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八年九月一日,密云山口的炮声一响,几十万方土石被翻了起来。
工人清基时,铁锹碰到一片硬土,镐头落下去,声音发闷。有人蹲下去扒,指缝里露出青砖,砖缝齐得像刀裁过。
这不是山石。
这里是密云不老屯一带,老辈人一直叫它“太子陵”。可太子是谁,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凤凰山在后,月河从前头绕过去,坟园旧址大得很,平日少有人进。
水库工期压得紧,潮河、白河两道水要拦住,北京城等着这口“大水缸”。可青砖一露,锹就不能再乱下了。
工作人员赶来,拿探杆往下一探,夯土层一层压一层。再往前清,一座清代皇子园寝的轮廓露出来:三座坟茔,并列又有高低。
主墓前的砖石被一点点扫开,灰土里出现“荣亲王”几个字。有人把手里的刷子停住,半天没动。
谜底落在这个“荣”字上。
荣亲王,就是乾隆第五子永琪。
永琪生在乾隆六年,母亲珂里叶特氏起初只是海贵人。按宫里的眼光看,他没有嫡子的出身,也没有皇后母族的光环。
可他偏偏长在乾隆眼前。
书房里,少年永琪握着笔写满文、汉文;校场上,他翻身上马,弓弦拉开,马蹄踩着尘土往前冲。宫里人后来记他,常说他会骑射,通满语,又懂算法。
乾隆看在眼里。
乾隆二十八年五月,圆明园九州清晏殿起火。火光卷上殿檐,宫人乱作一团。永琪冲进去,把乾隆背了出来。
那一背,很多话不用说了。
乾隆三十年十一月,永琪被封为和硕荣亲王。那年他二十四岁,在乾隆诸子里,这个分量很重。
可封王的喜气还没散,病已经缠上来了。
永琪得的是附骨疽。腿脚疼,骨里疼,越拖越重。乾隆后来提起这事,只说因他病重,才加封亲王,好让他安心。
乾隆三十一年三月,永琪走了,才二十五岁。
棺椁入葬密云后,这片园寝又安静了近两百年。旁边还葬着皇长子永璜、皇三子永璋,三兄弟埋在一处,地面建筑渐渐旧了,名字却在乡人口中变成“太子陵”。
“太子”两个字,不是随便叫的。
一九五八年,地宫打开后,永琪墓的位置、规模和“荣亲王”的身份连在一起,老传言有了着落:这不是普通王爷坟,里面埋着乾隆曾经最看重的儿子。
更硬的一句话,是乾隆晚年亲口留下的。他说皇五子在诸子中更觉贵重,满文、汉文、蒙古语,骑射、算法都熟,自己“颇属意于彼”,只是还没明说,人就病逝了。
这话一出,百年前的“太子陵”就不再只是村口闲谈。
密云水库还要修。大坝不能等,文物也不能丢。考古人员在地宫里测绘、编号、拍照,把能迁出的东西一件件收好。
外头是机器声,里头是刷子扫过砖面的沙沙声。
两百年前,乾隆把一个二十五岁的儿子送进山水之间;两百年后,修水库的人又把他从泥土里认了出来。
水库蓄水后,旧园寝沉到库区深处。风从水面吹过,凤凰山、月河、青砖地宫,都被一片水光盖住。
船行到不老屯一带,远处山影压着水面。那个被叫了近两百年的“太子陵”,终于有了名字:荣纯亲王永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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