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偷生”二字,听起来总带着几分卑微与歉疚,仿佛一个人活在这世上,是悄悄地从命运那里偷来了时日,不敢声张,不敢挥霍,连呼吸都要压低了声响。

可活久了才渐渐明白,哪个在这尘世里摸爬滚打的人,不是在偷生呢?偷的不是侥幸,而是每一个平常日子的延续;偷的不是富贵荣华,而是粗茶淡饭里的那一点心安。

望一望,天空白云悠悠。那片白云,从古飘到今,从先人的头顶飘到我们的头顶,始终是那样从容不迫。可偷生的人很少抬头看云——不是不想,是不敢。

抬头看久了,会想起许多遥远的事情,会想起少年时那些没做完的梦,会想起曾经以为伸手就能够着的远方。而那些东西,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于是偷生的人更愿意低下头,看看脚下的土地。脚下的土地是诚实的,它不会欺骗你。你踩上去,它是硬的;你蹲下来,能闻到泥土的气息;你播种,它给你收成——哪怕收成并不丰厚,但至少实实在在。

偷生的人需要这种实在,因为他们的日子经不起太多的虚妄。只有粗壮的呼吸。偷生者的呼吸不是轻盈的,是有重量的。每一次吸气,都像要把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吸进肺里,因为不知道下一口气还能不能这样顺畅地吸进来。

每一次呼气,又像是把积攒了一天的疲惫和委屈统统吐出去,好腾出地方来装明天的劳累。这样的呼吸说不上优雅,却有一种朴素的顽强。

就像荒野里的草,被风吹倒了,再站起来;被雨打折了,从旁边再发新芽。它们不懂得抱怨,也没有时间抱怨,活着本身就是全部的力气。

裹着心的光濡湿了向往。每个人的心里都裹着一点光,那是与生俱来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偷生者的光尤其珍贵,因为它太容易被现实的风雨浇灭。

可奇怪的是,它很少真的熄灭,只是被濡湿了,变得潮润、沉重,不再像火焰那样腾腾地往上蹿,而是像一摊将灭未灭的炭火,埋在灰烬深处,暗红地、持久地温热着。

这种被濡湿的向往不再灼人,它不会逼你非要去远方,不会让你在深夜辗转反侧地不甘心。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让你在某个疲惫的黄昏忽然觉得,活着还是有点意思的。

不敢轻易划亮。正因为那束光太珍贵,所以偷生的人不敢轻易把它点亮。划亮一根火柴的瞬间是明亮的,可火柴会烧完,烧完之后是更深的黑暗。

偷生的人太熟悉这种黑暗了,他们宁可守着那点被濡湿的微光,也不愿冒险在短暂的灿烂之后堕入彻底的虚无。这不是懦弱,是经历了太多失望之后学会的克制。

就像寒冬里赶路的人,怀里揣着最后一块干粮,不敢一口气吃完,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好让那点热量支撑着走过更远的路。

偷生的路从来不是笔直的,它弯弯曲曲,像山间的羊肠小道,走着走着就迷了方向。可迷了方向又怎样呢?只要还在走,路就在脚下延伸。

那些弯弯绕绕的地方,恰恰是偷生者藏身的好去处。笔直的大路上风太大,太容易被人看见,被命运看见。弯弯的小路上,可以低着头慢慢走,可以走走停停,可以在路边的草丛里摘几颗野果充饥。

迷迷之中,反而找到了一种自在——既然看不清前路,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吧。每一步都踩实了,也就不怕迷路。

他们说旧报纸糊住窗户,今日会开出奇异的冰霜花。这大概是偷生者最隐秘的喜悦了。在最简陋、最寒酸的地方,在别人不屑一顾的角落里,偷生的人总能发现一些细小的美。

糊了旧报纸的窗户,在寒冬的早晨会结出冰霜花,那些花纹千姿百态,像蕨类植物的叶子,像远古的化石,像从未见过的异域风景。

它们只开在最低矮的窗户上,只开在最寒冷的黎明,太阳一出来就消失了。可偷生的人看见过它们,并且为它们感到过真切的欢喜。这种欢喜不必花费一文钱,却能让人温暖一整天。

那就顺其自然顺其流向吧。偷生者不擅长逆流而上,不是没有力气,是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力气就能改变的。河水改道,不是因为河决定了方向,是大地决定了河的方向。

偷生的人像河水一样,遇山绕山,遇石穿石,实在绕不过去,就在那里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潭,安静地待着,等待下一场雨水,等待水位慢慢涨起来,再继续向前流。

这不是消极,是比顽强更高级的智慧——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等待,什么时候该接受。还能为偷生者梳理,被时光染色的前世今生。

偷生的人活得久了,便有了厚度。那些被岁月染上颜色的记忆,像旧衣服上的补丁,一块叠着一块,每一块都有它的来历。偷生者偶尔会在某个无所事事的午后,把这些记忆翻出来看一看,不为了感伤,也不为了炫耀,只是看一看。

看看自己是怎么从那个地方走到这个地方的,看看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是怎么一步一步迈过去的。看着看着,就会觉得这一辈子虽然算不上精彩,但也没有白活。

岁月的擦痕眼泪汪汪。没有谁的岁月是光滑无痕的。偷生者的身上、心上,都有大大小小的擦痕,有些是磕碰留下的,有些是摩擦留下的,有些是被尖锐的东西划过留下的。

这些擦痕在阴天下雨的时候会隐隐作痛,提醒你它们的存在。可也正是这些擦痕,让人变得柔软。偷生者的眼泪不是懦弱的标志,而是他们还没有麻木的证据。

还能为一片落叶驻足,还能为一首老歌动容,还能在深夜里想起某个人、某件事而红了眼眶——这本身就是活着最好的证明。

是最初的诱惑滴落脚下。活着,这个念头本身就是最初的诱惑。婴儿来到世上的第一声啼哭,不是为了表达什么,只是本能地想要活下去。

这个诱惑如此强大,强大到可以让人忍受饥饿、寒冷、病痛、离别。它像一滴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偷生者的脚边,溅起一点点微小的水花。

偷生者低头看见这滴水,弯下腰,用指尖轻轻触碰,冰凉而真实。就是这一点点真实的凉意,提醒他:你还活着,你还在这个世界上。

稍纵即逝是一月,飘落在树上尚未化融的雪花。一月的雪花是最留不住的,它们落在枝头,还没来得及让人看清它们的形状,就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顺着树皮滑下去,消失不见了。

偷生者的人生也是这样,许多美好的瞬间稍纵即逝,来不及挽留,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可它们来过,就像那些雪花一样,曾经安静地、洁白地落在枝头。这就够了。

在光影里忘了流年。偷生者最幸福的时刻,也许是某个平凡的黄昏,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屋子染成暖黄色。手边有一杯热茶,窗台上有一盆不知名的绿植,远处传来邻家炒菜的香气。

这一刻,偷生者忘了自己多大年纪,忘了明天还有什么烦心事,忘了这一路走来有多辛苦。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光影里,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石头,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盼。这样的时刻不多,但每一个都弥足珍贵。

所以,偷生又如何呢?这世上大多数人,谁不是在偷生?我们偷来的每一个清晨和黄昏,偷来的每一餐热饭,偷来的每一次安然入梦,都值得好好珍惜。

不必为自己的平凡而羞愧,不必为活得不壮烈而遗憾。能在世上偷生,能在风里雨里把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能在大地上留下浅浅的、歪歪扭扭的脚印——这本身,就已经足够深情,足够有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