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国有许多加戏。但不是乱加。没什么曹操撒尿、小乔舞剑。
大致集中在所有女英杰的戏份——貂蝉清风,邹氏典韦,小乔劝慰,孙尚香长江水。
所有英雄相惜——曹操祭袁绍,诸葛亮叹周瑜,诸葛亮星落秋风、卫瓘拜姜维,张飞别关羽。
所有可爱的戏份——张飞拈阄、“俺也一样!”
貂蝉清风。
原著里,貂蝉一直跟着吕布。
电视剧里,改了:董卓被刺,巨奸已灭,大众欢腾。镜头一转,青幽幽镜头下,貂蝉的角色歌响起:
说什么郿坞春深全不晓天意人心,
受禅台反成了断头台。帝王梦何处寻?
远离了富贵繁嚣地,告别了龙争虎斗门。
辜负了锦绣年华,错过了豆蔻青春。
为报答司徒大义深恩,
拼舍这如花似玉身。
从今后再不见儿的身影,
也再不闻儿的声音。
貂蝉已随着那清风去,
化作了一片白云!
没让貂蝉跟着吕布,就飘然而去。
比原著跟着吕布、传说里关羽月下斩貂蝉,好太多了。
邹氏典韦。
原著,曹操宛城睡邹氏,断送了典韦和曹昂。邹氏就是个工具人,没什么台词。
电视剧里加了:宛城。邹氏——也就是猪八戒背的媳妇——色诱曹操在城外,张绣与贾诩定计偷袭。典韦为救曹操,战死了。
当日邹氏唱了一段歌:
“我本飘零人,薄命历苦辛,
离乱得遇君,感君萍水恩。
君爱一时欢,烽烟作良辰,
含泪为君寿,酒痕掩征尘。
灯昏昏,帐深深,
浅浅斟,低低吟。
一霎欢欣,一霎温馨。
明日淯水头,遗韵埋香魂。”
就在歌声里,典韦战死。曹操发现账外大乱,起身怒视邹氏,片刻,转身出帐逃命了。
曹操爱一时之欢,典韦以性命一战,报了曹操知遇之恩。这段歌词既写邹氏,也写典韦。
一句多余的台词都没有,就此写活了邹氏与典韦两个人。
小乔劝慰。
《三国演义》原著里,小乔没啥戏份,基本是个工具人:
诸葛亮借她和铜雀台说事,激周瑜去抗曹操;她爸爸乔国老出力,帮刘备招亲。
老《三国演义》,何晴的戏份,让小乔的形象活了。
赤壁前夕,诸葛亮渡江,舌战群儒后,看东吴文臣武将吵是战是和,争作一团。
周瑜归来,见了小乔,夫妻恩爱。周瑜问:以夫人之见,是战还是降?
——他全不将小乔当内眷女流,却将天下大事,一同与她来论,是尊重,是爱。
小乔回答得毫不含糊:我主雄踞江东,已历三世,北有大江,南有阔土;上有贤君,下有名将,岂能向汉贼屈膝称臣?
——铿锵有力,掷地作金石声,最妙的是“下有名将”,谁是名将?“夫君周瑜!”周瑜对她敬重关爱,她还以支持与自豪。
文臣武将来了一圈,周瑜打发走了,回去找小乔:夫人,文臣武将均已送走,不会再有人打扰。
小乔一笑:未必。
话音未落,侍卫走来:都督,鲁肃大人到。
小乔微笑:看,我说得如何?
周 瑜微笑摇头:唉!
——这个“未必”,实在太妙了:微笑的两个字,小乔对周瑜的理解、体谅、温柔,全都在里面了。
然后鲁肃走来,看了看小乔周瑜,笑了,说出全剧最温暖的一句台词:
国事紧急,贤伉俪却如此惬意……
周瑜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子敬,不必说了,快请孔明先生来见。
鲁肃大笑:暂容贤伉俪先相聚一刻!
——鲁肃懂,周瑜懂,小乔懂。周瑜对小乔的感情,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但还是这句,“惬意”:整部三国里,只有这一刻,是“惬意”。
等诸葛亮到来时,周瑜和小乔度过仅有的、属于他们的一刻。小乔只在这时,流露些许无奈,但说得极委婉:唉,这琴筝也寂寞许久矣!
周瑜当然知道小乔说的不是琴:贤妻,委屈你了。
小乔嗯了一声,周瑜坐下弹琴。
此时是我最喜欢的细节之一:诸葛亮和鲁肃来了,但诸葛亮听见琴声,停下脚步,不急着进去。把这一刻时光留给了周瑜与小乔,自己也听完了周瑜的琴声。
之后就是著名的诸葛亮智激周瑜:说曹操贪图二乔,还来了句“揽二桥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气得周瑜说了真心话:他辅佐孙策以来,心胆如铁,怎肯降曹?
加上此前周瑜与小乔的恩爱戏份,立刻让人觉得大为认同:
对!抗曹!!
然而还有后续。
诸葛亮走后,小乔出来。周瑜还吃了一惊:噢?夫人!
小乔接着的一段话,妙极了:方才孔明先生的话我都听到了。即使曹贼不是专为我姐妹而发兵,一旦江南沦陷,妾身与儿女们必落于曹贼之手。
——她依然没直劝周瑜拿主意,只是推己及人,告诉周瑜:倘若曹操占了东吴,大家都要糟糕。
这句“即使曹贼不是专为我姐妹而发兵”,既谦和,其实也是大美人的自信:她相信曹操有可能为了自己专门发兵。
周瑜坚定告诉小乔,他会劝孙权抗曹,小乔嗯了一声。
接着就可爱了,周瑜笑眯眯地:哎?孩子们是否已睡?
小乔回答孩子都已睡了,然后调侃了一句周瑜:身为大将,竟如此儿女情长?
——这就是闺房夫妻感情了。
周瑜接着的一段话,是告白了:人非草木,焉能无情?登台号令威严,跃马勇冠三军,上能报君侯知遇之厚恩,下可荣妻荫子,吾平生之愿足矣!
小乔回答:妾平素敬爱将军之才华,但愿将军能建立千古功绩,妾与儿女也觉得荣辉万分。
——周瑜将对孙策孙权的知遇之恩,对东吴的忠诚,与对小乔的爱,并列为平生志愿。
小乔对周瑜的仰慕、理解、尊重与爱,也是一模一样。
这一段戏加进来,周瑜的动力如此有说服力,搁谁都是“我有这样的小乔,我也要抗曹!!”
后来周瑜被诸葛亮气病了,跟小乔感叹:“深感人生之艰难,就像那不息之长河,虽有东去大海之志,却流程缓慢,征程多艰。然江河水总有入海之时,而人生之志,却常常难以实现,令人抱恨终生!”
——这时,周瑜已经有点颓了。
小乔的安慰,水准高得不可思议:
“将军英才盖世,辅佐明主,鲲鹏之志。然涓滴之水汇成江河,已属不易,奔流向前,汇入大海之时,更会倍感自身之渺茫。”
——这段话告诉周瑜,你的志向是对的,我知道你多么不易;甚至江河入海,自觉渺茫,也正常,暗合《庄子·秋水》的典故。真是知心的贤妻。
到周瑜去世,诸葛亮来吊丧。满东吴都想杀诸葛亮。小乔,面对事实上与丈夫死去息息相关的人——她可是亲耳听心爱的人临终前感叹“既生瑜,何生亮”的——最后是什么姿态?
她去劝了诸葛亮:
先生莫哭,公瑾临终时留有遗言,表奏鲁肃大人替代其职,意在孙、刘交好,以抗曹操,望先生深解公瑾之意。
——没有私怨,没有仇恨,将爱人的遗志转托给诸葛亮。她理解了周瑜,理解了鲁肃,理解了诸葛亮,也理解了当时的天下大局。
终极的贤妻。
加了几句台词,小乔这个人物活了。何晴演得好,台词也加得好。
你会觉得,她与周瑜讨论的都是仰慕,理解,爱,音乐,忠诚,理想,托付信赖,交流迷惘,当然也有周瑜笑眯眯的“孩子是否已睡”“儿女情长!”
谁都会觉得,周瑜为此殒身不恤的妻子是如此值得,“谁家有个这样的小乔,谁都要殒身不恤地抗曹!”
孙夫人长江水。
原著里刘备和孙夫人跑路到刘郎浦,刘备想了想在吴繁华之事,不觉凄然。这也是人之常情,很见刘备的性格厚度。
妙在电视剧加了一段。孙夫人问皇叔为何流泪?
刘备感叹:回想你我江东之日,何等欢娱。无奈柔情似水,一去不返。
孙夫人立刻来了一句: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何苦怀念于温柔之乡?
孙夫人的豪迈洒脱,到此至矣尽矣。
曹操祭袁绍。
原著里,陈琳为袁绍写檄文骂曹操,曹操吓得头风顿愈。到攻下冀州后,捉住陈琳喝问。陈琳说自己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曹操于是放过了他。
电视剧里,曹操给陈琳多一个任务:带上那浩浩荡荡骂他的檄文,随他一起去给袁绍上坟。
陈琳带着檄文,开始念了。曹家诸将听不下去,求曹操停了,别念。
下面这段台词,全剧巅峰。
“念!为何不念?当年此文传至许都,我方患头风,卧病在床。此文读过,毛骨悚然,一身冷汗,不觉头风顿愈,才能自引大军二十万,进黎阳、拒袁绍,与其决一死战。真乃檄文如箭!此箭一发,却又引得多少壮士尸陈沙场,魂归西天。我曹操不受此箭,壮士安能招魂入土,夜枕青山!星光殷殷,其灿如言,不念此文,操安能以血补天哉!”
这段,原著与《三国志》,全然没有。但写得如此贴合,全像曹操口吻。甚至“星光殷殷,其灿如言”这劲头,都是曹操写诗的架势。
哪怕这段不失收买人心的可能性(毕竟曹操是奸雄),但魏武气度啊!
第23集末尾,第一部要结束的时候到了。
当日郭嘉病故,袁家兄弟投辽东,曹操顿兵不前。末尾,曹操独自看海。
夏侯惇们当然要当懵懂配角,来提出疑问。然后二袁首级到,曹操解释了郭嘉遗计。
就此北方平定,而郭嘉逝世。曹操仰天一句“奉孝死,乃天丧我也”时,海潮声为背景,更助长这份声势。
接着就是神来之笔的,插了原著没提的《观沧海》。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这首诗念将出来时,北方已定,袁家已灭。是为喜。
但郭嘉已死,而且是在曹操自己年过五十,“本欲托之后事,何期中年夭逝”的时候。是为悲。
以北方大海潮声送郭嘉,送袁绍,送整个北方,送走波澜壮阔的第一部,此后主角视角,便要转到刘备与诸葛亮那一侧了——在蔡晓晴老师导演的赤壁部分,曹操就主要得负责奸和萌的那一面了……
只是加了一首诗,一段景,味道就全然不同。
诸葛亮叹周瑜。
《三国演义》原著里,诸葛亮去给周瑜吊丧,全是心机。电视剧版,温柔得多了:特意加了一段诸葛亮的感叹,说得格外明白些。
“周公瑾并非忌我之智有胜于他,而是恨我之才不能为东吴所用。周公瑾风雅超群,一代儒将,壮志未酬,如星殒落,怎不令天下英雄同悲!”
这里的“壮志未酬如星殒落英雄同悲”,细想极有意思。诸葛亮此时,仿佛预言了二十四年后,自己将来出师未捷身先死、星落秋风五丈原。“怎不令天下英雄同悲!”
诸葛亮星落秋风。
小说原著里,诸葛亮是殁于军帐之中,病床之上。临终前还在被李福问:谁能继任?诸葛亮答了蒋琬和费祎,然后不说话了。
“众将近前视之,已薨矣。”——小说里,诸葛亮殁于病床上。
《三国演义》电视剧,诸葛亮星落五丈原,是让诸葛亮巡视军阵,殁于车上。
这改编如此深入人心,大家都相信,诸葛亮是死于军中,而不是死在病床上。
更多一份尽瘁的悲壮。
拜姜维。
原著姜维之死,也就死了。
小说里姜维自尽,依柱不倒。邵悌来拜了一拜,替我们说了心里话:蜀汉灭亡,非将军之过。
姜维瞑目。
张飞别关羽。
诸葛亮与张飞分道入蜀,留关羽守荆州。
告别时,张飞已经眼带泪光。
张飞带泪端详关羽,道一声“二哥,保重啊。”下拜,关羽一把抢起。
“三弟,也保重。”
张飞流泪,转脸,狠狠地推开关羽,转身便走,再不回顾。
真正是铁汉落泪,最动人心。
毕竟自古城重聚之后,兄弟二人再没远离过。实际上自桃园结拜以来近三十年,的确俩人天南海北,都没离太远过。
张飞拈阄等等。
说到张飞了,事实上张飞的加戏非常多。
刘备取南四郡时,张飞和赵云为了争着去取桂阳和武陵,在那里折腾。诸葛亮安排他俩拈阄,张飞一把先抢了,盘算半天,才小孩子赌气似的,给了个赵云。
这会儿抢得兴起,但之后关羽赶来,又不好意思直说,刘备诸葛亮大笑。张飞对二哥的心思心知肚明。于是忽然谦让起来:
“别难为我二哥啦,有功大家立嘛!——二哥,攻长沙,是你的了。”
这种很日常的小细节,小说里没有一一写,就得靠剧中细细添来。
张飞想去战马超。
诸葛亮吊着他不让,张飞急了,一把抢过诸葛亮的羽毛扇。
——世上还真有人,能抢走这把扇子。
——急完之后,脑筋转过弯来,赶紧给军师扇风,嘿嘿嘿笑,求军师让他去战马超。
——这一下性格,全出来了。
最深入人心的加戏,莫过于“俺也一样!”
这句话,《三国演义》原文里没有。正史未有桃园结义记录,只说刘备乡里合徒众时,关羽与张飞一起为刘备效力。但他们三人的感情确实好,“寝则同床,恩若兄弟”;张飞也真把关羽当哥哥,“羽年长数岁,飞兄事之”。这份感情许多人都知道,关羽死后,曹魏刘晔判断刘备必为他报仇,因为“关羽与备,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事实也确如刘晔所料。
这份感情,要在电视剧里动人,没法用旁白,得靠台词。
《三国演义》里,桃园结义剧情很快:刘备叹息,被张飞喝;刘备报身份,自陈安民大志;张飞表示要招募乡勇,与刘备同举大事。然后俩人才遇到关羽,招呼来,张飞邀请去桃园,“我三人结为兄弟,协力同心,然后可图大事。”然后就结义了。
爽快,但简单。
老三国台词。
刘备先慷慨陈词,说了心中大志,立了刘备形象。轮到关张了。
关:关某平生之愿足矣!但凭驱使,绝无二心!
张:俺也一样!
关:某誓与兄患难与共,终身相伴,生死相随!
张:俺也一样!!
关:有渝此言,天人共戮之!
张:俺也一样!!!
老版三国的台词文白相杂,要不失原文韵味,却又得让观众听得懂,这很不易。张飞的台词,尤其不易:
莽张飞,带一点喜剧色彩,得表现出憨直鲁莽,但不能写蠢了,写得让人烦,得朗朗上口,但又不能太口语化。
“俺也一样”乍看直愣愣,细想没法更好了。
关羽文武全才,精通《左传》,所以出口成章,慷慨豪迈。张飞粗豪,说不出文绉绉的来,只热情赤诚。
三次“俺也一样”,既体现张飞的热情赤诚,又显出他与关羽一体同心,更体现他与刘备志趣相投。三次“俺也一样”,感情层层递进,尤其最后一个出来时,虎目含泪,肢体与表情比台词还动人,托起了关羽的话语。
听了关羽慷慨陈词,如果张飞再说“俺也一样”之外别的台词,反显巧言令色。
没有比“俺也一样”更张飞的台词了。
大概,老三国是让英雄更有英雄气,让女杰们更挥洒大气。两边都在做加法,于是会让你觉得英雄美人,相得益彰。是这样的孙尚香才足以让刘备折服,是这样的小乔才让周瑜感佩。那真是巅峰对决,群星灿烂,人间一股英雄气在驰骋纵横。
有些别的改编则是:让憨直的变愚蠢,让高傲的变骄横。让狡狯变成自作聪明,让忠诚变成委曲求全。总之让英雄更下作,让女杰更下流。看得人先意气萧索,终于只剩好笑:浪花淘尽英雄,古今多少事——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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