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丈夫陆辰为了一个实习生,当着甲方的面把红酒泼在我脸上。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搬了出去。他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四十三条消息,我一条没回。
我不是在赌气。我只是想通了——一个男人的心不在你这里了,你哭也没用,闹也没用,委曲求全更没用。
01
宴会厅的灯光刺眼得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维持了整晚的微笑上。
“苏总,这杯我干了,您随意。”老王那张油腻的脸凑过来,手里的酒杯几乎怼到我鼻尖。我微微后仰,端起面前那杯早就被替换成凉白开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身为盛恒集团项目一部负责人,应付这种庆功宴本是我的日常,我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角落。
林念正缩在那张装饰华丽的沙发里,眼圈通红,像个易碎的瓷娃娃。她面前站着的,是甲方派来的陈副总,一个出了名难缠的老色胚。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三天前,就是这个实习生,把我们熬了两个月改出来的方案直接发错了版本,用的还是带着竞争对手Logo的原始模板。陈副总当场拍了桌子,合作差点告吹。我连夜带团队登门道歉,又追加了百分之十五的资源置换,才勉强稳住局面。
今天这顿饭,是最后的收尾。
“念啊,别光坐着,”我端着那杯凉白开走过去,声音不轻不重,“给陈总敬杯酒,谢谢人家不计较。”
林念抬起头看我,那双杏眼里蓄满了水汽,睫毛一颤,泪珠就滚了下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朵被雨打湿的小白花。她小心翼翼地端起酒杯,声音细得像蚊子哼:“陈总,对不起,是我不好,请您原谅……”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我身后伸过来,直接夺走了她手里的酒杯。
我侧头,看见了陆辰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他仰头把那杯红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空酒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包厢安静了一瞬。
陈副总的脸色变了变,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陆总,这是几个意思?”
陆辰没理他,而是转头看向我。那双我曾经爱了八年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我从未见过的冷意和轻蔑。他端起桌上另一杯斟得满满的红酒,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下一秒,冰凉的液体劈头盖脸泼了我一身。
酒液顺着我的发丝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眼角,流过嘴角。我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再睁开时,世界蒙上了一层猩红色的滤镜,而陆辰的声音清清楚楚地砸进我的耳朵里。
“让她陪酒就是你所谓的工作?苏曦,你什么时候变成这种人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为了今晚特意穿的白色真丝衬衫,胸口洇开一大片狰狞的暗红,像一朵开败的花。红酒还在往下淌,滴在我新买的浅色高跟鞋上。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嗡嗡的送风声。
陈副总干咳了一声,旁边的老王识趣地打圆场:“哎呀陆总,大家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嘛……”
“谁跟你们一家人?”陆辰冷笑了一声,伸手拽住林念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身后一拉,“她才来公司多久?你们就这么作践人?出了错该走流程走流程,该开除开除,凭什么让她来陪这些——”他的目光扫过陈副总,把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但那意思,在场的人都读懂了。
我的团队的人都在看我。市场部的小周、策划部的老郑、还有跟我三年的助理方瑜,他们的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在我身上。我是他们的头儿,是他们嘴里那个“带团队永远冲在最前面”的苏姐。
而现在,我的丈夫,当着甲方、当着我的下属、当着合作伙伴的面,把一杯酒泼在了我脸上。
我做错了什么?
林念犯错是事实,方案泄露几乎让公司蒙受损失,我没有开除她,已经是看在陆辰几次三番打过招呼的份上。今晚让她敬杯酒、道个歉,是行业里最轻飘飘的赔罪方式,甚至那杯酒我提前让人换成了葡萄汁,就是怕她真喝出问题。
可陆辰不知道这些。他也不需要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慢慢擦掉脸上的酒渍。动作很稳,手指没有抖。方瑜站起来想帮我,我抬手制止了。
“陈总,”我转过身,对甲方那位脸色已经黑成锅底的副总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今天招待不周,改天我单独请您。合作的事您放心,盛恒给出的承诺,一个字都不会变。”
陈副总哼了一声,但在商言商,我们给出的条件确实优厚,他没必要跟利益过不去。他朝我点了点头,带着他的人走了。
团队的人也陆续散了,方瑜走之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对她笑了笑,示意她先回去。她点点头,轻轻带上了包厢的门。
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下我、陆辰,还有缩在他身后瑟瑟发抖的林念。
“陆辰,”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你知道那杯酒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下颌的肌肉绷得很紧。
“是葡萄汁,”我把擦湿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我让服务员换的。她从头到尾都不会喝到一滴酒。”
陆辰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被更深的怒意取代:“那又怎样?你让她来的这个行为本身就是错的!你明明知道她——”
“她什么?”我打断他,“她是你的学妹?还是她特别金贵,比我的团队熬两个月做出来的项目更金贵?”
陆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皱了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看到上面有七个未接来电。
都是我妈打的。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是我爸的生日。说好晚上回去吃饭的,我放了鸽子。
林念在陆辰身后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声音又软又糯:“陆师哥,你别跟苏曦姐吵了,都是我的错……是我太笨了,做什么都做不好……”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意,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三十二岁的陆辰,盛恒集团总裁办最年轻的战略顾问,曾经在大学操场上红着脸跟我说“苏曦,我觉得你特别好”的那个少年。
他现在站在另一个女人身前,用一种防御的姿态对着我。
“回家吧,”他最终开口,语气软了一些,“有什么话回去说。”
“不了,”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拉上拉链,“我还要回一趟公司。并购案的材料明天一早要上会。”
“苏曦。”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在我湿透的衬衫上,有点凉。我听见他在身后叫我的名字,但我没有回头。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我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头发凌乱,衣襟上酒渍斑斑,但眼睛很亮。
结婚三年,我从项目助理做到项目一部负责人,陆辰从管培生升到战略顾问。我们被人称为盛恒的双子星,是对外宣传的模范夫妻。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三年来,家里冰箱里的饭菜有一半是我做的,而他有一半的晚上在外面“陪学妹适应职场”。我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告诉自己那是他重情义,告诉我自己他很清楚界限在哪里。
可界限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一个人能守得住的。
他不是没对林念暧昧过,只是我一直装作看不见。
从今天开始,不用装了。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缓缓打开。停车场里只亮着几盏节能灯,光线昏暗。我的车停在角落里,是一辆白色的小宝马,两年了,我自己买的。陆辰说大红色的保时捷更适合我,但我喜欢白色,简单、干净,不用取悦任何人。
坐进驾驶座,我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但有一件事情越来越清晰。
我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我苏曦,三十岁,985本硕,带过的项目没有一个亏损,谈下来的客户没有一个流失。我的人生不该围着一个不愿意维护我的男人打转,更不该被一个连基本职场规则都不懂的实习生搅得心烦意乱。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公司内部系统推送的消息——
“关于华东区总监岗位竞聘的通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点开了附件。
竞聘要求:五年以上管理经验,主导过三个以上大型项目,具备独立盈亏核算能力。我一条一条看下去,每一条都符合。竞聘截止时间是下周五,还有十天。
够了。
我退出通知页面,打开通讯录,给方瑜发了条消息:“明早七点到公司,把并购案所有资料整理好,我要重新过一遍数据。”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方瑜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追了一条:“苏姐,你的衣服……还好吗?”
我低头看了看胸口的酒渍,笑了一下,回她:“没事,一件衣服而已。对了,帮我把华东区竞聘的报名表打印出来,明天一早我要填。”
“收到!”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上,发动了车子。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填满了整个车厢,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尾气和桂花香的复杂气味。
驱车回到家,输入密码,开门。
屋子里黑洞洞的,陆辰还没有回来。
我没有开灯,摸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我的衣服占了三分之二,他的占三分之一。我拿出行李箱,把当季的衣服叠好放进去,动作很轻,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
不是要搬走。我付了这套房子一半的首付,要走也不是我走。
我只是需要出去住几天,把思路理清楚,把竞聘的材料准备充分,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像清理垃圾文件一样从脑子里删除干净。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陆辰。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那头很安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他的声音:“你没回家?”
“回了,在收拾东西。”我夹着手机,把最后一件风衣叠进行李箱。
“……收拾什么东西?”
“出去住几天,案子太忙,酒店离公司近。”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里没有赌气的成分,也没有委屈的成分,就像在跟一个合租的室友交代行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今天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
“陆辰,”我截住他的话头,“你不用解释。以后你和林念的事,我不过问,也不关心。你也不用再跟我解释任何事情。”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我直起腰,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我很忙,先挂了。”
我按掉了通话,顺便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屏幕暗下去的前一秒,我看见他的消息弹出来:“苏曦,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又是这句话。
我变成哪样了?独立了?不围着他转了?还是不再因为他和别的女人暧昧而彻夜难眠、患得患失了?
如果是这样,那我宁愿变成现在这样。
我把行李箱拖到玄关,换上平底鞋,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家。客厅的茶几上放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灿烂,陆辰从背后搂着我,下巴搁在我头顶。
那时候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突然松动了一些。
外面起风了,这座城市初秋的夜晚已经带了寒意。我把风衣的领子立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向停车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方瑜发来的:“苏姐,竞聘报名表打好了,放在你桌上。另外,并购案的核心数据我已经按时间线梳理完毕,等你明天过目。”
我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然后我打开日历,在明天的日期上建了一个新事项——
“竞聘报名,华东区总监。”
备注:第一步。
酒店的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住了三天,陆辰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四十三条消息。我一条没回,只在第二天中午给他转发了一条物业通知,关于小区停水检修的。公事公办,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的合租室友。
方瑜说我变了。
“苏姐,你以前开会的时候,手机会震动一下你就条件反射地去看。”她把一沓装订好的并购案材料放在我桌上,推了推眼镜,“这两天你手机亮了多少次,你连瞄都没瞄一眼。”
我翻开材料,数据密密麻麻排布得整整齐齐,方瑜的业务能力从来不会让我失望。“因为以前看的是甲方消息,现在是垃圾信息。”
“陆总的电话也算垃圾信息?”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方瑜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多嘴。对了,竞聘报名表我帮你交上去了,人事部老周说你是第一个报名的,华东区那边已经有三个候选人了,另外两个是上海分部和南京分部的。”
“嗯。”我用笔在材料上标注出一个数据异常点,圈了个红圈,“这份数据让老郑再核实一下,第三季度的成本核算和第四季度的预算对不上,差了将近两百万。”
方瑜接过材料,犹豫了一下,站在我办公桌前没走。
“还有事?”
“林念今天来公司了,”她压低声音,“是陆总亲自带进来的,进了总裁办隔壁的那个小会议室。我听前台说,好像是陆总要推荐她进张总的秘书室。”
我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总裁办的秘书室,那是整个盛恒最核心的行政岗位,接触的全是决策层文件和战略级信息。张总是我们的董事长,他的秘书室每一个位置都是香饽饽,多少名校硕士挤破头都进不去。
林念,一个二本毕业、实习期还没过、捅过大篓子的应届生。
“知道了。”我把笔帽盖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把数据拿去找老郑,上午十点之前我要看到修正版。”
方瑜看了我三秒钟,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没事。我给了她一个“你还不走”的眼神,她才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初秋的天空很高很蓝,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和我此刻的心境截然不同。
四十三条消息里,有十几条是关于林念的。陆辰说林念刚毕业不容易,让我多担待;说林念那天的失误不是故意的,让我别针对她;说林念一个人在城里打拼无依无靠,他作为学长理应照顾。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因为赌气,是我真的不知道该回什么。他说得都对——林念是不容易,不是故意的,无依无靠。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苏曦当年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兜里只有三千块钱,住过地下室、啃过半个月的馒头、被客户指着鼻子骂过祖宗十八代。谁容易?谁不是故意的?谁不是无依无靠?
我从不把这些当资本,因为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人为你的不容易买单。
手机的屏幕又亮了。这一次不是陆辰,是公司内部系统推送的通知:总裁办秘书室面试名单公示。我点开扫了一眼,不出所料,林念的名字赫然在列。面试时间是下周二,推荐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陆辰。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两次。
然后重新拿起来,把并购案的成本异常数据和竞聘材料同时打开,分屏浏览。左边是两百万的窟窿需要查清楚,右边是华东区总监的位置需要拿到手。这两件事,哪一件都比一个实习生的面试名单重要。
上午十一点,老郑把修正后的数据送来了。他站在我桌前,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语气有些局促:“苏总,这个数据……我之前核查的时候漏了一笔供应商的返点,实际不存在两百万的差额,数字是对得上的。”
“确定?”
“确定。我反复核了三遍,每一笔进出都对应得上。”
我点点头,在材料上签了字。老郑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郑哥,”我看着他,语气平淡,“你在盛恒做了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六年了,苏总。”
“六年。那你应该很清楚,一份被董事长看到的材料,如果数据出问题意味着什么。”
老郑的脸白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低下头:“是我疏忽,以后不会了。”
“嗯,去吧。”
我没有再多说。这个行业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和压力,我不需要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数据上动手脚,我只需要让他知道——我看得见。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方瑜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一边扒饭一边小声跟我汇报八卦。
“苏姐,你猜怎么着?林念的面试名单一公示,总裁办那边炸锅了,好几个老资历的行政当场就拍了桌子。张总的现任秘书周姐直接在茶水间说,她带过的新人里就没有这么离谱的,实习期都没过,连会议纪要都写不明白,就想进秘书室?”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陆总那边呢?”
“陆总——”方瑜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今天上午在总裁办发了好大的火,说有人排挤新人,搞小团体。周姐当场就怼回去了,说她是就事论事,和排挤没关系。两个人差点吵起来,张总刚好经过,脸色特别不好看。”
我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寡淡得很,食堂阿姨今天的盐放少了。
张总是个讲规矩的人,白手起家打下盛恒这份家业,最看重的就是流程和能力。陆辰这一出,怕是要触他的霉头。
“苏姐,”方瑜观察着我的表情,“你不去提醒陆总一下?张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他不需要我提醒。”我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有他的判断。”
方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当她苏姐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这个话题就已经结束了。
下午三点,我去了并购案的合作方公司开会。会议一直开到傍晚六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驱车回酒店,在路上顺便买了一盒沙拉当晚饭。
手机在等红灯的时候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我备注为“房东李姐”的人——其实是我们家楼下花店的老板娘,热情又八卦,和整栋楼的住户都混得脸熟。
“小苏啊,你家陆先生今天带了个小姑娘回来,在楼下花店买了束向日葵。我看着不像你,就没打招呼,是你家亲戚吗?”
我把手机放下,绿灯亮了,踩下油门。
向日葵。林念喜欢向日葵,她的微信头像就是向日葵,朋友圈背景也是。我和陆辰结婚那年种了一阳台的栀子花,因为我说我喜欢那股清甜的香气。他说好,每年春天都给我买新的花苗。
今年春天他没买。我以为他忘了,现在想想,可能不是忘了。
到了酒店,我把沙拉放在桌上,在手机里翻出“房东李姐”的对话框,删删改改了好几次,最终还是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我点开和方瑜的对话框:“明天上午九点,通知项目一部所有人开会,梳理竞聘材料。并购案的数据核查结果要出一份完整的报告,我要附在竞聘材料里。”
方瑜秒回:“收到。苏姐,你没吃晚饭吧?要不要我给你带点?”
“吃过了。”
我撒谎了。那盒沙拉放在桌上,包装都还没拆。但我现在不饿,或者说,我的胃被别的东西填满了。
是那股压不下去的劲儿。
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脸上。竞聘答辩的PPT我改了三个版本,总觉得还不够好。华东区是盛恒最大的区域市场,占了公司全年营收的四成,这个位置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我要的不是“表现不错”,是“势在必得”。
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陆辰直接打来的电话。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铃声响了很久,在快要自动挂断的时候,我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
“酒店。”
“哪家酒店?我来接你。”
“不用,”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继续翻PPT,“并购案快收尾了,住酒店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苏曦,你是在跟我冷战吗?”
我停下了翻页的动作。
“没有,”我说,“我只是在忙。”
“忙到连家都不回?”
“陆辰,”我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平,“你带林念回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的家?”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安静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质问的语气,多了一丝我分辨不清的东西。
“这不重要。”我把手机换到另一侧耳朵,“重要的是,你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告诉我,我也不会过问。同样,我的事,你也不用管。”
“苏曦——”
“我还有个会要准备,先挂了。有事发消息,我看到会回。”
我按掉了通话。
这一次,我没有调静音,只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屏幕透过外壳的缝隙,还在隐隐发出微光,不知道是他又打来了,还是发了消息。我没有翻过来看。
PPT还有很多页要改,竞聘答辩的演讲稿还没写,并购案的收尾报告下周就要交。华东区那边的竞争对手我都还没摸清底细,上海分部的赵明远是老牌劲旅,南京分部的孙海峰是张总的嫡系,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需要集中精力。
竞聘答辩的日期定下来了,下周五,地点在总部顶楼的大会议室。
消息是人事部老周亲自给我送来的。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胖乎乎的脸上挂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把盖了红章的书面通知递到我手里:“苏总,好好准备,这次竞争可不小。”
“谢谢周哥。”我接过通知,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桌上那堆半尺高的文件旁边。
老周没走,压低了声音:“给你透个底,总裁办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张总这次特别重视华东区的调整。下半年公司要在杭州和合肥开两个新中心,华东区总监的位置,说白了就是半个副总裁的职权。”
我笑了笑,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周哥喝茶吗?我这有新到的龙井。”
老周摆摆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他的脚步声刚消失在走廊尽头,方瑜就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脸上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进来说。”
她闪身进来,顺手把门带上,快步走到我桌前,压低声音却压不住语气里的激动:“苏姐,我刚从前台那边过来,你猜怎么着——林念的实习考核没通过,秘书室的面试资格被张总亲自驳回了。”
我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张总说的?”我确实有些意外。
“千真万确!”方瑜的眼睛亮得惊人,“据说是张总看了周姐递上去的反馈意见,又调了林念实习期的考核记录,发现她连最基础的OA流程都走不明白,当场就把推荐表退了回去,还在上面批了四个字——”
“什么字?”
“‘德不配位’。”
我把茶杯放回桌上,心里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张总做事向来直接,但这四个字的分量,足以在盛恒的内部系统里留下永久的记录。林念想在盛恒转正,怕是难了。
“陆总呢?”我问。
方瑜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陆总在张总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我听他经过走廊的时候打了个电话,好像是给林念的,说……说让她先回家休息几天,他再想办法。”
想办法。我垂下眼,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陆辰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最大的毛病就是在某些事情上拎不清。张总亲自驳回的人,谁敢再往上递?他想的那些“办法”,只会让自己越陷越深。
“苏姐,”方瑜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说。”
“林念面试被驳回的事,有人传是你在背后操作的。说是因为那天庆功宴上的事,你记恨她,所以动用关系把她卡掉了。”
我抬起头,看着方瑜。
她被我这个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当然不是真的!我们都知道你不可能做这种事,但是……传的人多了,总有人会信。”
“谁传的?”
方瑜咬了咬嘴唇:“还没查出来,但最早是从总裁办那边传出来的。我怀疑……是陆总那边的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这个笑容大概不太好看,因为方瑜的表情明显紧张了起来。
“不用查了,”我说,“这种谣言,解释就是默认,追查就是心虚。与其花时间堵别人的嘴,不如让自己站得足够高。”
方瑜愣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下午我召开了项目一部的全员会议,把并购案做了最终的分工部署。这个案子是我们部门今年经手的最大项目,涉及金额将近三个亿,收购对象是一家在杭州做了十二年供应链管理的公司。如果这个案子做成了,我的竞聘材料里就多了一个分量十足的砝码。
会议结束的时候,我收拾笔记本,发现老郑还坐在位子上没动。
“郑哥,还有事?”
老郑搓了搓手,表情有些不自然:“苏总,上次数据的事……谢谢你没上报。”
我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那笔返点的事,我知道瞒不过你,”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老婆去年查出来肾病,透析的费用一个月就是两万。供应商那边说把返点给我个人,我一时糊涂就……”
“行了,”我打断他,语气不重,“不用往下说了。”
老郑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返点的钱你留着,但账必须做平。”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供应商的返点合并到项目利润里,重新出一份核算报告。这件事到我这里为止,老郑,但下不为例。”
他站起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我没扶他,只是拿起笔记本走出了会议室。有些东西,他需要记住,我也需要记住。
周四晚上,竞聘答辩的前一天,我终于把PPT改到了第六个版本。方瑜陪我加班到晚上九点,两个人在办公室里就着外卖的酸辣粉,一遍一遍模拟答辩的问答环节。
“你最大的竞争优势是什么?”方瑜拿着提问清单,模仿评委的口吻。
“深耕一线,”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从项目助理到项目一部负责人,我经手的每一个案子都在一线从头跟到尾。我不只懂战略,我懂执行,更懂执行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每一个坑在哪里。”
“华东区目前的业务短板是什么?”
“过度依赖上海单核市场,杭州和合肥的渗透率不足百分之十五。我的方案是在未来两个季度内完成三地资源整合,把供应链成本压下来十二个点,同时启动本地化团队建设。”
方瑜放下清单,朝我竖了个大拇指:“稳了。”
我笑了一下,但心里没有她那么乐观。竞聘这种事,六分靠实力,三分靠人心,还有一分靠运气。华东区那边,赵明远和孙海峰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赵明远,在盛恒干了十二年,人脉根基深厚,去年上海分部的业绩增长了百分之三十,风头正劲。
但我不能退。
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职场上,女人的机会永远比男人少,但要求永远比男人高。同样的业绩,男人是“能力突出”,女人是“还不错”;同样的失误,男人是“经验不足”,女人是“果然不行”。我要想拿到那个位置,必须做到无可挑剔。
晚上回酒店的路上,我经过了一家还没打烊的花店。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橱窗里透出来,各种颜色的花朵挤挤挨挨地簇拥在一起。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买了一束洋甘菊。
不是栀子花,不是向日葵。是洋甘菊——生命力顽强,耐旱耐寒,在什么样的土壤里都能扎根。
回到酒店房间,我找了个矿泉水瓶剪开,把花插进去,放在床头柜上。细碎的小白花在灯光下安静地绽放,有一种不张扬但很笃定的美。
手机亮了,我瞥了一眼,是陆辰发来的消息。这次不是解释也不是质问,只有短短一行字:
“听说你明天答辩。早点休息,加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回一句“谢谢”,然后忍不住多问一句他在哪里、在干什么、晚饭吃了没。那些下意识的关心和牵挂,曾经是我生活里最自然的组成部分。
但现在,我只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把手机调成免打扰,翻开了枕边的竞聘材料。
竞聘答辩设在总部顶楼的大会议室。那张十二米长的红木会议桌后面,坐了七个人——张总居中,左右两边是集团三位副总裁和华东区即将交接的前任总监老韩,以及人力资源总监和财务总监。
我排在第三个。
第一个进去的是上海分部的赵明远。他出来的时候春风满面,路过我身边还特意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小苏啊,放轻松,就当来学习的。”我对他笑了笑,没说一句话。方瑜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我按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第二个是南京的孙海峰。他在里面待了整整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额头上一层细汗,领带也有些歪了。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匆匆走回了休息室。
轮到我的时候,方瑜把材料递到我手里,压低声音说了句“苏姐,干掉他们”。我接过那沓厚厚的文件夹,推开大会议室的门,七道目光同时落在身上,像七盏聚光灯。
我走到会议桌正前方留出的位置站定,把材料放在面前的讲台上,目光从左到右一一扫过七位评委,最后停在正中间的董事长身上。
“张总,各位评委,上午好。我是苏曦,项目一部负责人,竞聘华东区总监。”
张总微微点了一下头,低头翻开了我的材料。
答辩持续了三十五分钟。我讲完既定方案之后,几位副总裁轮番发问,从供应链整合问到人才梯队建设,从杭州新中心的选址问到竞争对手的动态分析。我一一作答,没有一次卡壳,没有一个数据报错。财务总监拿着我的成本核算报告反复追问了几个细节,我从头到尾把数据推演了一遍,连小数点后两位的变动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张总。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方投过来,不紧不慢地开口:“苏曦,如果你坐上这个位置,第一件事做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我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考验的不是业务能力,是格局和判断力。
“砍掉三个冗余项目,把资源集中到杭州和合肥两个新中心,”我说,声音不大但笃定,“华东区目前的业务线铺得太广,有些项目看起来好看,实际上利润率不到百分之三,占着人力、占着预算、占着管理精力。与其摊大饼,不如攥紧拳头打出去。”
张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摘下老花镜,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可以了,回去等通知。”
我鞠了一躬,收拾好材料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我才发现自己攥着文件夹的手心全是汗。
方瑜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怎么样?”
“等通知。”
等通知这三个字,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成了我每天默念无数遍的咒语。竞聘结果不会马上公布,人事部说需要综合评估,张总要亲自过目所有材料。这段时间里,日子还是要照常过,工作还是要照常做。
但有一件事,没有照常。
林念出事了。
并购案收尾阶段,合作方要求我们提供一份关于杭州供应链公司的背景调查报告,涉及对方的财务状况、关联交易和潜在风险。这份报告本该由总裁办秘书室协调法务和财务共同出具,但因为涉及项目一部的案子,初稿资料由我们这边整理提交。
问题出在流转环节。林念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接触到了这份待审核的资料,她在一次部门协调会上,当着法务和财务的面,引用了一份她不该看到的内部数据,指着我们提交的初稿说“这里的风险评估结论和原始数据对不上”。
这句话的杀伤力,超出了她那个脑容量所能理解的范围。
首先,她越权了——一个实习期都没过的编外人员,没有权限查看并购案的核心资料,更没有资格在任何会议上对正式提交的初稿发表意见。其次,她说的问题确实存在,但那是因为初稿和定稿之间本来就是需要多轮修正的——她拿初稿的问题直接捅到跨部门会议上,等于把我们项目一部的内部工作流程暴露在了所有协作部门面前。
最致命的是第三点。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合作方的驻场代表正好也在会议室里。对方当场变了脸色,回头就打电话回了总部,说盛恒内部流程混乱,连一个实习生都能接触到核心保密资料,质疑我们的信息安全管控能力。
事情在当天下午就发酵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合作方发来正式函件,要求我们对信息安全事件做出书面说明,并重新评估合作风险。这意味着,并购案的推进可能因此延期,甚至搁浅。
张总震怒。
总裁办当天下午就连发三道督办令,要求彻查信息泄露的源头和流转路径。调查结果出来得很快,快到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所有的箭头,全部指向项目一部。
流出的资料版本编号,对应的是我们部门内部共享盘的某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的权限设置确实存在漏洞,理论上,只要有人拿到了链接,就能访问里面的内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