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的行脚,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跌宕,也还要家常。
草木的行脚与名字的流转
在中国,茶是一半化在烟火里,一半飘在云烟上的。清晨开门,柴米油盐里有它粗粝的香气;黄昏掩扉,琴棋书画里有它空灵的影子。它通六艺,却不摆架子,能与高僧对坐参禅,也能陪村夫倚墙晒太阳。然而,这片在江南烟雨、巴蜀重山里长出来的叶子,终究是不甘寂寞的。它借着晚风,顺着那些在地图上曲折如掌纹的商路,悄悄地去敲异乡人的大门了。
在欧洲人的记忆里,这片叶子的初相识,带着一丝遥远而神秘的梦呓。1559年,威尼斯威严的政厅里正翻阅着拉穆西奥(Giovanni Battista Ramusio)编纂的《航海与旅行记》。书中借着一位名叫哈吉·马合木(Hajji Mahomed)的波斯商人之口,向地中海的世界描绘了一种来自“Catai”(中国)的奇妙药草——“Chai Catai”。那时的西洋人尚未见过茶树的真容,却已在文字的余香里,把这个发音印在了脑海中。他们惊叹于东方人对这株植物的依赖,仿佛那是一把开启东方长寿之门的神秘钥匙。
澳门的桥影与第一缕茶烟
在中国南海的襟喉处,澳门这处小小的半岛,恰似命运在漫长海岸线上留下的一个逗号。大航海时代的风帆一扬,这个逗号便成了东西方文明对谈的开场白。
且看16世纪中叶,那些吃惯了奶酪、吹惯了大西洋海风的葡萄牙人抵澳租居,在香山的一隅,第一次撞见这种泛着幽绿光泽的干叶子。彼时的西方人瞧见中国人将这叶子投入沸水,便如临神迹。到了1556年,多明我会会士加斯帕尔·达·克鲁斯(Gaspar da Cruz)在广州的堂奥里,正襟危坐地接过了那一盏白瓷青花,在其回到葡萄牙后出版的《中国事务及其特点详论(Tratado das Coisas da China)》(又名《漫话中国》或《中国志》,这是欧洲出版的第一部专述中国的书)一书中那段近乎天真的白描,至今读来仍有余温——那水“微呈红色,药味很重”,然而主人敬茶时那份不分生熟、只要是体面人家便必定献茶的殷勤,却让这个异乡人尝到了一种超越宗教的、属于东方的温厚。
后来,耶稣会士利玛窦及其同伴庞迪我的手札,更把这抹茶香写得如丝如画。在公共图书馆那些泛黄的拉丁文原版札记里,利玛窦细致地观察到,这叫做“Cia”或“Cha”的著名饮料,是要“品啜而不要大饮”的,且必须趁热。西方人从最初的“药草误解”,逐渐摸清了它在春天采集、阴处阴干的习性,甚至连它在日本能卖到“十二个金锭一磅”的身价也打听得一清二楚。
最妙的是那本明末耶稣会士在华生活的《拜客训示》。这些来自欧罗巴的“洋老爷”,进了中国的大门,也过起了最地道的名士生活。他们吩咐茶房,平日里自己喝喝“粗茶”便罢,可若来了贵客,必须端出“雨前茶”、“松萝茶”,或者是家里配好的“龙井”与“天池”。茶钟一响,案上还要配着梭子葡萄干、瓜仁薄荷与懒人饼。这种对琴心茶韵的入迷,哪里还是什么传教,分明是这些西洋的灵魂,早已被这盏清茶洗去了风尘,化在了中国人的生活情趣里。
语言更是长了脚的。在葡萄牙语里,“茶”不叫别的,偏偏叫作“Chá”。这与华夏的官话、粤语方言如出一辙。而隔壁的英吉利、法兰西,后来多用“Tea”或“Thé”,那是1607年以后,荷兰商人从闽南的港口里偷运出去的厦门话余音。一音分两路,葡人独得其“正音”,甚至到了耶稣会士曾德昭(Álvaro de Semedo)在《大中国志》里落笔时,依然笃定地写作“Chá”。这正是澳门在数百年风雨里,为中国茶保留的一份最地道的方言名片。
从南湾办事处到白金汉宫的奢侈
当文字在史册里定格,茶叶在贸易的浪潮里则变成了一场博弈。十七世纪的“海上马车夫”荷兰人,最先嗅到了这片叶子的千金价值。1607年,荷兰商船在广州购得绿茶,正是经由澳门装货出港,转运至爪哇,再于1610年运抵阿姆斯特丹,正式拉开了跨国茶叶贸易的序幕。茶叶在欧洲从一磅卖到三十法郎的暴利,惊醒了耽于烈酒与咖啡的欧洲王室。
目前大英图书馆里,还藏着一封1615年英国东印度公司代表理查德·韦克翰的信函。这位驻日本的英人,特意托付在澳门的代理人,不惜重金求购“一罐澳门最好的茶(chaw)”以及几只镀金的烟盒。可见在当时英国人的眼里,澳门不是一个普通的港口,它是上等品味的通路,是珍稀奢华的代名词。
到了1662年,葡萄牙布拉甘萨王朝的凯瑟琳公主远嫁英伦。这位在新婚燕尔里因饮不到茶而向侍从发脾气的王后,其嫁妆除了丹吉尔与孟买的土地,更有一套景德镇的青花瓷,和两百多磅来自东方的星村桐木关红茶。这位“饮茶王后”在白金汉宫的优雅一啜,彻底驯服了英国的上流社会。两年后,英国东印度公司不惜以四镑五先令的重金,购买区区两盎司茶叶进献给查理二世。
风气一开,不可遏制。1684年,英国东印度公司在澳门南湾正式设立办事处,专营茶叶。虽然到了近代,香港的开埠与广州的庞大体量看似掩盖了这座小城的光芒,但直到19世纪下半叶,许多精明的茶商依然因为“自澳门出口经常能卖得好价”的商业默契,宁可将茶叶从广州起运,绕道澳门出海。
大西洋与南美洲的汉家青绿
人的迁徙有时是为了生计,而草木的迁徙,往往带着文明的宏大宿命。
19世纪初,里约热内卢的阳光炽热而多情。葡萄牙王室为了在这片南美的沃土上复制东方的财富,做了一个近乎浪漫的决定:他们通过澳门的纽带,招募了数百名甘愿远渡重洋的中国茶农,并带着精选的茶籽与树苗,去了巴西。在法国画家德布雷后来的版画中,我们可以窥见这群汉家子弟的身影。他们戴着竹笠,在异乡的泥土里弯下腰,用一双双习惯了江南水土的手,去抚慰那些在热带风暴里瑟缩的茶芽。
然而,这并非茶树在葡语世界的唯一奇迹。远在大西洋中央、九个火山岛连袂而成的亚速尔群岛上,圣米格尔岛(São Miguel)亦在静静等待着它的青绿。早在19世纪初,茶种可能便随船队落户于此,到1874年,为了挽救当地因病害而凋敝的橘园经济,亚速尔人同样将目光投向了东方。1878年秋天,两位来自中国南方的茶农——刘阿彬(Lau-A-Pan)与刘阿定(Lau-A-Teng),带着精湛的种茶与焙茶技术,踏上了这座被称作“绿岛(Ilha Verde)”的土地。
他们带来了东方古老的智慧,在这片火山灰肥沃的土壤里,筑起了欧洲至今唯一的历史茶园——戈雷亚纳(Gorreana)与波尔图福莫索(Porto Formoso)。当秋风吹过大西洋,那高悬在厂房门前的“Inicio de Colheita”(采茶季开始)的木牌,仿佛是一声跨越重洋的遥远回响,诉说着中国茶农如何用汗水,把汉家的草木,熬成了欧洲群岛上永不颓败的芬芳。
舌尖上的变奏与俗世的幽默
语言是文化的影子,文化深了,影子便有了生命。
走进葡语的世界,你会发现中国茶不仅进了解渴的皮囊,还进了他们的俚语和戏谑里。当葡萄牙人坐在波尔图的街头,说着“casa de chá”(茶馆)去寻一处消磨下午的去处,或者在冬日里点一杯“chá com limão”(柠檬红茶)时,他们已经把东方的闲适,过成了大西洋畔的日常。
日常里有不用刀叉、只配抹黄油面包的清淡午餐“almoço de chá”,也有带着一丝神秘色彩的“chá de Bruxas”(女巫茶)。最妙的莫过于那句“Tomar chá de parreira”(喝葡萄藤茶)。这世上哪里有什么葡萄藤做成的茶?这不过是葡人对葡萄酒的民间戏称。中国人讲究“以茶代酒”,到了生性浪漫的葡人这里,却变成了“以茶代名”。这种偷梁换柱的幽默,恰恰说明茶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已经是如同阳光、空气和美酒一般,不可或缺的生命元素。
一盏茶里的世界大同
行笔至此,倒让人看清了一个道理:茶的传奇,从来不是一场文化的侵袭,而是一次温柔的投奔。
它从中国的茶山出发,由澳门的码头解缆,经历过大航海时代的惊涛骇浪,却从未带去一枪一炮。它所到之处,只是让日本的禅房多了一分寂静,让英国的客厅添了一丝优雅,让巴西的植物园与大西洋的火山岛多了一抹青绿。
澳门,这座中西合璧的小城,至今依然在淡淡的茉莉与红茶香气里迎送日月。茶文化的流转,说到底,是人类在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之下,对“安宁、和美、闲适”这六个字心照不宣的追求。当我们在不同的时空里举起茶盏,无论杯子里装的是云南的普洱,还是英伦的伯爵,亦或是亚速尔群岛上的绿茶,那一口咽下的,都是岁月静好,都是万物共生。
参考文献:
暨南大学历史系 吴宏岐 赵超. 葡萄牙与茶在欧洲的传播、种植[J]. 农业考古, 2011(02): 298-301.
澳门艺术博物馆 袁绍珊. 澳门在早期跨国茶叶贸易及茶文化传播中的门户角色[J]. 故宫博物院院刊, 2024(12): 4-13.
作者:徐浩(Hume),现任澳门国际青年智库理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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