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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社会学家布洛维1978年的《制造同意:垄断资本主义劳动过程的变迁》,以实体工厂为样本,破解工业谜题:没有强制措施,工人仍自觉劳作,从管理制度层面厘清了劳动者自愿付出的内在逻辑。四十年后,数字经济催生全新用工形态,传播学者达菲接续这一研究脉络,写下《热爱的代价:社交媒体、理想职业与愿景劳动》(以下简称《热爱的代价》),把研究视线转向社交平台上无偿产出内容的年轻创作者。

从车间流水线到虚拟网络,两类劳动场景迥异,自愿劳作的底层逻辑却彼此呼应。相较于前者着眼制度催生的劳动认同,《热爱的代价》立足“热爱”这一情感诱因,为剖析当下就业生态提供了关键的批判性思考。

社交媒体成为工作场所

进入数字时代,众多用户活跃在各类社交媒体上,博主、网红、内容创作者成为极具吸引力的新兴职业。在主流话语与平台叙事中,此类工作被描述为自由、灵活、低门槛、高回报、兴趣驱动的理想选择:个体可以脱离传统科层制,依靠个人热爱与持续创作实现财富与声望的双重提升。“做自己热爱的事情并获得回报”的图景,吸引了全球数以千万计的年轻人,尤其以年轻女性为主体,涌入时尚、美妆、生活方式等内容生产领域。

然而,在光鲜的网红经济与流量神话背后,数字创作者的真实劳动处境长期被遮蔽。平台方、品牌公司与公共舆论不断放大头部成功者的案例,刻意掩盖劳动强度、收入结构、职业风险与系统性不平等。既有研究大多关注平台经济、网红文化、粉丝经济,却较少从劳动研究出发,深入剖析内容创作如何被浪漫化、无偿化,乃至被结构性贬值。达菲则用这部系统、扎实、立足创作者真实经验的批判性研究,补足了上述研究视角的缺失。正如她在前言中所说,她尝试“让内容创作者发出自己的声音”,从而对那些“为社交媒体创业摇旗呐喊的报道”作出回应。

达菲现为美国康奈尔大学传播学系副教授,其第一部学术专著《重塑与重构:数字时代的女性杂志》聚焦女性杂志产业的时代变革,《热爱的代价》则是对其前作的延续与拓展。在这本书中,达菲着力解答数个核心问题:为何大量年轻人愿意投入时间、金钱与情感,从事无酬或低酬的社交媒体内容生产?“热爱”如何合理化数字经济中的不稳定劳动与隐性剥削?性别、阶级与消费文化如何共同塑造社交媒体时代的创意劳动结构?

2013年秋季至2016年夏季,达菲对55位时尚和生活方式博主、视频创作者、街拍摄影师开展深度访谈。同时,她深入博主训练营、品牌发布会、纽约时装周等行业场景实地调研,收集真实鲜活、未经修饰的一线劳动经验;此外,她系统梳理了各类博主职业手册、行业书籍、线上教学博客与视频等专业资源。达菲融合访谈数据、田野笔记与文本分析,完成了这部严谨扎实的研究著作。这种以创作者为中心、自下而上的研究路径,让本书得以揭开被流量数据、成功神话与行业宣传长期掩盖的真实劳动图景。

打破自由从业的行业幻象

从表面上看,用户在社交媒体上开展的自我表达属于休闲活动,能够为个体带来乐趣。但达菲明确将社交媒体创作定义为“劳动”,核心原因在于这类活动持续为社交平台与营销机构创造商业价值。引入“劳动”这一概念,正是为了凸显此类创作的生产性、目的性、任务导向性与价值创造属性。依托扎实的一手调研素材,达菲完整呈现了内容创作者的日常劳动真相,彻底打破了轻松变现、自由从业的行业幻象。

其一,劳动与休闲的边界彻底消解。社交媒体创作者没有绝对的上下班界限,生活、社交、娱乐、假期全部沦为劳动的延伸。内容创作、粉丝运维、流量监测、品牌对接等工作,可发生在任意时间、任意场景,创作者始终处于“永久在线”的待命状态。创作者看似是独立个体,实则以微型创业者的身份包揽全流程工作,将所有经营成本、行业风险与劳动压力全部独自承担。这种无边界劳动看似自由松弛,实则是最极致的劳动规训。

其二,本真性与商业化存在不可调和的悖论。创作者的核心竞争力,是区别于工业化输出的个人真实感与亲和力。他们需要塑造大众共情的普通人形象,同时契合大众审美规范与品牌商业需求。但这种“真实”是被高度规训的真实,必须适配平台算法规则、粉丝情感期待、品牌合作标准与主流审美体系。由此形成鲜明的本真性悖论:真实的自我表达是吸纳受众的核心前提,而商业变现的刚需又必然消解内容本真,让创作者长期陷入“坚守自我”与“商业变现”的身份撕裂。

其三,流量成为单一化的价值尺度。粉丝量、点赞、评论、转发、互动率等数据,成为评判博主成就、行业地位的唯一标准,且直接决定商业合作机会与个人收入。创作者被迫围绕流量数据调整内容方向、迎合大众偏好,放弃个人真实创作兴趣,彻底臣服于流量逻辑。创意让位于算法,热爱屈服于KPI,最终形成数据主导的异化劳动。个体价值不再取决于创作能力与创意内核,而是由冰冷的流量数字定义。平台依托算法机制、流量分配规则与行业规则,进一步加剧了品牌方与普通创作者之间的权利不对等关系。

多重矛盾背后,是一套全天候、全链条、高压力、强自我规训的新型平台劳动机制。透过鲜活真实的创作者经验,达菲完成了对数字创意劳动的彻底祛魅:所谓“热爱变现”“人人皆可成功”的流量叙事,本质是对数字劳动的浪漫化包装,将结构性的平台剥削美化成个人追梦之路,诱导年轻人自愿接纳不稳定、低价值、无边界的劳动状态。

提出“愿景劳动”概念

既然社交媒体创作劳动强度大、风险高、回报不稳定,为何众多年轻人仍心甘情愿投身其中?不少受访者以“热爱”为自己的职业选择正名,达菲由此提出核心概念——“愿景劳动”,用以定义这种依托理想驱动、以热爱为底色的无酬或低酬数字劳动。

这一概念将创作者的价值期待从当下转移至未来,许诺一种劳动与休闲相融、兴趣与收益统一的理想从业状态。愿景劳动并非单纯的被动剥削,而是被理想包裹、被未来收益驱动的自愿性劳动。正因自带理想滤镜,这种“剥削”更隐蔽、更持久,也更难被劳动者察觉和反抗。

事实上,愿景劳动并非数字时代的新生形态,在文学、体育、艺术等传统创意领域早已存在。社交媒体语境下的愿景劳动,更具备鲜明的时代特征:一是未来导向性,以远期经济收益、行业地位、文化资本积累为期待,合理化当下的无偿、低酬劳动;二是消费嵌入性,创作者需持续购入、展示、使用各类商品维持内容生产,实现劳动与消费的深度绑定;三是高度性别化,以年轻女性为从业主体,延续了女性与情感劳动、审美劳动、消费劳动的固有关联;四是边界模糊性,生活即工作、分享即劳动、娱乐即生产,劳动与休闲的界限彻底消融;五是强不稳定性,无劳动合同、无社会保障、无稳定收入,从业成功率极具不确定性,所有风险均由个体独自承担。

“热爱”本是创作者投身内容行业的初心,最终却演变为一种隐秘的劳动控制机制。当平台劳动被包装成热爱、兴趣、梦想与自我实现,劳动者便会主动接纳低薪、超长工时、不稳定就业的从业现状,将事业困境与失败归咎于个人能力不足,放弃质疑结构性问题,更不会寻求集体发声与反抗。热爱让隐性剥削变得温和可接受,让劳动异化被心甘情愿包容。它将平台、品牌、社会的结构性责任,完全转嫁为个人“不够努力、不够坚持、不够优秀”的个体问题。

提出并系统阐释“愿景劳动”,是本书最核心、最具原创性的理论贡献。从理论谱系来看,愿景劳动与情感劳动、希望劳动、风险劳动、隐形劳动、非物质劳动、可见性劳动等经典学术概念一脉相承,又具备独特的研究视角:重点突出消费行为的劳动前置属性,以及“可见即赋权”的话语对年轻创作者的身份召唤。这一概念不仅构筑了全书的核心分析框架,也为学界研究零工经济、不稳定劳动等提供了全新的理论工具,成为当代数字劳动研究的标杆性概念。

创意劳动值得被看见

在英文学术界,《热爱的代价》收获广泛赞誉的同时,也存在客观的研究反思。学界的商榷意见主要集中于研究局限:其一,样本多为白人、中产年轻女性,对男性创作者、少数族裔、不同阶层群体的覆盖不足,缺乏跨文化比较视野;其二,研究以访谈口述资料为核心,对内容文本、视觉符号、平台算法、商业运作架构的系统性分析较为薄弱;其三,研究聚焦时尚、美妆、生活方式赛道,愿景劳动在游戏、知识、艺术、职场等其他创意领域的适用性,尚未得到充分论证。值得深思的是,达菲在文末将高校学术劳动与平台愿景劳动类比,指出大学教师同样面临无酬劳动、自我营销、就业不稳定等行业困境,拓宽了研究的适用边界。

这些局限并非研究瑕疵,而是为后续学术研究留下了充足的拓展空间。从达菲的个人主页信息获悉,其最新专著《可见性困境:创作者与平台劳动的风险》即将出版。该书基于100余位社交媒体创作者、网红、行业从业者及平台工作人员的访谈,深入剖析平台依附型创意劳动的矛盾本质,在《热爱的代价》的研究基础上持续深耕,不断完善平台文化生产、网红劳动、创作者经济的研究体系。

在数字经济持续扩张、不稳定就业日趋普遍的当下,达菲的批判性研究非但没有过时,反而愈发具备现实意义。它为我们敲响警钟:热爱不该成为隐性“剥削”的借口,创意不该成为无偿劳动的理由,每一种数字劳动的价值,都值得被看见、被尊重。(作者系复旦大学新闻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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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的代价:社交媒体、理想职业与愿景劳动》

[美]布鲁克·埃琳·达菲 著

李泽坤 译

东方出版中心

原标题:《解构 “用爱发电”:理想职业背后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