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8月17日,曼谷廊曼机场的到达厅被挤得水泄不通。
几千名穿着红衫的支持者举着西那瓦家族的旗帜,喊到嗓子哑。
当75岁的他信·西那瓦走出舱门时,等候的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穿着熨得平整的白衬衫,头发全白,向人群双手合十致意,眼角带着笑,也带着15年流亡磨出来的沉定。
来接他的家人里,站在最前面的就是佩通坦·西那瓦。
她手里捧着一束金盏菊,是他信最喜欢的颜色。
父女俩在舱门口抱了很久,他信贴着她的耳朵说:“家族的担子,现在真的交给你了。”
这一天,泰国国王玛哈·哇集拉隆功刚刚批准了对他信的特赦令,他信结束了15年的流亡生涯,也结束了8个月的短暂服刑,彻底重获自由。
而佩通坦接过为泰党党魁任命书的时间,刚好就在他信获释后的第三天。
西那瓦这个姓氏在泰国的分量,是三代人用一百多年熬出来的。
祖籍中国广东丰顺的丘家,在他信的祖父那一代就迁到了泰国清迈。
祖父丘春盛做丝绸生意起家,把“西那瓦”这个姓氏刻进了泰北的商圈。
父亲洛特·西那瓦更是把家族从商人阶层推到了政治圈,当了多年的国会议员,一辈子没当上总理,却把“要为普通人做事”的信条刻进了家训里。
他信7岁那年,跟着父亲去清迈的乡下视察,看到农民住的茅草屋漏雨,当场问父亲:“为什么他们辛苦种地还吃不饱?”
父亲告诉他:“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就帮他们改变。”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也成了西那瓦家族三代人的执念。
他信是家族里第一个把“当总理”变成现实的人。
2001年,他带领泰爱泰党拿下大选,成为泰国第23任总理。
他是泰国历史上第一个任满4年任期、并且成功连任的总理,在位6年,干的全是得罪上层、惠及底层的事:
推出“30铢治百病”医疗政策,不管什么病,只要在公立医院看,只要花30泰铢(约合人民币6块钱);
给全国农村的卫生所拨款,给偏远地区的学校建食堂;
给摩的司机发燃油补贴,给稻农免债务,给小微企业减税。
这些政策让泰北和东北部的几千万底层民众第一次觉得,政府是真的为他们办事的。
2006年9月,在他信去纽约出席联合国大会的时候,泰国军方发动政变,推翻了他的政府。
他信从此开始15年的流亡生涯,先后住在英国、迪拜、新加坡,再也没能回到泰国本土,直到2023年8月才第一次回国自首,服刑8个月。
他信倒下之后,西那瓦家族的政治火种没有灭。
先是他的妹夫颂猜·翁沙瓦在2008年接任总理,只干了3个月,就被宪法法院以选举舞弊的罪名弹劾下台。
紧接着是2011年,他信的妹妹英拉·西那瓦当选总理,成为泰国历史上第一位女总理。
英拉延续了他信的惠民政策,推出大米典押计划,高价向农民收购大米,试图提高农民收入,虽然最后因为国际米价下跌引发财政问题,但她依然是泰北民众心里最亲近的总理。
2014年,军方再次发动政变,英拉被赶下台,随后面临多项指控,不得不流亡海外,至今已经有10年没敢回泰国。
他信、颂猜、英拉,西那瓦家族的三位总理,在8年里两次被军事政变推翻,一次被宪法法院弹劾,却始终是泰国底层民众最信任的政治家族。
泰国90多年的现代政治史里,一共发生了21次军事政变,西那瓦家族占了3次,每一次被打倒,下一次大选还是能拿到最多的选票,没有任何一个政党能撼动他们在泰北和东北部的基本盘。
佩通坦是1995年出生的,他信流亡那年她刚好15岁。
她的童年和青春期,几乎都是在父亲的政治集会和流亡的颠沛里度过的。
小时候跟着父亲去清迈的乡下演讲,她蹲在田埂上和农民的小孩一起吃糯米饭,看父亲把救济粮塞到摩的司机手里。
15岁那年,她站在总理府的门口,看着红衫军举着西那瓦的旗帜围在门口,喊着“他信总理回来”,也看着反对派的人往姑姑英拉的身上扔鞋子,骂她是“卖国贼”。
她不是什么从商界跨界来的精英,是从小在政治圈泡大的“西那瓦家的孩子”。
2019年,为泰党参加大选,24岁的佩通坦第一次站到台前帮家族拉票。
当时她怀了第一个孩子,挺着孕肚在泰东北的烈日下演讲,晒得脸脱皮,汗把衬衫浸得透湿,手里举着他信的照片,对着台下几万农民喊:“我父亲没做完的事,我会帮他做完。”
台下的农民看着她,就像看着当年的他信,看着当年的英拉,很多人当场就哭了,把带着体温的选票投给为泰党。
2023年泰国大选,为泰党推佩通坦为总理候选人。
她跑遍了泰北和东北部的每一个府,给农民讲要提高最低工资,要给稻农发补贴,要给农村建更多的卫生所。
最终为泰党拿下了下议院最多的席位,虽然最后因为军方的干预没能组阁,但所有人都知道,西那瓦家族的影响力还在,佩通坦的政治号召力还在。
2024年8月,他信终于获释回到曼谷,佩通坦去机场接他的时候,身边围了几千名红衫军,有人举着他信的照片,有人举着英拉的照片,有人举着佩通坦的照片,喊着“西那瓦万岁”。
三天后,为泰党召开特别会议,全票推选佩通坦为新任党魁。
她接过任命书的时候,台下的为泰党议员全体起立鼓掌,很多人眼里含着泪。
他们都清楚,现在的西那瓦家族,能扛事的只有她了:他信虽然获释,但还有8年的禁止参政处罚;英拉还在流亡,不敢回国;颂猜早就退出了政坛,家族的下一代里,还没有人能接过这面旗。
佩通坦不是自愿要当这个党魁,是她没得选,西那瓦这个姓氏在泰国底层民众心里的分量,不允许她退缩。
现在的佩通坦,头顶还悬着和他信、英拉一样的刀。
泰国军方和传统保皇派从来就没接纳过西那瓦家族,他们觉得这个家族的政策损害了王室和精英阶层的利益,每一次西那瓦家的人上台,他们都会想办法把人拉下来。
宪法法院现在还盯着为泰党的每一项政策,只要有一点瑕疵,就可能像当年弹劾颂猜一样,把佩通坦的党魁职位撤了,甚至把她送上法庭。
但她不在乎,她比谁都清楚,西那瓦家族的政治生命从来不是靠军方或者王室的恩赐,是靠泰北和东北部那几千万底层选民的支持。
她现在每天跑的,还是那些最穷的府,见的还是那些种稻子的农民、开摩的的司机、在菜市场摆摊的小贩。
她知道,只要这些人还认西那瓦这个姓,只要他们还记得他信的“30铢治百病”,记得英拉的大米典押,西那瓦家族就不会倒,为泰党就不会输。
佩通坦接过的不是一份党魁的任命书,是西那瓦家族三代人一百多年的执念,是泰国几千万底层民众对公平的期待。
她之前说,自己不是什么英雄,只是西那瓦家的孩子,只是想把父亲和姑姑没做完的事做完。
他信在机场抱她的时候说,西那瓦的人从来不会在困难面前低头。
现在她站在为泰党总部的大楼里,看着窗外曼谷的夕阳,手里攥着党魁的任命书,就像15岁那年站在总理府门口,看着红衫军举着父亲的照片一样。
西那瓦这个姓氏在泰国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佩通坦的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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