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欧洲防务，常见两种话语：价值与利益。有人坚持认为，如今民主、自由的欧洲正处于危急之中，其“价值观”受到威胁，并试图借此唤起公众关注。但这类呼吁很可能落空。首先，这些所谓的价值并非所有人都认同。
在这个混乱的时代，这些少数派凭借粗糙直接的口号，吸引了不少恐惧而迷茫的选民。短时间内，其中一些力量完全可能掌握政府，或对政府施加重大影响。就此而言，举一个显而易见的例子：普京为什么要在今天接受结束乌克兰战争？他知道，用不了太久，他在欧洲的一些朋友或许就会处在足以削弱欧洲对基辅支持的位置上。
眼下的问题在于，把重点放在“价值”层面，既可能无效，也可能适得其反。更有用的，是讲利益的语言。人们在交谈中通常愿意表现出自己关心宏大的公共议题，但实际上，每个人真正看重的往往是别的东西：自己和家人的安全，钱包里有多少钱，等等。坦率地讲利益，就是要挑战短期主义，让人们看到，只有在某些条件下，他们的利益才能得到保障。
没有欧洲，等待我们的将是衰落的未来。英国“脱欧”已经向英国人展示了这一点。因此，那些借反欧洲立场谋取支持的人，兜售的不过是空话。
正因为至今仍未能让足够多的欧洲人相信，他们的利益与欧洲的未来息息相关，所以欧洲一直缺少足够的“临界规模”，无法形成对欧洲政治阶层的强大压力。没有这种压力，这些政治阶层就不会去做今天真正需要做的事：把一个受制于官僚僵化、按现状已不再有用的联盟，改造成一个更灵活、更有活力的共同体，使其能够在新的条件下维护欧洲人的利益。
在防务问题上，个人利益同样受到牵动，只是要让公众理解这一点更为困难，因为眼下并不存在明确而迫近的威胁。也许，谁知道呢，甚至基辅的一些居民，在2022年2月之前也未必担心过自己的人身安全。今天，安全问题之所以凸显，是因为美国的保护已经减弱。要反驳一种同时受到部分右翼和部分左翼欢迎的说法并不容易：他们认为，增加安全投入就意味着牺牲养老金、医疗等福利。仿佛没有安全，福祉和福利就不会同样受到损害。
除芬兰、波兰和波罗的海国家之外——这些国家未来某一天可能面临俄乌战争——在欧洲其他地区，要让公众重视防务，更有效的办法是把它与财富、与个人和集体福祉联系起来。那些宣扬“帝国彼此都一样，甚至美国这个帝国是最糟糕的，因此摆脱美国、转而与俄罗斯达成妥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法，必须受到反驳。
问题在于，如果由俄罗斯取代美国成为主导力量，所有人的日常生活都会受到负面影响。在缺乏迫在眉睫威胁的情况下，要解释安全本身的价值并不容易。但提醒公众另一件事，本不该困难，因为他们对此有直接经验：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的霸权与欧洲大幅致富的阶段是重合的。东欧国家的情况则恰恰相反。柏林墙不是为了阻止西德人逃往东德而修建的。“所有帝国都一样”这种说法，根本站不住脚。
如果俄罗斯在欧洲的影响力上升，欧洲人的经济生活将受到沉重冲击。如果这种情况没有发生，那将是因为乌克兰人非同寻常、令人惊叹的抵抗，阻止了俄罗斯按自身利益改写欧洲的政治格局。但有一条一般性规律始终成立：如果没有坚实的防务，你就只能任由任何掠夺者发号施令。如果诉诸看似抽象、其实并不抽象的“安全”概念效果有限，那么把防务与维护欧洲人的生活水平联系起来，也许更有效。
归根结底，如果想说服人们支持那些符合其自身利益的政策，就需要具体、务实，少一些空泛的高调。这是否意味着价值、民主与自由社会的原则不重要？当然不是。但更好的做法，是动员人们去捍卫那些他们能够判断为符合自身利益的目标。对上述原则的捍卫，将作为一种结果自然到来，像一种附带效应。极端主义不是靠修辞就能战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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