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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宁这个地名,出自《易经》:“首出庶物,万国咸宁。”普天之下皆安宁——这是先人对这片土地的祝愿。诗人游海就出生在这里。

20世纪90年代,改革开放的浪潮拍打着无数躁动的心。游海当过兵,退伍后揣着三百块钱——从弟弟五金店抽屉里五元、两元、一元凑出来的——辞了工作就往南方跑。坐错了车,阴差阳错到了珠海。一个人,一张站票,茫然流落在陌生街头。这段经历他后来写道:“生活破破烂烂,总有人缝缝补缝。”一个能把艰难日子说得这么轻的人,心里一定装着很重的光亮。

《一路向南》收录了游海近年创作的一百六十多首诗,记录了他从北到南的迁徙与扎根。书名既是地理上的南行,也是一个人从困顿走向开阔的人生轨迹。同样出生在咸宁,也有南方漂泊经历的文学博士、诗人周航教授在序言中说,这是“一个时代漂泊与旅途的诗意划痕”。游海不是一个人在走——那些年,多少年轻人像他一样背着行囊挤上绿皮火车,去南方寻找机会。他把那一代人的身影留在了诗句里。

写打工的人,他写“他们正走向简陋的板房,那是工地的临时食堂,他们一边吃饭,一边打嗝,像是喉咙里哽咽着炊烟”。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只有并肩而立的体恤。写自己在南方的生活,“我把它们轻描淡写地倒进大海”——那些疼和痛、孤独和辽阔,都被大海容纳了。

写亲情的部分最打动我。《母亲,石磨与狗》里,母亲去世后,老黄狗两天没回来,第三天回来浑身是水,趴在母亲床边不吃不喝,头七过后,狗死在母亲生前磨玉米的石磨下。游海写得平静,没有一句号啕,但那种失去至亲的钝痛,隔着纸页都能感受到。写父亲,“父亲恨不得把整个大山挑回家,叮嘱‘乖,要在前面等我’,当我某一天回头,发现父亲早已不在身后”。写出了多少人在成长中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独自面对世界的那个瞬间。这些诗不炫技,不雕琢,却句句扎在心坎上。可妙就妙在,他写尽了离别和失去,却从不让人沉溺在悲伤里。正因为曾经被好好爱过,他才有力量继续往光亮处走。

写乡愁,他写“母亲这半生,只知道在稻田上空养两枚瘦小的月亮,一枚照亮收割,一枚守望中秋”;写故乡,“我随便喊上一声,家乡的桂花就开了,而且是一树一树地开,成片成片地开,见雨就生,见光就开,见风就香”。读这些句子,你会觉得游海的诗不是“写”出来的,是从心里流出来的。他的语言干净、朴素,像田埂上的野花,不名贵,但自有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游海早年出版过诗集《感谢土地》,此后搁笔多年。直到生活趋于稳定,他又重新拿起笔来,写逝去的青春、离开的亲人、脚下的土地和面前的大海。一个在商场沉浮了半辈子的人,到了知天命的年纪,忽然回到诗歌里,把前半生的经历一句一句地梳理出来。这种“回归”本身就是一束光——它告诉我们,无论生活多么忙碌、现实多么琐碎,内心的诗意永远不会真正熄灭。

有人说,这个时代读诗的人越来越少了。但游海的诗让我觉得,不是人们不爱诗了,而是太多诗离生活太远了。游海的诗是从泥土里、从工地上、从海风里长出来的。他写的是每一个普通人都可能经历的日子——背井离乡、打工谋生、思念亲人、在异乡扎根。正因如此,他的诗才能走进普通人的心里,像一盏小灯,照亮那些同样在赶路的人。

从咸宁到珠海,从退伍军人到诗人,游海用半辈子走了一条“一路向南”的路。这条路有过泥泞、有过风雨,但他始终往光亮处走。咸宁人讲“万国咸宁”,求的是天下安宁;而游海用他的诗告诉每一个在路上的人——心安处,即是吾乡。

(镇九州,咸宁市作家协会会员)

(来源:极目新闻)

(来源:极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