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破庙里捡回来的男人装了三个月哑巴,等到准太子妃挺着还没显怀的肚子把轿辇堵到我医馆门口,我才知道,自己救的不是落难奴才,是个连名字都没舍得给我的太子。
承平十八年的腊月冷得邪门,我背着药篓从城外回城,路过废庙时,佛像底下缩着个人。半张脸被血糊住了,衣裳裂得一条一条的,露出来的里衣却是细缎子。我第一眼就动了心思——这种人,要么是大户人家的主子,要么是主子身边得脸的,救活了,怎么也值一笔赏钱。
我本来都走过去了,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那力道,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人都快死了,手劲倒还像铁钳子。我蹲下去探他鼻息,又摸了摸脉,乱是乱,命还在。
“想活就松手。”我低声说,“我救你,你给钱,听懂了就眨眼。”
他还真眨了一下。
我气笑了,只好把人拖回去。一个大男人,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石头,我半路摔了两回,到家时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剪开衣裳一看,肩上刀伤,背上箭伤,肋下还有一处最险,再深一点就见骨了。我给他清洗上药时,从他腰间摸出一枚玉扣,雕着蟠龙,边角却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不离身的东西。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人来头不小。
他昏了三天,醒来后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看我,愣是一句话不说。我起先以为他伤了喉咙,给他扎了针,灌了药,嗓子分明没坏。后来我才反应过来,他不是不会说,是不肯说。
“行吧,”我把药碗往他手里一塞,“不说就不说,反正你欠我的银子也不会少。以后我叫你哑巴,你点头就算认了。”
他低头把药喝完,真点了头。
哑巴在我那儿住下之后,倒还算懂事。天不亮就挑水,院里的柴总是劈得整整齐齐,医馆忙的时候,他还能帮我扛药箱、拦闹事的混混。有回隔壁赌坊的醉汉来掀我摊子,我还没来得及骂,哑巴抬手一拧,那人就抱着胳膊蹲地上嚎了半天。偏偏他平时又安静得很,坐在窗边晒太阳时,眉眼清清冷冷的,像是哪家高门里养出来的人。
说实话,人跟人相处久了,总会生出点习惯。起先我防着他,连药柜钥匙都贴身收着。后来他会在我夜里熬药时往炉膛里添炭,会在我睡过头时把门板提前支起来,会把我娘留下那只漏水的木桶悄悄修好。我有时候看着他,心里也犯嘀咕,想着等他伤养好了,真拿不出钱,就留在馆里做个伙计也不是不行。
我还问过他有没有家室。那晚下了雪,我一边剥栗子一边逗他:“你别哪天突然蹦出个娘子来,说我拐了你。”他看了我一眼,低下头,半天没动。我当时还以为,自己是戳到他的伤心处了。
现在想想,我就是个傻子。
三个月后,那天我正在柜台后给人抓药,外头忽然闹哄哄的。八抬轿辇直接停在我医馆门口,把整条巷子堵了个严实。街坊们探着脑袋看热闹,连卖烧饼的都不做生意了。
帘子一掀,柳若薇扶着丫鬟的手下来了。她穿得金贵,脸也是一等一的漂亮,只是眉眼太厉,压不住那股子火气。她一只手虚虚护着小腹,肚子还没显,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顶多三个来月,安胎药怕是没少喝。
她站到我面前,张口就来:“你就是沈清欢?”
我把药包搁下:“我是。姑娘看病还是找人?”
“找你算账。”她抬了抬下巴,笑得像刀子,“东宫还没抬人,你倒先把我男人养在屋里了。一个医女,胆子倒是大。”
门口哗啦一下,全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还没开口,人群后头先有人喊了她一声:“柳若薇,回轿里去。”
那声音低沉,熟得我心口猛地一坠。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哑巴站在廊下,已经换了身月白锦袍,头发束得一丝不乱,腰间佩着我见过的那枚龙纹玉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直直望着我。
原来他不是哑巴,是会说话的。只是从头到尾,没对我说过一句真话。
四周的人已经开始低低议论了,有人叫了一声“殿下”,我这才知道,他叫萧珩,是当朝太子。
柳若薇像是终于抓到了我的把柄,扶着肚子往前走了两步:“还不跪下请罪?你勾着太子三个月不放,如今我腹中已有皇家血脉,你担得起吗?”
我盯着她的小腹看了看,又看向廊下那个在我家吃了三个月白食的相公,反倒不气了。
我转身回柜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抖开给众人看。那上头有个红手印,还是当初他高烧不退时,我怕他醒来赖账,抓着他的手硬按上去的。
“勾引谈不上,”我说,“欠债倒是真的。诊金、药钱、住食、误工,一共四百八十两。手印在这儿,人也在这儿。柳小姐既然是来认男人的,顺手把账也认了吧。”
门口先是安静,紧跟着,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柳若薇的脸一下就青了:“你放肆!”
“我还真不敢放肆。”我把欠条折好,慢慢收回袖子里,“您如今有身子,气不得。脉还没稳,火气这么大,小心回头见红了赖我头上。”
她脸色一变,下意识捂住小腹。
萧珩终于走了上来,站在我跟前,低声叫了一句:“清欢。”
我退了一步,没让他碰着。
“殿下认错人了。”我笑了笑,“我这儿只有沈清欢,没有什么清欢。您这三个月吃我的,住我的,如今既能开口了,就把名字补上,把账结清。结完了,您走您的东宫大道,我守我的小医馆,谁也别耽误谁。”
萧珩看着我,喉结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当时有人追杀我,我不敢暴露身份,也不想牵连你。”
“哦。”我点点头,“所以你就装哑巴,住我家,睡我柴房,白吃白喝三个月。殿下,这算盘打得挺响。”
旁边人越来越多,柳若薇大概是丢不起这个脸,狠狠剜了我一眼,转头去拽萧珩的袖子。萧珩没动,只从怀里取出一块金牌,递给身后的内侍:“把账结了,再派人来修门。”
说完,他看向我,声音压得很低:“我晚些来找你。”
“别来了。”我把他那件洗过补过的旧外衫丢过去,“衣裳拿走,省得我看着碍眼。”
那天下午,东宫的人果然送来了一匣子银子,比我算的还多。还有一封薄薄的信,里头只一句话:欠你的银子先还,欠你的真话,日后我亲自来赔。落款是萧珩。
我看完,顺手把信扔进了药炉。火苗一卷,字就黑了。
晚上医馆打烊,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头发了会儿呆。门外风吹得门板直响,我总觉得下一刻他就会来敲门。可我等到月亮爬上墙头,也没等来人。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说不出话是假,没一句真话才是真。至于我,救人是本分,心软是教训。银子收下,伤口记住,这事儿就算翻篇。
第二天一早,我照样开门坐诊。王婆子来瞧热闹,伸长脖子问我:“清欢,那太子还来不来?”
我低头拨算盘,头也没抬。
“来不来都一样。”我说,“反正药钱,他已经付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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