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杏黄时。
走在愉群翁的街巷,不时能望见一棵棵杏树上缀满了杏子,心便不由得柔软起来。不是金黄,是满树满枝一颗一颗的黄,是杏子成熟时特有的、有点毛绒绒的黄。那种黄,温润得像刚出生的鹅绒,又饱满得像农人秋收后的粮仓。阳光斜斜地打在上面,每一颗杏子都像被点亮的小灯笼,挂在枝头,沉甸甸地,把枝条都压弯了几分。
如果走近一棵树,伸手就能够着那些杏。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毛茸茸的表皮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少女脸上若有若无的绒毛,惹人怜爱。摘下一颗,放在手心里,能感受到它温热的体温——是太阳晒过的温度,是这片土地给它的体温。
咬一口。
甜,糯,汁水瞬间在口腔里漫开。那滋味,不像市面上那些催熟的果子,空有一层艳丽的皮囊,内里却寡淡如水。这杏子不一样,它的甜是厚的,是实的,是带着果肉纤维的、需要你慢慢咀嚼的甜。糯糯的果肉在齿间化开,汁水顺着手掌往下淌,你舍不得咽,含在嘴里,想让这滋味停留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这种甜,会让人想起小时候。
在我小时候,愉群翁不像现在有这么多杏树,每年杏子黄的时候,人们三五成群结伴去曲鲁海吃杏子。说是去吃杏子,其实是结伴出游吧,回来的时候往往摘回半桶杏子。不知道当时那些杏子是曲鲁海山上的野杏,还是居民果园里的杏子,也不知道收不收钱。
巴扎上推着拉拉车卖杏子的也是曲鲁海人,愉群翁本地人院里有杏树的,那杏花刚刚脱落,孩子们就会摘了指甲盖大小的青杏吃。杏子熟透了,会叫来街坊邻居吃杏子,杏子成熟后,不易存放,吃不完的,或者掉落地面上摔破的,都会晒成杏干儿,留到冬天吃。
很多年后,吃过市场上进口的杏子,个大,色艳,名字也好听,什么“凯特杏”“金太阳”。但吃到嘴里,总少了点什么。少了的,大概就是那种毛绒绒的、朴实的、带着乡野气息的味道,少了一个“愉群翁的口味”,少了“一个庄稼汉朴实又精明的口味”。
近几年,愉群翁大街小巷、路边都栽种了许多杏树。每年这个时候,杏子就开始发黄成熟,五月黄最先熟透,接着就是明光杏儿也黄了。这样的杏子,这样的口味,不是一季一树的偶然,而是这片土地经年累月长出来的滋味。它吸纳了多少个日升月落,浸润了多少场春风秋雨,才凝结成这满树的黄,这满口的甜。
真该感谢杏子。它把愉群翁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活态度,把眼下日子的口味,归纳得这样精准,又这样有模有样。你看,杏子从不着急,它慢慢地长,青涩的时候绝不装熟,等到阳光足够多、雨水足够好、时间足够长,它自然就黄了,自然就甜了。人也是一样,急不来,赶不得,该经历的经历了,该沉淀的沉淀了,自然就有了自己的滋味。
愉群翁有句俗话,说“吃了杏,心不慌”。我想,大概是因为杏子饱含着糖分和能量,吃下去能迅速补充体力,让人有力气继续干活。但我更愿意相信,这是一种隐喻——生活再苦,日子再难,只要还能吃到一口甜的,心里就有了底,就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杏子熟了,愉群翁的女人们也变得忙活起来。忙着摘杏,晒杏,熬杏子酱。孩子们在树下跑来跑去,老人坐在阴凉里一边挑杏一边唠家常。这时候你会觉得,生活原本的样子就应该是这样:有一棵树让你牵挂,有一个地方让你回去,有一些人让你想念。
日子甜不甜,不在钱多钱少,在于能不能像杏子一样,在该开花的时候开花,在该结果的时候结果,在该甜的时候,毫不吝啬地甜。
杏又黄了。这黄,是土地的颜色,是阳光的颜色,是成熟和收获的颜色,也是生活的底色。它不刺眼,不张扬,就那么温温润润地挂在枝头,等着你去摘,等着你去尝,等着告诉你:生活,原本就是甜的。
站在杏树下,又摘一颗杏子,放进嘴里。还是一样甜,一样糯,汁水还是那样肆无忌惮地流淌。把核吐在手心里,看了许久。这个小小的核,包裹着杏子最核心的秘密——它知道,只要把它种进土里,来年就会发芽,再过几年,又是一树黄澄澄的杏。
一代一代,一年一年,在愉群翁,杏子就这样黄着,日子就这样过着。甜的,始终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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