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白马惊天剑的短篇小说《暮潮》,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不是因为情节多么曲折,而是因为那种钝痛——像被一把不锋利的刀慢慢割着,不见血,但疼得让人喘不上气。
这篇小说最厉害的地方,是它的结构。开篇用一个梦把所有人的命运拧在一起:姑父跪在姑妈床前,沈渡跪在姑父身后,三代人的罪与赎,一帧画面就交代完了。然后镜头一转,青海的黄昏、残阳、风声——空间骤然拉开,读者和沈渡一起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种“从梦境到现实、从故乡到异乡”的跳切,不是技巧,是情绪本身的节奏:人在最痛的时候,记忆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地涌上来的。
三条回忆线的编排也很讲究。02写姑妈,是“来路”;03写顾行舟,是“心结”;04写苏念禾,是“亏欠”;05把后两条线交汇在一起;06收束所有线索,推向青海。
每一节都不长,但每一节都有一个极其精准的情感落点。姑妈去世那句“她的眼睛像蒙了层霜,安安静静的,像是终于歇下了”,顾行舟死后那句“白纸黑字,像刀子一样扎进眼里”,苏念禾信上那句“你答应过我的我不再强求”——这些句子不是写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
人物方面,姑妈是全篇最厚的一个。她不是亲生母亲,却扛了一辈子不属于她的罪。抱回沈渡时“红了眼眶”,失去姑父时“脸色灰白像被人抽空了所有的气”,被人欺负后“木然地坐着,泪水流干了,只剩下喘气的声音”。作者没有给她一句台词去控诉,所有的痛苦都压在动作和神态里。这种写法比任何呐喊都重。
顾行舟则是另一个极端——他太亮了,亮到让人不敢直视。他在烟雾缭绕的酒吧里笑着拼酒,在宿舍墙上贴满照片,在沈渡靠墙哭的时候忽然出现说“何苦呢,把自己糟蹋成这样”。他像一颗流星,划过沈渡最暗的夜空,然后消失了。而他消失的方式——山洪,和姑父一模一样——这不是巧合,是命运对沈渡开的最残忍的玩笑:你这辈子最怕失去的人,总是以同样的方式离开你。
苏念禾是三个人里最让人心疼的。她不闹,不争,不说重话,只是一遍遍地出现。“你要是往前走,我就跟在后头。你要是停下来,我就陪你站着。”这句话她在姑妈出事后说过一次,后来又在信里换了个说法——“你答应过我的我不再强求”。意思没变,语气却更轻了,轻到像是把自己往后退了一步。她把自己活成了沈渡的退路,可沈渡从来没有回头看过。
最让我动容的是结尾那封信。沈渡写给姑妈的信,其实是写给所有人的告别。“我只能骗自己,给自己留个念想,继续往前走。”这句话太真了。人活到最后,不就是靠着一个又一个念想往前挪吗?
当然,这篇小说也有不足。
最明显的是苏念禾这个人物的单薄。她在全篇中几乎没有自己的内心戏,所有的情感都是通过“对沈渡的付出”来展现的。她说“别再想顾行舟了”,她解围巾给沈渡围上,她写信说“你答应过我的我不再强求”——她像一面镜子,只照出沈渡的亏欠,却照不出她自己的疼痛。如果能给她一段独立的内心独白,哪怕只有几句,这个人物会立体得多。当然,这也是以第一人称写的小说在所难免的短板。
其次,姑妈被欺负那段情节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这是全篇最重的一笔暴力,但作者只用了两三句话就带过了,后面也没有再回头处理这件事对姑妈和沈渡的长远影响。这块本该是沈渡心理创伤的根源之一,却被轻轻放下了,有些可惜。
另外,第05节苏念禾来温州那段,节奏明显比其他几节快,像是在赶进度。如果能多给一些两人独处时的细节,让读者感受到沈渡内心的拉扯,那封信的分量会更重。
但这些瑕疵不影响《暮潮》整体的力量。它不是一篇完美的小说,但它是一篇真诚的小说。而在这个时代,真诚本身就已经足够珍贵了。
写在最后:离开了那片网络,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人给我写评论了,所以只能自己给自己写一篇。过去,每一篇文章,多有上百成千的留言和评论;现在则寥寥无几。不必悲伤,记得曾经有过的好,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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