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外,牛家村。
细雨如丝,打在酒馆破败的屋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整座村子已荒废多年,几间土屋倒塌了大半,只有这间曲三酒馆还勉强能遮风挡雨。
穆念慈坐在墙角的一张旧桌前,面前的油灯已经燃去了大半,灯焰摇曳不定,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孩,那孩子约莫半岁光景,生得眉清目秀,正睡得香甜。孩子的眉目之间,隐隐有几分那个人的影子。
她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神情温柔,却又含着一种说不出的哀伤。
门外的雨声忽然停了。
不,不是雨停了。是有人站在了门口,挡住了雨声。
穆念慈抬起头来,手中的包袱下意识地往怀里紧了紧。
门口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锦袍,长身玉立,面如冠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雨水从他的鬓角滑落,顺着下颌滴在门槛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屋内的女子。
杨康。
他已经站在雨中许久了。衣袍湿透,锦靴沾满泥泞,不知在门外徘徊了多久,才终于推开了这扇门。
两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惊醒了沉默。
“你……”穆念慈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杨康没有回答。他迈过门槛,一步一步向她走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仿佛脚下踩着的是刀尖。他的目光先落在穆念慈脸上,然后移到她怀中的婴孩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
“这是……我的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穆念慈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别过头去:“不是。”
杨康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松香气息扑面而来,穆念慈的心猛地揪紧了。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气息,在金国王府的后花园里,在比武招亲的擂台上,在那些她不愿回忆也不敢回忆的夜晚。
“让我看看他。”杨康伸出手,手指在灯影下微微发颤。
“你走。”穆念慈向后缩了缩,“你回你的金国去,做你的小王爷。这孩子跟你没有关系。”
杨康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穆念慈从未听过的疲惫:“父王死了。”
穆念慈一怔。
“完颜洪烈,死了。”杨康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被蒙古人杀了。金国也快完了。我这个小王爷,做到头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破旧的木窗。冷风夹着雨丝涌进来,吹得油灯几欲熄灭。
“我半生机关算尽,想要富贵荣华,想要权势滔天。我以为只要爬得够高,就能摆脱身世的屈辱。”他背对着她,声音越来越低,“到头来,什么也没剩下。父王死了,师父不要我了,包惜弱……我娘,她到死都不肯原谅我。”
他转过身来,灯影之下,穆念慈看到他的眼眶泛着红。
杨康自嘲地笑了笑:“我杨康自负聪明,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清楚。是宋人,还是金人?是杨铁心的儿子,还是完颜洪烈的养子?我算计了一辈子,最后把自己算丢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只有你,念慈。我从未算计过你。”
穆念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句话,她等了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从比武招亲那天起,也许从金王府的某一个月夜起,也许从每一次他骗她、欺她、负她之后,她都在等这一句话。
“那又如何?”她擦去眼泪,声音却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你从未算计过我,可你负过我多少次?”
“我知道。”杨康走到她面前,再次蹲下身来,与她平视,“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是想来看看你,看看孩子。”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物,轻轻放在桌上。那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雕的是并蒂莲花。
“这是我娘留下的。当年她嫁入杨家的信物。”杨康低声道,“她临终前交给我,让我……让我将来给自己的孩子。”
穆念慈看着那枚玉佩,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父母早亡,流落江湖,是洪七公救了她,教了她一身武艺。她从不敢奢望什么,只想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偏偏遇上了他。
“你可以给孩子取名杨过。”杨康忽然说道,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过而能改的过。”
穆念慈沉默良久。
雨声渐大,打在屋顶上,像无数细密的鼓点。
“你还会走吗?”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杨康没有回答。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孩子的脸颊。那孩子忽然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不哭不闹,反而咧嘴笑了一下。
杨康浑身一震,手指像被烫着一般缩了回来。
“我……”他的声音哽住了,“我没有资格做他的父亲。”
他站起身来,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念慈。”
穆念慈抬起头。
杨康背对着她,肩头微微耸动,似乎在强忍着什么:“如果当年擂台之上,我不是金国的小王爷,你还会选我吗?”
灯花又爆了一声。
穆念慈没有回答。她将孩子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臂,从背后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脸颊贴在他湿透的锦袍上,冰凉刺骨。
“那个擂台上的人,从来就不是什么金国小王爷。”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只是杨康。”
杨康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风雨如晦,牛家村的这一夜格外漫长。破败的酒馆里,一盏孤灯明明灭灭,映着一家三口紧紧相拥的身影。
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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