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3年,也就是乾隆三十八年。
六月初九这晚,川西高原上的木果木大营,上演了一出让后人怎么也琢磨不透的怪戏。
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火药足足十万九千斤,铅弹五百二十八万发,火绳也没少备,六万盘在那儿摆着。
还得加上几门镇场子的“靖远炮”,单是一个就重达四千斤。
定边将军温福手里捏着两万号人,比起对面的土司兵,那是三对一的富裕仗。
要人有人,要枪有枪,粮草也不缺。
可谁成想?
就那一哆嗦的功夫,两万人马炸了窝。
三千多号弟兄把命丢了,连带着温福在内的88个顶戴花翎的高官,全都在阎王爷那儿挂了号。
这哪是打败仗啊,简直就是自己把自己给废了。
若是咱们凑近了细看,把温福当晚那几个昏招拆开来瞧,就能发现这惨剧背后的路数,其实清楚得很,但也残酷得要命。
那天夜里,营门口来了队送粮的。
照老规矩,这就是救命的口粮,得赶紧往里搬。
可温福脑回路清奇,拍板做了个决定:把门给我封死,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
这是图啥?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挺响:这帮山里的蛮子最爱偷袭,万一趁着开门混进来咋整?
索性关门大吉。
粮食丢了还能再筹,大营要是乱了,那脑袋就保不住了。
这话听着挺有道理,像是为了大局着想。
可偏偏他忘算了一样东西——肚子。
外头的粮食进不来,里面的大头兵饿得两眼发蓝。
既然大帅不开正门,那就偷偷开个角门去捡点吃的。
这一开,算是把鬼子引进门了。
早就埋伏在草丛里的大小金川兵,等的就是这一下。
角门刚露条缝,雪亮的刀片子就塞了进来。
这时候,要是温福能像个爷们儿样带头反扑,两万人的盘子未必端不住。
可这哥们儿接下来的操作,彻底露了他那书生的底裤。
听见外头杀声震天,他第一反应不是“干回去”,而是“缩起来”。
死令一下:四门落锁,谁也不许出战。
这下好了,活路彻底堵死。
外面金川兵一把火点起来,里头几万号人像炸了营的马蜂,没头苍蝇乱撞。
外头的往里挤,里头的往外冲,谁也不听谁的,自己人踩自己人。
最后那场面简直没法看:提督董天弼、马全,总兵张大经,这些平时威风凛凛的大员,没死在冲锋陷阵上,反倒被自家乱兵踩成了肉泥。
温福自己也没跑掉,乱枪之中送了命。
一夜之间,两万人马灰飞烟灭。
一万七千石粮食、七万斤火药、五万两白银,全成了敌人的战利品。
消息传回紫禁城,乾隆爷气得把折子都摔了,咬牙切齿地批了句:“闻之骇听”“深为痛恨”。
咋就闹成这样了?
这事儿能全赖温福一个人瞎指挥吗?
咱们翻翻老底,就会发现这烂摊子远比换个主帅麻烦得多。
木果木开打之前,朝廷砸进去的银子已经到了两千九百万两,比头一回打金川那会儿多了整整两倍。
那是真舍得花钱,要啥给啥。
可这支队伍的芯子,早就烂了。
当时的绿营兵,名义上是正规军,说白了就是一群“兼职捕快”。
他们平时分散在各个卡哨,十来个人守个路口,抓抓小偷小摸还行。
从来没打过大兵团配合,更别提统一听指挥了。
一打仗,朝廷把这些散落在各地的“保安”临时这一凑,拉到了金川前线。
结果显而易见:兵不认识将,将也叫不出兵的名字。
温福这人,也是这个奇葩体制产出来的怪胎。
他本来是写材料出身的文官,因为会管账、能搞后勤,硬是被提拔成了大将军。
让一个坐办公室的,带着两万个“临时工”,去跟那帮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山地亡命徒玩命,这仗能赢才有鬼。
温福的打法更是死板得要命——“你修碉楼,我也修碉楼”。
人家山里人腿脚利索,晚上在林子里钻来钻去,清军只能缩在乌龟壳里挨揍。
当时也不是没人看出来。
副将军海兰察是条汉子,早就看温福不顺眼,当面怼他:“你要是不敢打,不如抹脖子算了。”
这话难听,可都在点子上。
怎奈何,在那样的体制底下,海兰察再有血性,也救不了温福那该死的“稳重”。
木果木的惨败,像把手术刀,直接划开了清军“虚胖”的肚皮——装备再好,要是没人会指挥,没人会打仗,那就是给人家送菜的一堆肥肉。
败局已定,乾隆爷只能硬着头皮收拾残局。
这回他走对了那两步棋。
头一步,换帅。
阿桂顶了上来。
这人是真正的救火队长,在队伍快散架的时候,硬是把人心拢住了,死死卡住了要道,没让局面彻底崩盘。
第二步,砸钱。
既然玩巧的不行,那就拿钱把对面砸死。
乾隆三十九年底,朝廷咬牙又拨了九百万两。
八旗、绿营凑了十万人往那一压。
这人数,比大小金川男女老少加起来还多三倍。
剩下的仗,打得毫无悬念,全是枯燥的消耗战。
就是拼家底。
阿桂稳扎稳打,步步紧逼。
金川那边也扛不住了,起了内讧,土司之间掐得不可开交。
到了乾隆四十一年,噶尔崖被攻破,金川彻底玩完。
索诺木被押到北京,千刀万剐。
午门献俘,万国来朝,看着挺风光。
可咱们算算细账,这胜利苦得跟胆汁一样。
打了四年,死了一万多条人命,烧掉了六千二百万两白银。
啥概念?
大清国一年的国库收入,全扔这几个山沟沟里了。
为了平定这几个寨子,大清朝算是把家底掏空了一回。
战后,朝廷设立了成都将军,改土归流,算是把西南这块肉烂在了锅里。
可木果木那个晚上的阴影,一直没散干净。
当一个大帝国的正规军,得靠着“三倍于敌方人口”的人海战术,还得掏空国库才能勉强赢下一帮土匪时,衰败的号角其实已经吹响了。
那种“当兵的不能打,军队不像样”的病根,没因为这场惨胜被挖掉。
反倒是在几十年后,碰到洋枪洋炮的时候,输得更难看,流的血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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