜汤,喝了暖暖身子。”
沈砚青和江云舟进了屋,脱掉湿透的外袍,坐在火盆边。郑怀远的妻子端来三碗姜汤,还切了一盘卤牛肉。
“吃吧,边吃边说。”郑怀远招呼着。
三个人围坐在火盆边,吃着牛肉,喝着姜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郑怀远说起了当年跟沈知行同窗时的趣事——两人一起逃课去喝酒,被先生罚站了一天;一起参加乡试,沈知行考了第一,他考了第三;一起进京赶考,路上遇到大雨,躲在破庙里烤衣服。
沈砚青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笑一声。
他很少听人说起他爹年轻时候的事。在他记忆里,他爹总是沉默寡言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睛里藏着心事。
“郑叔叔,我爹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郑怀远想了想:“你爹年轻的时候,跟你现在一模一样。聪明,倔强,认准了一件事就死不回头。当年他得罪刘仲和,所有人都劝他低个头,他不听。他说——‘低头容易,抬头难。我沈知行的腰,弯不下去。’”
沈砚青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姜汤,水面上映出烛光的倒影。
“郑叔叔,我不会走我爹的老路。”他抬起头,眼神清亮,“我会赢,而且我会好好地赢。”
郑怀远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
夜深了,雪渐渐小了。
沈砚青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监国令牌,在手里转了转。铜制的令牌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有些磨损,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
他想把这枚令牌还给皇帝。
这是他爹留给他的遗物,但也是先帝的信物。先帝已经去世多年,这枚令牌的使命早就完成了。留着它,反而容易招来猜忌。
明天,他决定进宫面圣,把令牌交还。
第二天一早,沈砚青进了宫。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沈砚青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令牌,高举过头顶。
“陛下,这是先帝赐给臣父的监国令牌,臣父临终前交给臣保管。臣今日将令牌归还陛下,请陛下收回。”
皇帝看着那枚令牌,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皇帝问,“这枚令牌可以让你在任何时候出入任何衙门,你想好了要还?”
沈砚青叩首:“臣想好了。臣不需要令牌,也能做好臣该做的事。”
皇帝接过令牌,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放在桌上。
“好。”他说,“朕收回了。”
沈砚青叩首,准备告退。
“等一下。”皇帝叫住他,“沈砚青,朕问你一个问题——你想不想当首辅?”
沈砚青愣住了。
首辅,文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是无数读书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位置。
“臣……不敢想。”他老老实实地说。
皇帝笑了:“不敢想是对的。现在想还太早,你还年轻,路还长。但朕可以告诉你,如果你一直像现在这样做事,总有一天,你会坐在那个位置上。”
沈砚青叩首:“臣不敢奢望,臣只想做好眼前的事。”
皇帝摆了摆手:“退下吧。”
沈砚青退出御书房,站在宫门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很好,雪后的天空蓝得像洗过一样。
他沿着宫墙往外走,路过承明殿,路过翰林院,路过他曾经跪过无数次的地方。
翰林院的大门还是老样子,灰瓦红墙,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
他没有进去。
有些人,有些地方,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兵部门口,江云舟牵着马在等他。
“沈大人,去哪儿?”
沈砚青翻身上马,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回皇陵。”
江云舟愣了:“皇陵?现在?”
“现在。”沈砚青勒转马头,“去看看陈太监,看看桂花树。”
马蹄声嗒嗒地响,两人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出了城门,往北而去。
四十五里路,走了两个时辰。
到皇陵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陈太监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沈砚青从马上跳下来,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沈……沈大人?”
沈砚青笑着走过去:“陈公公,我回来看桂花了。”
陈太监的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他跑过来抓住沈砚青的手,抖个不停:“沈大人,您怎么来了?您不是在京城当大官了吗?”
沈砚青拍了拍他的手:“再大的官,也得回来看您啊。”
他走到桂花树前,树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枝头挂满了金黄色的桂花,香气扑鼻。他伸手摘了一小枝,放进袖子里。
“陈公公,这棵树,您帮我好好养着。等我老了,就回来跟您一起守陵。”
陈太监哭着笑了:“沈大人,您可不能老,您还年轻着呢。”
沈砚青笑了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碗陈太监泡的桂花茶,跟陈太监下了一盘棋。
他还是输了。
陈太监耍赖的功夫一点没变。
临走的时候,沈砚青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塞给陈太监:“陈公公,拿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陈太监不肯要,沈砚青硬塞进他手里,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半里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太监还站在门口,佝偻着身子,目送他远去。
沈砚青转过头,催马快走。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桂花的香气。
他忽然想起他爹手札里的那句话——“势未到时,隐忍待发;势若来时,一击必中。”
他做到了。
但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前路还长,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沈砚青抬起头,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官道,阳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他笑了笑,催马加快了速度。
【下集完】全文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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