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定格在公元前117年秋天。
大汉朝那位年仅二十四岁的最高军事统帅——骠骑将军霍去病,竟毫无征兆地撒手人寰。
死讯递进未央宫,大汉天子刘彻的举动,却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要知道,这可是天子眼珠子一样的宝贝外甥,更是帝国铁骑的灵魂人物。
那会儿距离漠北决战收官刚过两载,朝堂上下正摩拳擦掌准备再揍匈奴。
一军主帅搁在力气最足的年纪暴毙,倘若里头掺和着什么下毒暗算的腌臜事儿,照着刘彻那火爆脾气,准得杀得人头滚滚。
可偏偏,皇帝没找任何人的晦气,一桩冤案都没搞。
他老人家心里堵得发慌,闷不吭声地叫停了新一轮北伐大计。
转头,便给这外甥操办起一桩排场大破天的丧事。
他特批将其葬在茂陵旁边——这在人臣里绝对算是摸到天花板的待遇;又给塞了个“景桓”的谥号,夸赞其开疆拓土的武功;甚至拍板把墓堆垒成了祁连山的模样。
下葬那日,边关五郡的精锐重甲兵全被调了过来,从长安城门一路排开,穿着黑衣戴着黑甲的队伍浩浩荡荡拉长几十里地,一直延伸到茂陵东边。
另一边瞅瞅司马迁。
老先生编纂史书那会儿,连送葬汉军穿啥衣服、是从哪儿调来的、乃至坟头的造型都描摹得细致入微,唯独到了人是怎么没的这一茬,仅拿个干巴巴的“卒”字糊弄了事。
后来褚少孙往书里头添补丁,借着霍光那张嘴吐出“病死”两字,可得的啥绝症,照样捂得严严实实。
明摆着,这事透着古怪。
兜兜转转到了现代,随着悬泉置那边的几枚旧竹简重见天日,上头一行字才算露了底:“元狩六年,大司马骠骑将军病疽发背而薨。”
说白了,就是后背长了毒疮,引发了要命的败血症。
也有专家琢磨,怕是喝了草原上不干净的水,染了烈性传染病。
说实在的,要想盘明白这位少年战神怎么走的,你得先算算他活着的那些年,在沙场上究竟是咋挥霍本钱的。
把时钟往前拨倒公元前123年。
刚满十八岁的少年郎迎来战场首秀。
天子指派卫青统领大军扫荡大漠,他自告奋勇求战,换来个剽姚校尉的官衔。
当舅舅的给他拨了八百号顶尖的骑马好手。
这会儿,摆在小将跟前有俩选项。
头一条:乖乖缩在主力军堆里,步步为营。
打赢了能捞军功,打输了也有大佬兜底。
另一条:单挑一摊事,自己找肉吃。
这年轻人二话没说,扭头选了后一种。
他压根没理会主力军的节奏,直接带着这不到一千号人,把大部队甩在后头几百里外,一头扎进大风狂沙里撒丫子狂飙,直勾勾捅向匈奴人的后脑勺。
那阵子汉家军队习惯于结硬寨打呆仗。
你这孤零零一小撮人跑出几百里地,要是连东南西北都找不着咋整?
万一撞见敌军大部队岂不是包了饺子?
可他脑子里的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草原蛮子跑得比兔子还快,等你大兵团磨磨蹭蹭压过去,人家早溜没影了。
要真想啃下硬骨头,就必须抛弃老旧打法,玩一出完全不讲武德的闪电战。
这一下子还真捅破了天。
八百铁骑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口气砍了两千多颗敌军脑袋,连带着单于亲爷爷籍若侯产也给送了命,顺手还绑了单于的亲叔叔罗姑比。
而咱们这边的伤亡,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天子听闻喜讯乐得合不拢嘴,给这十八岁的小将封了个“冠军侯”,这名号在史书里可是破天荒头一个。
光阴转过两载,二十岁的他扛起了骠骑将军的大旗,开始独自挑大梁,拉开了河西大决战的序幕。
开春那一波打得猛极了,他领着一万号骑兵从陇西地界蹿出去,六天功夫连蹚平了五个游牧营帐,翻过焉支山,往敌占区里头扎进去一千多里地,干掉了快九千敌军。
等到夏天再发力时,却碰上个差点要命的娄子。
原先定好的是他跟公孙敖一块儿捏软柿子。
谁知道,老公孙在那片沙子地里找不着北了。
退还是不退?
搁在寻常武将身上,铁定麻溜往回跑。
说好的外围掩护连个影子都没有,几万号人跟个孤儿似的挂在敌占区,这可是兵法里的大忌讳。
一旦被游牧骑兵主力黏住,那就是整建制报销的惨剧。
可他偏不信邪。
他非但没往后撤半步,反而领着麾下几万精锐继续往北死磕,跨过居延海,趟过小月氏的地盘,一口气杀到祁连山脚下。
他凭啥敢这么赌命?
就因为这主儿出去砍人,从来都不拉粮食车。
行军不带嚼谷,听起来简直跟儿戏一样,但这恰恰是少年战神最要命的绝招。
你要是拖着辎重走,一天撑死也就挪个几十里路,还得匀出一大帮人手去守着饭碗。
只要扔掉后勤包袱,全凭抢匈奴人的肥羊壮牛填肚子,那马蹄子的速度就能飚到飞起。
这话里头的潜台词是,这支队伍只能像疯狗一样永远扑在咬人的路上。
只要稍微喘口气,或者哪仗打砸了没抢到补给,几万张嘴就得活活饿死在戈壁滩上。
这完全是把身家性命拴在裤腰带上玩走钢丝。
老公孙没跟上?
那都不是事儿,只要老子跑得比风还快,对面就压根凑不齐人马。
最后的结果明摆着,他这把豪赌赢了个大的。
祁连山下这一仗,三万两千多右贤王的主力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顺道还捆了五个王爷、五位王室主母,外带单于老婆,再加上相国将军啥的六十三条大鱼。
游牧政权元气大伤,而汉家军死伤才不到三成。
打完这一场,浑邪休屠两家的大王没了活路,合计着拉上四万多小弟投诚。
就在这节骨眼上,有一拨胡人营帐眼瞅着要造反。
霍将军当场发飙,提着刀亲自带队扎进对方大营,手起刀落直接宰了八千多个闹事的兵痞,把场子死死镇住。
那四万多号人服服帖帖成了汉朝的编户齐民,河西走廊这片宝地彻底刻上了大汉的烙印。
武威、张掖、酒泉外加敦煌这四大重镇平地起高楼,通往西域的丝绸大路彻底被盘活了。
等到公元前119年,大汉天子攒了个大局,发动了规模吓死人的漠北歼灭战。
原定计划是让霍大将军去啃单于主力,结果探子递错了消息,让他一头撞上了左贤王的大部队。
对面同样是兵强马壮。
他从代郡拉队伍出来,两条腿跑了两千多里地,翻越离侯大山,趟过弓闾河的水,直接跟左贤王死磕。
这一架打完,敌军阵地前躺了七万零四百四十三具尸体,连带着屯头王等三位大佬被活捉,外加八十三个将军级别的高级战俘。
大获全胜就能收工回家了吗?
没那么简单。
以前汉兵打仗,把人家赶走就算完事。
但他算盘不是这么敲的,他求的不是赢一把,而是要彻底把对方的脊梁骨抽走,让这帮人再也凑不起下次的本钱。
他顺着败军的脚印死咬不放,一口气撵到了匈奴人眼里的圣地——狼居胥山。
站在那山包顶上,二十二岁的战神披挂整齐,办了一场祭祀苍天的封礼,紧接着又跑去姑衍山搞了祭地的仪式,这支大军一直往北扫荡到贝加尔湖畔才调转马头。
这一战打完,大漠以南再也看不见王爷们的营帐。
从刚满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四年光景,六回出塞,打一仗赢一仗,前前后后加起来收拾了十一万多号敌人。
这无疑是个让人惊掉下巴的神迹。
但天底下的奇迹,往往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回过头扒拉他从军这六年。
每回拔营都是成百上千里的不要命狂奔,睡在风里吃在土里。
就因为扔了运粮车,全指望啃敌人的大腿过活,手下这帮兄弟经常在比地狱还惨的野地里挑战生理极限。
渴得冒烟那会儿,他们只能随便找个烂泥坑灌肚子,那些水里头指不定泡过死骆驼烂羊肠,全是些肉眼看不见的毒虫病菌。
打漠北大决战时,他身上挨了二十多个血窟窿。
在那会儿根本不晓得啥叫消炎药的年月里,在马背上癫狂地颠簸劈砍,几十处随时会化脓发烂的老伤口,随便拎出哪一样都是在拿命填窟窿。
他那个叫霍嬗的独苗儿子,在亲爹走后没几年也夭折了。
这或许能说明他们老霍家确实有点基因上的软肋,但说到底,还是这位主帅的底子,早就在这种刀尖舔血的打法中,被一点点榨干了最后半滴油。
天子曾寻思着给他弄套气派的大宅子。
他梗着脖子死活不要,还扔下了一句震天响的台词:“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这话听着确实让人热血上涌,其实骨子里透着一股子清醒到吓人的狠劲。
他太清楚自己这种打法的代价是啥,他完全是在拿自己的精血当柴火烧,只为给大汉王朝硬生生撞开一扇永葆太平的铜门。
他那套远程狂飙外加大迂回包抄的战法,把汉军祖传的老黄历撕得粉碎,打那以后骑兵彻底把战车扫进了历史垃圾堆。
他把北方强敌揍得找不着北,顺手让陇西、北地那一片守边关的苦哈哈少了一大半,全天下老百姓肩上的担子都轻了不少。
这笔账算下来,汉朝可以说是血赚,可霍去病却把自己的老命搭在了里头。
这下子你就明白了,当这个二十四岁的青年轰然倒塌时,刘彻为啥没大发雷霆,没去满门抄斩拿谁出气。
因为龙椅上那位比谁都门儿清,这小伙子根本不是被人下黑手弄死的。
他是活生生把自己给熬干了。
几千轮春夏秋冬翻过去,茂陵东北角那个弄成祁连山模样的土疙瘩依旧默不作声地立在那儿。
那个硬生生替华夏大地撑开生存版图的绝世悍将,永远留在了他最刺眼、最闪耀的二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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