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信吗?
雍正九年的北京城,棺材铺居然全卖断了货,内城八旗住的胡同里,白幡飘得一眼望不到头,走三步就能碰到一家办丧事的。
好好的盛世京城,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答案全在两千里外阿尔泰山深处,那个叫和通泊的小湖边。
雍正继位之后,一直把准噶尔当成心头大患,噶尔丹策零继承汗位之后,屡屡东侵喀尔喀,跟大清掰手腕掰了好几年。
雍正九年的时候,他下决心要一举解决准噶尔问题,分两路出兵,西路交给岳钟琪,北路就是靖边大将军傅尔丹,驻地就在科布多城。
傅尔丹是满洲镶黄旗出身,开国五大臣费英东的曾孙,实打实的将门之后。
这个人打仗从来不怕死,康熙五十九年征准噶尔的时候,他冲在最前面砍杀,军功簿上写得满满当当。
可勇猛归勇猛,当先锋跟当主帅,完全是两码事,傅尔丹这辈子,从来就没攒下独当一面的谋略,可雍正偏偏把北路主帅的印交到了他手里。
雍正九年六月初,科布多城的傅尔丹手里攥着一份刚拿到的情报:抓来的准噶尔俘虏说,小策零敦多布带着队伍在博克托岭附近游牧,兵力没多少,大策零敦多布跟噶尔丹策零闹矛盾,根本没带兵过来。
说白了,现在准噶尔军首尾不能相顾,正是捡便宜的好时候。傅尔丹当场就动了心。
其实在出兵之前,有个从准噶尔逃过来的土尔扈特人,已经把实底交出来了:对面不是零散游骑,是整整两万主力大军,就等着清军往口袋里钻呢。
傅尔丹扫了这个人一眼,只当他是准噶尔派来反间的,直接把人晾到了一边,半点没往心里去。
六月初九,傅尔丹亲率一万多精兵出了科布多城,沿着河谷往阿尔泰山深处扑。
这支部队是实打实的大清精华:从京城调来的旗兵,黑龙江的索伦鸟枪骑兵,奉天、宁古塔的驻防老兵,跟着出征的将领,副将军巴赛、兵部尚书查弼纳、内大臣马尔萨,连鳌拜的孙子达福都在队伍里,一个个都是朝廷顶用的重臣,跟着傅尔丹翻山越岭,一头扎进了准噶尔人的包围圈。
一开始一切都顺,前锋碰上几股准噶尔游骑,一触即溃,丢下牲畜驼马就跑。
傅尔丹越追越兴奋,一个劲催着全军加速,追了整整两百里,前锋稳稳停在了和通泊。
他哪知道,这个俘虏本来就是准噶尔放出来的饵,从一开始,这就是噶尔丹策零精心设计的死局。
而此时,两万准噶尔骑兵早就藏在山谷里,他们带着从瑞典人那儿学来的火炮铸造技术,配着土耳其式重型火绳枪,刀都磨亮了,就等着收网了。
六月十七,前锋素图、岱豪抓了二十三个准噶尔哨探,这些人异口同声:博克托岭上就两千来人,光是驼马就有上万头。
傅尔丹一听,肥肉都送到嘴边了,哪能不吃?当场分兵,参赞素图领三千人先走,前锋统领丁寿带一千五百人接应。
十八日,丁寿在库列图岭跟准噶尔打了一仗,杀了几百人,对面掉头就跑。这一下,傅尔丹更确定自己的判断了:对面果然兵少,不堪一击。
二十日,变故骤然来了。
两万准噶尔骑兵从高处俯冲而下,直接砸进了清军大营。
傅尔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踩进陷阱了。他没慌,下令抢占山岭两侧的高地,满洲旗兵拼死扛了整整一天,副都统塔尔岱甚至只带二十个人,硬生生夺下了西边一处要害山头。
要是这时候能稳住阵脚,死守待援,其实还有一线生机。
可是,傅尔丹二十一那天做了个致命决定:全军后撤三十里,往和通泊方向移营。
后撤本身不算错,错就错在天公不作美。
部队刚动起来,天色突然变了,乌云翻着滚压过来,大风裹着冰雹劈头盖脸砸下来,能见度瞬间降到几丈以内,各部的联络断了,阵型散了,好好的撤退直接变成了无秩序的跑路。
丁寿的部队被准噶尔死死围住,傅尔丹派承保去救,打到天黑,也没冲进去。
二十二日,丁寿、素图、马尔齐三个人看看左右,弹尽粮绝,没人能救他们,挨个拔刀抹了脖子,副都统常禄战死在乱军里。
西弥赖下令索伦兵增援,索伦兵冲了几次冲不动,转头溃散,西弥赖也跟着自尽了。
一天之内,五个高级将领没了,殿后的部队全军覆没。
傅尔丹退到和通泊湖边,扎下三座营寨,把满洲八旗放在中间,蒙古兵和索伦兵分守两翼,这个部署其实中规中矩,可架不住人心已经散了。
准噶尔军没给喘息的机会,紧跟着追上来,把三座营寨围得水泄不通。
接下来发生的事,才是这场败仗里最叫人叹息的。
科尔沁蒙古兵打红旗,守在营寨一侧,准噶尔骑兵一冲,科尔沁先扛不住了,红旗一倒,人跟着全跑了。
另一侧,土默特蒙古兵打白旗,首领沙津达赖带着部下死战不退,白旗在烟尘里左突右挡,愣是没后退一步。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索伦兵远远看见白旗扎进了敌阵深处,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白陷贼矣!”
就这五个字,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大营。本来还在坚持的队伍,军心瞬间崩了。
索伦兵溃散,蒙古兵溃散,整道防线从里到外塌了个干净。
二十四日,理藩院侍郎永国自杀,参赞觉罗海兰、岱豪自杀,查弼纳战死,巴赛战死,达福战死,一长串叫得出名字的重臣,全都没了。
傅尔丹脱了大将军的衣甲,混在普通士卒中间,拼着命渡过了哈尔哈纳河。
七月初一,傅尔丹带着残兵退回了科布多城。
清点人数,出去一万多,回来两千出头,十八个高级将领,只回来了四个。
消息送到北京,雍正当场手脚发颤。
他第一时间派马尔赛以抚远大将军的名义赶往前线稳住局面,转过头甚至认真考虑过要不要重修长城。
可比皇帝的焦虑更沉重的,是整个京城的哀恸。
傅尔丹带出去的核心,就是京师八旗,近五千京旗精锐,活着回来的不到三百。
这些人全住在北京内城,一家挨着一家,谁家男人没回来,左邻右舍一问就知道,一条胡同死五六个,一个牛录折了大半,可不就是家家戴孝吗?
棺材铺被挤破了门,棺材不够用,价格疯涨,八旗人家抢着置办丧事,整个殡葬行业连轴转都忙不过来。
而最让人齿冷的,还是战后那桩冤案。
傅尔丹要找人背锅,率先逃跑的科尔沁王公反过来一口咬死,说是土默特的沙津达赖先跑的,才导致全线崩溃。
傅尔丹没核实,或者说他本来就需要一个背锅的,直接把沙津达赖拉出去砍了,定的罪名就是“率先逃跑”。
那个在和通泊湖边举着白旗死战的人,没死在准噶尔的刀下,反倒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
沙津达赖的部下知道真相后,群情激愤,差点在军营里哗变,你说这事荒唐不荒唐?
和通泊的溃败,彻底打乱了雍正的部署,他不再指望满洲八旗能独当一面,转而把所有资源都倾斜给了喀尔喀蒙古,把宝押在了自己的妹夫,郡王策棱身上。
别的蒙古贵族打仗靠蛮劲,冲得猛跑得也快,策棱却不一样,他把自己的亲兵按兵法操练,不管行军驻扎都当成临战,纪律严得不像话。
不过,雍正这个赌,居然赌赢了。
一年后的光显寺之战,策棱用一模一样的伏击战术,原封不动还给了准噶尔。
他让满洲兵在鄂尔坤河南岸装成弱旅,小策零敦多布果然上钩,带着大军追进了河谷,策棱的精兵早就绕到杭爱山后面堵了退路,准噶尔军死伤上万,小策零带着残部仓皇逃命。
讽刺吗?
和通泊的剧本,几乎一字不差又演了一遍,只是攻守换了位置。
后来傅尔丹被撤职下狱,兵部建议处斩,雍正改成了斩监候,岳钟琪也因为西路战事失利,一起革职治罪。
雍正手里本来能打的将领,年羹尧早就赐死了,这下两个主帅全撤了,满朝上下居然找不出一个够格的主帅,堂堂雍正盛世,帅才凋零到这个地步。
准噶尔的问题最终拖到了乾隆朝才彻底解决,雍正没等到那一天,他带着和通泊的心病,四年后就驾崩了。
我有时候也会想,七月初一傅尔丹退回科布多那天,城头接应的士兵看见自己的大将军,穿着普通兵丁的衣服,浑身是血站在城下,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一万多精锐,只回来两千,几千个京旗子弟,再也没能走回北京内城的家,这场少有人提的败仗,其实早就埋下了八旗衰落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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