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环球时报

美以联合对伊朗发动代号“史诗怒火”的军事打击,迄今已逾百日。尽管美伊已经传出达成和平协议的消息,但这场军事打击对国际贸易的冲击,早已超越一次性事件影响,演变为结构性、持续性的重压。

从价格震荡到结构重置

能源是观察这一变化的最佳窗口。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油气运输的关键咽喉,2025年约1/4的全球海运石油贸易、约1/5的液化天然气贸易经由霍尔木兹海峡。冲突爆发后,国际油价和海运保险费率大幅震荡。据公开行情,4月底至5月初布伦特原油期货一度超过每桶110美元,现货价格更触及140美元,油轮战争险保费在冲突初期一度飙涨约3倍。

比价格震荡更值得关注的,是能源贸易的物理路线和合同期限的重塑。受避险需求驱动,主要能源进口方会加快进口来源多元化,通过更长期限的协议锁定供给,并增加对替代运输通道、战略储备和新能源的投入。能源合同通常以年为单位,基础设施投资周期更长。当下出于避险作出的安排,或将重塑区域能源流向与国际贸易格局。价格震荡只是表象,结构重置才是深层趋势。

航运是另一条清晰的传导链。美以打击发生后的48小时内,主要班轮公司相继宣布暂停通过霍尔木兹海峡:马士基、MSC、达飞、赫伯罗特先后启动绕行预案,中远则在护航下维持有限通行。当战争从几周拖成几个月,这些原本临时性的绕行方案,开始固化为新的航线标准:大量集装箱船绕行好望角,单程耗时多出十天以上,部分受影响航线的现货运价一度上涨约六成。

更深层的变化发生在港口与物流节点。绕行好望角的船流激增,带动南非德班、纳米比亚沃尔维斯湾、莫桑比克马普托的中转角色被快速激活,中欧陆路通道(中国—中亚—欧洲)的关注度也同步上升,全球货物贸易的物流地图正在被重新勾画。

当关键海域风险升高,船公司避险绕行、保险公司提高保费、货主加大库存、工厂调整排产——单看每个环节都是理性选择,叠加起来却导致全球物流网络效率的显著下降。国际贸易并非抽象数据,而是由港口、船舶、航线、仓储、保险、结算和清关组成的复杂网络。冲突长期化最直接的伤害,就是让这张网络变得更慢、更贵、更不稳定。

从区域冲突到全域承压

持久战的伤害从不止于交战区域,而是沿产业链、能源链、粮食链和金融链向外扩散。中东既是全球能源中心,也是化工原料、化肥与航运服务的重要节点。伊朗甲醇、硫黄、对二甲苯等基础化工品出口受阻,直接抬升印度、东南亚国家的化工与化肥成本;战火导致伊朗合成氨一度停产,卡塔尔在设施受损后暂停尿素、氨与硫黄生产。

世界银行预计,2026年全球化肥价格将上涨约31%,其中尿素涨幅高达约60%。能源、化肥、粮食三条链条环环相扣,最终波及的是更广泛的全球市场,而其中最脆弱的,正是那些既缺能源又缺粮食的发展中经济体。

联合国5月发布的《世界经济形势与展望》年中更新报告,将2026年全球经济增长预期下调至2.5%,并将全球通胀率预测上调至3.9%。典型的“低增长、高通胀”滞胀组合再度浮现。对国际贸易而言,这意味着进口需求放缓、出口订单萎缩、跨境融资条件趋紧,三者相互叠加。

新兴市场的承压更明显。世界银行警告,受这一轮冲击影响,发展中经济体2026年的通胀率预计将升至5.1%,比战前高出整整一个百分点。本币贬值、资本外流与融资成本上升往往同时袭来,对那些依赖外部融资、能源和粮食进口的国家,更是构成多重挤压。

说到底,滞胀对国际贸易的伤害是进口国购买力下降、出口国订单萎缩、跨境信贷收紧。这是一种比关税战更隐蔽、也更顽固的长期减速器。

从有形冲击到规则之伤

如果说成本与价格是看得见的伤口,那么规则被侵蚀,则是更隐蔽也更危险的内伤。国际贸易的发展依靠的是各方对基本规则的共同遵守,包括主权平等、航行自由、合同信用、金融清算、海运保险和争端解决机制等。一旦战争逻辑凌驾于规则共识之上,国际贸易就会进入危险状态。当公共基础设施被工具化、武器化,全球企业将不得不在每一笔交易中评估额外的地缘政治风险。冲突长期化伤害的不仅仅是交战双方,更是那些相信规则可以被遵守的市场主体。

更深层的隐忧还在于示范效应。非常态措施如果被长期使用,就很可能逐渐被视为常态工具。制裁、封锁、断供、金融排斥以及关键通道武器化,都会倒逼国家和企业重新配置供应链。表面是风险管理,深层或将推动国际贸易进一步碎片化、区域化、阵营化。经济全球化并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但其效率和开放程度将持续受损。

总之,美以伊局势对国际贸易的冲击,不能只从短期市场波动来观察。它搅动能源价格、瘫痪航运通道、推高供应链成本、加剧发展中经济体负担,更侵蚀国际规则根基、动摇市场信任。在深度互联的今天,没有谁能真正置身事外。

面对复杂局势,国际社会迫切期盼和平协议切实落地。对主要贸易国和能源消费国而言,维护关键航道安全、保障能源市场稳定、防止金融和物流基础设施进一步武器化,是共同利益所在。中国作为重要贸易大国和全球供应链的关键参与者,始终主张通过对话谈判化解争端,维护以国际法为基础的国际秩序,维护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

当然,止战促和不能寄托于某一个具体国家,而是需要国际社会合力推动。国际贸易需要的不是炮火下的风险溢价,而是规则保障下的稳定预期;世界经济需要的不是阵营对抗中的供应链撕裂,而是开放合作中的共同复苏。中东不应成为单边主义的长期试验场,霍尔木兹海峡更不该沦为大国博弈的长期“人质”。尽快止战、稳定贸易,既是地区国家的迫切诉求,也是全球经济体的共同利益所在。(作者是北京联合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