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第九天,婆婆的电话又打来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还是接了。不是因为我想听她说什么,是她从早上六点打到现在,已经第二十八通了,孩子刚睡着,我实在不想让铃声继续响。
“予舒啊,妈就是惦记你,坐月子可不能马虎,你缺什么就跟妈说,妈给你买。”
还是这套词,一字不差,连停顿都熟。
我低头看着怀里睡得满脸通红的孩子,声音不高:“那您给我转点钱吧,我自己买。”
电话那边一下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不知道怎么接。过了几秒,婆婆才笑了两声,笑得有点干:“你这孩子,跟妈还见外什么,你想吃什么直接说,妈去给你挑。”
“那就燕窝吧。”我淡淡开口,“好一点的,别买便宜货,钱您转我,我让人送上门。”
电话那边彻底没声了。
我也不催,就那么等着。吸奶器在一旁嗡嗡地响,屋里静得很,静得连她呼吸都快听不见了。十几秒后,电话断了。
不是我挂的,是她那边先断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床头。前头二十多通电话里,她一口一个“妈疼你”“妈惦记你”,我还真差点以为她良心发现了。结果话一落到钱上,就跟被人掐了脖子似的,半句都接不上。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王敬尧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手里还攥着手机,一看就是刚接完电话。
“你刚跟我妈说什么了?”
我抬眼看他,心里一点都不意外。婆婆挂了我的电话,头一个告状的,肯定是她儿子。
“没说什么。”我把孩子轻轻放到婴儿床里,“她不是说给我买东西吗,我让她转钱,怎么了?”
“予舒,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王敬尧压着火,像是在忍,“她就是关心你。”
“关心我?”我真有点想笑,“王敬尧,你妈这三年哪次不是嘴上关心得比谁都响,真让她掏点什么出来,她比谁躲得都快。结婚那会儿说给我买金镯子,最后给了对镀金耳钉。怀孕的时候说给我请月嫂,到临了又说月嫂哪有亲妈细心,结果她自己人影都没见着。现在倒好,一天几十个电话打过来,像她多惦记我一样。”
他皱着眉:“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
“难听吗?”我看着他,“难听的是实话。”
王敬尧没吭声,过了会儿才说:“妈说你故意为难她,张口就要贵的东西。”
“那她可以不说给我买。”我声音平平的,“她既然爱演这个贤惠婆婆,就别怪我顺着她的话接下去。她要是没这个本事,就少来这套。”
他明显不高兴了,站在那儿半天,最后来了一句:“她毕竟是长辈。”
我听见这句,心一下就凉了。
又是这一句。
每次都是这一句。
他妈拿我衣服穿走不还,是长辈;我怀孕八个月还让我进厨房做一桌菜,是长辈;孩子出生那天在医院走廊里打视频跟亲戚炫耀孙子,就是不肯进去搭把手,也是长辈。好像只要顶着“长辈”两个字,做什么都能一笔带过。
“她是长辈,不是尚方宝剑。”我慢慢躺回床上,扯了扯被子,“你要是心疼你妈,现在就回去陪她。反正我这儿有孩子,有伤口,有一屋子没洗的奶瓶,少你一个也不是过不下去。”
“你非要这样说话吗?”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我看着他,心里那点火终于冒出来了,“你妈从我生完开始,一趟没来,补品没见着,热汤没见着,光见着电话一个接一个。现在我不过是让她转钱,她就跑去你那儿哭委屈。你回来不是问我累不累,疼不疼,奶够不够,第一句先问我跟你妈说什么了。王敬尧,你自己摸着良心问问,你到底是谁老公?”
他脸色僵住了。
屋里静了一阵,孩子动了动,发出一声小小的哼唧。我赶紧伸手拍拍他,心里却更堵得慌。坐月子的人最怕生气,可有些气不是你想忍就能忍住的。
王敬尧站了会儿,语气缓下来一点:“予舒,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我忽然就没劲了。
有些话翻来覆去说了太多遍,到最后,累的只有自己。
那天晚上,他还是回了婆婆那边,说是去看看老人,省得她又闹。我没拦,也不想拦。男人一旦心里那杆秤总往自己妈那边偏,你说再多都像白费力气。
第二天一早,我刚给孩子喂完奶,手机里就进来一堆消息。
先是婆婆的亲戚,一个个轮着劝,说老人年纪大了,让我别较真;又说一家人过日子不能太算得清;还有人直接来一句,说我当儿媳妇的,哪有伸手问婆婆要钱的道理。
我看着那些消息,气得都想笑。
合着她空口白牙说几十遍“给你买”,是疼我;我顺着她的话让她转钱,就是不懂事。
大姑甚至还发来一段长语音,苦口婆心地说:“予舒啊,你婆婆就是嘴上客气一下,哪有人真当真啊,你这样让她下不来台,多伤老人心。”
我听完,回了她一句:“大姑,您上回找我借的八千,什么时候还?”
那边沉默了。
过了半天,才冒出来一句:“你这孩子,亲戚之间提什么钱不钱的。”
我直接把转账截图甩过去,世界瞬间清净。
我这边刚把手机放下,婆婆的电话又打来了。
这回她不拐弯了,一开口就是带着哭腔:“予舒,妈昨晚气得一宿没睡,你怎么能那样跟妈说话呢?妈就是心疼你,你怎么还张口闭口问我要钱?”
“您不是要给我买东西吗?”我靠在床头,声音淡得很,“买东西不要钱?”
“妈是说有需要妈帮你看看。”
“那不还是得花钱?”
她被噎了一下,很快又换了口风:“你年轻,不懂老人家的心。妈嘴上说一句,就是个心意。”
“那我的燕窝也是心意。”我说,“您别较真啊。”
电话那边立刻就拔高了音量:“赵予舒,你怎么这么刻薄?敬尧娶了你,是让你跟我们家和和气气过日子的,不是让你拿着孩子拿捏人的!”
我听见这句,手指一紧。
什么叫拿着孩子拿捏人?
从怀孕到生孩子,我一个人跑产检、一个人建档、半夜腿抽筋自己爬起来揉,王敬尧忙工作,婆婆忙打牌,到了她嘴里,倒成了我靠孩子拿捏人。
我冷下声音:“妈,您要是真想和和气气过日子,就少说两句,多做一点。别总拿好听话糊弄人。谁也不是傻子,听一次两次算给您面子,听多了,就知道是空话了。”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得这么直,愣了好一会儿,最后丢下一句“你等敬尧回来跟你说”,啪地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抱起孩子轻轻拍着,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怕,也不是因为委屈得受不了,是那种心里压久了的东西一下松动了,反而更难受。你原先总觉得,忍一忍吧,毕竟是一家人。可忍到最后才发现,别人根本没把你的退让当体谅,只会觉得你好拿捏。
中午的时候,我妈来了。
她一进门,先看我脸色,再看孩子,最后看见厨房台面上堆着的外卖盒,脸一下沉了:“你这几天就吃这个?”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敬尧这两天没在。”
“你婆婆呢?”
“电话里忙着关心我呢。”
我妈一听就明白了,什么都没再问,转身就把带来的鸡汤和小米粥摆出来。她一边盛汤一边骂:“我就知道她靠不住。嘴上说得比唱得都好听,真到用人的时候,影子都不见。”
我低头喝汤,热气往脸上扑,突然觉得心里安稳了点。
还是自己妈知道疼人。
下午三点多,王敬尧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汤味,目光在我妈脸上停了停,明显有点心虚。
我妈没给他好脸,擦了擦手,开门见山:“你妈伺候月子就是靠打电话?”
王敬尧愣了下:“妈,您别误会……”
“我误会什么?”我妈直接打断他,“孩子生下来九天了,你妈来过几回?鸡汤送过没有?尿不湿买过没有?就知道在电话里‘缺啥跟妈说’,真让她掏钱了,她又装听不见。她拿谁当傻子呢?”
王敬尧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天没接上话。
我妈又说:“我闺女坐月子,不是给你们王家当出气筒的。你妈要是真心疼人,就来搭把手。要是不想出力,也行,少打点嘴炮。哪有一天几十个电话追着打的,吓不吓人?”
他低着头站那儿,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说实话,看见他这样,我心里也不是不难受。毕竟结婚三年,他对我不是一点好都没有。孩子夜里哭,他会起来抱;我孕吐厉害,他也给我买过酸梅。只是这些好,一碰上他妈,就总要打个折。好像在他心里,老婆的委屈总能先放一放,妈的情绪却一刻都耽误不得。
我妈说完也懒得再搭理他,抱着孩子去客厅晒太阳去了。屋里只剩我和王敬尧。
他走到床边坐下,半天才冒出一句:“予舒,对不起。”
我看着他:“你对不起我的,不是这一句。”
他沉默着,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很多,最后却只剩下:“我妈那边,我会去说。”
“你说了有用吗?”我问。
他没答。
我也没逼他。其实答案我们两个都知道。他要真说得住,事情也不会拖到今天。
晚上我妈走的时候,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闺女,真要过不下去,就回来。别怕,孩子妈帮你带。”
我一下就红了眼眶。
她拍拍我手背:“女人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离婚,是明明过得憋屈还不敢动。你别委屈自己。”
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夜里,孩子醒了三次,我喂完奶,浑身酸得像散了架。王敬尧难得没睡沉,坐起来帮我拍嗝、换尿布,折腾到后半夜,他靠在床头,突然低声说:“予舒,我们搬家吧。”
我愣了下:“搬什么家?”
“搬远一点,别离我妈那么近。”他盯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小脸,嗓子有点哑,“以前我总觉得近一点方便照应,现在看,不是方便,是没边界。她想来就来,想管就管,我也总觉得忍一下算了。可你说得对,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个家迟早得散。”
我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月光从窗帘缝里落进来,屋里昏昏暗暗的,他脸上的疲惫看得很清楚。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点恍惚。好像这个人终于不是只会说“她是我妈”了,而是开始看见,我也是那个需要被护着的人。
我没立刻接话,只问他:“那你妈呢?”
“该怎么孝顺我照样孝顺,但不能再让她插手我们的日子。”他说,“她再给你一天打几十个电话,我就去把她号码拉黑。她要来家里,也得先问你同不同意。”
这话说得不算多动听,但起码像句人话。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王敬尧,我不是非要你跟你妈翻脸,我只是想过点安生日子。”
“我知道。”他低声回我,“是我反应太慢了。”
我别过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人有时候不是非要听什么海誓山盟,就是累得撑不住的时候,终于有人站出来说一句“我知道”,心口那块硬邦邦的地方就会松一点。
接下来两天,婆婆果然消停了不少。
没有电话轰炸,也没有亲戚轮番上阵。到了第三天下午,手机叮了一声,是她转来的两千块,附言只有一句:给孩子买东西。
我看着那条转账提醒,半天没点收。
以前她最擅长的,就是拿几句漂亮话把场面撑住。现在真转了钱,反倒让我愣住了。不是两千块有多稀罕,是我第一次发现,她原来也不是一点都拿不出来,只不过从前不愿意拿。
王敬尧下班回来,我把手机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说:“你收着吧。”
“你妈转的。”
“我知道。”他弯腰去洗手,背对着我说,“以后她再说什么买不买的,你就让她直接转。转了就收,不转就别理。省得听那些空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天吃完晚饭,他把银行卡放到我面前,语气挺平常:“以后家里的钱你管。”
我抬头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以前该给你的,早就该给你。”他说得有点别扭,“我妈老说男人兜里不能没钱,我就一直自己拿着。现在想想,留着也没留出什么好事,倒叫你心里没底。”
我没立刻去拿,只是盯着那张卡看了会儿。
他又补了一句:“房子的事我也去问了,下个月能办加名。”
这下我是真愣住了。
不是为了房子,是因为我太清楚他妈有多在意这个。以前旁敲侧击提过两次,王敬尧总说再等等,说老人心里不踏实。现在他肯主动提,说明有些事,他不是没明白,只是以前不肯动。
“你妈知道吗?”我问。
“知道。”他说,“闹过一场。”
“然后呢?”
“然后我跟她说,房子是我跟你过,不是跟她过。”他说完这句,自己都像松了口气。
我心里忽然一酸。
有些话,我等了三年。
不是非得争赢谁,也不是多图他家什么东西。我图的就是在这种时候,他能明白自己该站哪边。
后来又过了几天,婆婆头一回上门,不是空着手来的。
她拎着一箱纸尿裤,两袋水果,还带了个红包。人站在门口,难得有点拘谨,问我方不方便进。
我当时抱着孩子,跟她对视了两秒,侧了侧身,让她进来了。
她坐下之后,没像从前那样东摸西看,也没指挥我这个那个,只是干巴巴地问了句:“孩子这两天吃奶还行吧?”
我说还行。
她又说:“你气色比前阵子好了点。”
我嗯了一声。
气氛还是尴尬,但起码不是剑拔弩张。王敬尧在旁边坐着,明显也紧张,怕我俩哪句话不对又呛起来。好在婆婆那天待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走之前把红包放到孩子小被子底下,小声说了句:“以前是妈做得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我听见了。
可我没立刻接。
不是我矫情,是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别往心里去”就能抹平的。你让我咽下去那么多委屈,现在轻飘飘一句话,我要是真马上就笑着说“没事”,那我以前受的那些算什么?
她见我没出声,也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王敬尧站在玄关那儿发了会儿呆,回头问我:“你还生气吗?”
我抱着孩子轻轻晃着,过了会儿才说:“气,但没以前那么气了。”
“那就行。”他像是终于放下点心,走过来把孩子接过去,“慢慢来吧。”
我看着他低头哄孩子的样子,心里忽然安静了不少。
说到底,日子不是靠一场架就能彻底过明白的。婆婆能不能真改,我不知道;王敬尧以后会不会一直站我这边,我也不敢打包票。可至少这回,我没再像以前那样一味忍着,忍到最后把自己憋坏。
有些边界,就是得立起来。你不立,别人永远当你没脾气。
又过了半个月,孩子满月那天,家里没大办,就我们自己人吃了顿饭。我妈也来了,进门先看见我脖子上那条新项链,立马问:“这谁买的?”
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还没开口,王敬尧在厨房里接了句:“我买的。”
我妈哼了一声:“总算舍得花点真金白银了。”
一家人都笑了。
我也笑。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生活其实也就这样。不是非要多轰轰烈烈,能在鸡零狗碎里把话说开一点,把心摆正一点,把该守的边界守住,日子就还能往下过。
晚上送走我妈后,我站在阳台上透气。
屋里孩子在睡,王敬尧在收拾桌子,风吹过来,身上带着点初夏的暖意。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婆婆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很短一行字。
“予舒,以后缺什么,妈不光说,妈给你买。”
我看着那条消息,好半天,忽然笑了。
这回,我信不信另说。
但至少,她总算学会,光靠嘴甜,是糊弄不了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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