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网讯(记者 佟静)从四川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松潘县城出发,驱车沿山路盘旋而上,四十分钟便可抵达黄龙国家级风景名胜区。车窗外,群山叠翠,雪宝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六月,初夏的黄龙沟里,钙华滩流如金色瀑布顺坡而下,彩池层层叠叠,碧蓝、翠绿交相辉映。

黄龙沟拥有世界规模最大的钙华梯池群-五彩池、世界最长的钙华滩流-金沙铺地、世界上最大的钙华塌陷壁-洗身洞,享有“人间瑶池、圣地黄龙”之美誉,1992年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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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黄龙国家级风景名胜区

面对这片历经数万年形成的自然奇观,记者在想,黄龙是如何让游客不仅仅是拍照打卡,而是真正沉浸其中、读懂黄龙?

带着这个问题,记者到黄龙探访这里正在进行的一场探索——如何让世界遗产地的自然珍宝,被更好地看见、听见,被真正地认识、读懂。

守护“人间瑶池”的根基

黄龙的美,首先来自它的钙华景观。但这种美是脆弱的。

“钙华本质上是一种高纯度的‘水垢’——就像家里烧水壶内壁的白色沉积物,但它的形成条件极为严苛。”四川省地质环境调查研究中心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刘馨泽向记者解释。“黄龙的钙华碳酸钙、碳酸镁含量达99%以上,纯度极高,这意味着沉积过程几乎不受杂质干扰,能够形成致密、均一、细薄的纹层结构,呈现出精巧的几何形态和纯净的白色或淡黄色调。”

正是这种高纯度,造就了黄龙“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钙华景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评价,规模上,黄龙拥有全球规模最大、连续性最强的钙华梯田系统;结构上,其边石坝形态精巧、层级清晰、沉积纹层细腻;色彩上,白黄钙华与蓝绿水体共生,色度饱和、对比鲜明、稳定性强。

然而,刘馨泽告诉记者,“随着气候变暖,高山柳等灌丛的生长上限持续上移,它们的根系会穿透、劈裂钙华层,造成物理结构性破坏。根系加剧地表水漏失,导致钙华失水发黑,进而诱发冻融崩解、粉化沙化等一系列连锁退化。”

针对这些问题,黄龙从2018年开始开展钙华保育研究工作,至今已持续八年。自2021年起,分阶段推进保育实践,目前已完成钙华采石群和钙华滩洞的保育复原,累计面积近4万平方米,集中在黄龙世界遗产核心景区的上游地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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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夏季的黄龙钙华梯池群-五彩池

“针对彩池底部因灌丛根系导致的结构性破坏,通过优化水流条件实施人工诱导钙化,通常可在3个月内形成一层厚度约1毫米的致密新生钙华层。”刘馨泽介绍。但修复并非追求“完全不漏”,而是遵循水文平衡原则——上游彩池需保持适度渗漏,使部分水流下渗补给地下含水层,再以泉水形式涌出,成为下游景观段的原水来源。“若上游彻底阻断渗漏,虽可扩大上游景观面积,却会导致下游水源衰减、景观萎缩。”这种系统思维,贯穿于黄龙钙华保育的全过程。

黄龙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管理局科研处高级工程师安德军在黄龙工作了三十多年,亲历了这片土地从“养在深闺人未识”到名扬世界的全过程。他特别提到,2025年7月,黄龙成功入选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绿色名录,成为我国首个以“世界遗产地”身份获此认证的保护地。“这是一个典范,也是一个很高的头衔。因为很多人原本认为,做旅游、做遗产或多或少会有破坏,但黄龙通过绿色名录的认证,证明了自己在保护与管理上的成效。”

黄龙海拔从1700米到5588米,高差近4000米,形成了完整的垂直生态带,是多种鸟类与兽类的重要栖息地。2025年完成的最新本底调查,如同一场生态“人口普查”,结果令人振奋:黄龙累计记录野生生物4720种,发现新物种29种、中国新纪录18种、四川省新纪录270种。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被用心守护的生机勃勃的自然王国。

让数据“开口说话”,沉浸式体验让游客慢下来

科研数据如果只留在实验室,就只是冷冰冰的数字。如何让它们“开口说话”?如何让每一个来到黄龙的游客,可以沉浸式的体验世界遗产地的独特魅力,同时也成为它的守护者?

黄龙的答案是声纹栈道。

2025年,全球首条“声纹栈道”在黄龙建成开放。同济大学助理教授许晓青是这一项目的联合负责人。她介绍,声纹栈道是科研成果向科普应用转化的典范之作。科研团队利用被动声学监测技术,进行了两至三年的鸟类声纹采集,积累了大量原生鸟鸣数据。在此基础上,利用AI技术训练出本地化识别模型,将鸟鸣转化为可视化的声纹图谱。

“每种鸟类都有独特的时频特征,就像人类的指纹。”许晓青说。“我们提取了18种鸟类声音进行展示,在声纹栈道上,游客不仅能看到这些“声纹指纹”,还能通过AIGC技术与“鸟类AI萌宠”互动。”

一声鸟鸣,便能唤醒一段科普讲解,科技与自然在此刻握手言和。栈道开放后,游客行为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进入栈道区域后,原本喧闹的人群明显安静下来,尤其孩子们东张西望、专注聆听、反复辨识。”安德军观察到。问卷显示,超过80%的游客会在展板或屏幕前驻足交互超过3分钟——在注意力稀缺的时代,这几乎是“奇迹”。从“可看”到“可听、可触、可带走”,从“路过”到“对话”,这正是黄龙想要的改变。

转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场始于足下的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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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黄龙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管理局科研处高级工程师安德军在声纹栈道前给记者讲解 摄影/佟静

安德军告诉记者,三十多年来他最大的感触是,“遗产地的管理从粗放走向了规范。刚加入世界遗产名录的时候,遗产地的公众教育做得很少。现在不一样了,时时处处都在做——广播宣传、社区宣传,各方面都在推进。”

“科研放在管理局除了保护以外最重要的位置。”安德军说。黄龙完成了全国首个景区专项科研规划,用科学为这片土地的未来“导航”。

声纹栈道只是黄龙转型的一个切面。更多的探索,指向黄龙的浩渺星空。

2025年11月,黄龙雪山梁区域正式通过国际暗夜协会认证,成为中国大陆首个国际暗夜公园。核心区夜空平均亮度远超国际标准。

获得认证并非易事。黄龙联合同济大学等机构,对200余盏户外照明进行低亮度、暖色温、全截光改造,划定约3平方公里的“暗夜核心区”实行严格照明管控。每一盏灯的角度、每一束光的强度,都经历了反复调试——只为还给星空一片纯净。

黄龙还策划了流星雨观测、星空音乐会、天文科普讲堂等主题活动。许晓青说,“星空营地以及研学正在逐步探索当中,未来还会引入一些科普性的课程。”“白天游黄龙,晚上看星空”,游客因此愿意多停留一晚,带动了周边住宿和餐饮消费。星空,正在变成黄龙新的“名片”。

在牟尼沟,差异化的定位也在悄然推进。牟尼沟平均海拔比黄龙沟低约500米,高原反应轻微,更适合家庭游客和银发群体。“黄龙主‘看’和‘听’,牟尼主‘玩’和‘度假’。”牟尼沟管理处处长孙格勇说。一高一低,一动一静,黄龙正在织就一张更立体的旅游版图。

保护与发展双赢的可持续之路

黄龙的探索并非偶然,背后是一套独特的体制保障。

黄龙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管理局副局长李小明告诉记者,黄龙实行”多块牌子、一套人马“的统一管理体制,整合了世界遗产管理局、国家级风景名胜区管理局、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国家5A级旅游景区管理局和国家地质公园管理局五项职能,是阿坝州人民政府直属的公益一类事业单位。

这套体制的关键在于:财政全额拨款使黄龙不依赖门票经济生存。因此,黄龙敢于实行冬季保育——让钙华生态休养生息;敢于将保护置于开发之上。在”门票经济“盛行的当下,这份定力尤为难得。

安德军回忆,二十多年前当地居民“最值钱的就是一个吊锅”。如今,通过参与旅游和保护,家家户户修起了民宿。“你请他们来打零工,他们都不愿意来,因为自己当老板收入更高。”

保护不是“圈起来”的禁令,而是”大家一起干“的事业。据李小明介绍,黄龙每年落实190余万元生态补偿金,就近解决754人就业,吸纳村民参与巡护、环卫、暗夜资源共管。“一方面让当地居民通过旅游服务、文化展示、生态管护等渠道获得稳定收益;另一方面,设计了游客参与式保育机制,比如生态导览、志愿者巡护、社区共建项目等,让游客在体验中理解并支持保护。”这种“保护—利用—反哺保护”的闭环模式,正逐步推动生态资源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共享的生态产品与民生福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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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雪山夜空

从钙华保育到声纹栈道,从暗夜公园到社区共治,黄龙的探索逻辑逐渐清晰:以科研为基础,以科普为桥梁,以体验为载体,以保护为底线。这是一条闭环之路,也是一条可持续之路。

许晓青教授强调,黄龙的转型目标不是追求游客数量最大化,而是“对每一位游客更纵深的讲解“。“我们希望把遗产理念深入人心,而不是停留在表层观光打卡。“

李小明说得更直接:“不能为了短期效益破坏遗产本身,几十年来我们所有的管理工作都是围绕这个原则推进,所有开发活动都给保护让路,才能让这片千万年形成的瑶池风光完整保留下来,交到下一代手里。”

采访结束,站在五彩池边,池水在六月阳光下熠熠生辉。云杉林间传来啾啾鸟鸣,清脆悠长。同行的景区工作人员说,这是酒红朱雀,黄龙的“原住民”之一。

从“观光打卡”到“沉浸体验”,黄龙的探索仍在继续。那些从密林深处传来的鸟鸣,从雪山梁顶倾泻而下的星河,钙华池底沉淀了万年的斑斓,是一黄龙以自己的节奏,讲述着世界遗产地保护与发展的中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