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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的夜色沉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张无忌站在城门前,望着这座蒙古帝国的心脏,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比往日任何一场恶战都要沉重。

他来,是为了一个人。也只为了一个人。

绿柳山庄地牢里的那场较量,武当山上那个“三件事”的约定,还有那次匆匆一面,她勒马回头,白衣胜雪,留下一句:“张无忌,你还欠我一件事,要救六大派,来大都找我吧。”那声音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正邪两道,却像一根线,牢牢牵住了他的脚步。他没告诉杨逍,也没告诉韦一笑,他独自潜入这龙潭虎穴,心里最深处想的,不是万安寺里被困的六大派高手,而是她——那个狡黠如狐、却又明媚如春光的蒙古郡主。

大都的街巷远比想象中复杂。张无忌换了一身寻常布衣,掩住了一身绝世武功的气场,像个初来乍到的江湖客,在灯火阑珊处穿行。他并不确定能在哪里找到她,但脚步却鬼使神差地拐进了一条偏僻小巷。巷子深处,一家小小的酒馆透出昏黄的灯光,门楣低矮,陈设简陋,与他一路见过的那些气派酒楼截然不同。

他推门进去的瞬间,便愣住了。

角落里,一个女子独坐。她没有穿那日英姿飒爽的白衣,只一件寻常的淡青色袄裙,长发松松挽着,面前摆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火锅,几碟羊肉,两壶白酒。她低着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蘸料,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习惯性地坐在这里,消磨一个寻常的夜晚。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张无忌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光,像是冰封的河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春水涌了出来。她没有惊讶,没有起身,只是嘴角微微弯起,声音里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欢喜:“你来了。”

仿佛他本就该来,仿佛她本就该等。

张无忌在她对面坐下,满腹的疑问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她替他斟了一杯酒,推到他面前,杯沿上留着淡淡的胭脂唇印。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先饮一口,笑道:“放心,没毒。”那笑容里,有狡黠,有得意,更多的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她在看他喝不喝。

张无忌看了她一眼,端起那杯残酒,一饮而尽。

她的脸颊忽然就红了,也不知是酒气蒸的,还是别的什么。窗外是元大都的车水马龙,窗内是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两个人隔着氤氲的水雾,谁都没有先开口。这画面荒唐极了——一个是明教教主,抗元义军的领袖;一个是蒙古郡主,汝阳王的掌上明珠。他们本该是死敌,此刻却像一对寻常的故人,坐在街头小馆里,分享一锅涮羊肉。

“你就不怕我在这里设了伏兵?”赵敏忽然开口,眼波流转。

张无忌摇头:“你若真要杀我,不会选这个地方。”

赵敏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张无忌,你这个人,有时候聪明得让人讨厌。”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有时候又笨得让人心疼。”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火锅翻滚的汤面上,像是在对那锅汤说话。张无忌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想起绿柳山庄里她赠他的金盒与珠花,里面藏着黑玉断续膏和七虫七花膏的解药;想起武当山上她提出那三个条件时,眼底掩不住的狡黠与认真;想起此刻,她一个郡主之尊,坐在这样一家“污秽的小酒家”里,只为了等他来赴一场没有约定的约。

“赵姑娘,”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六大门派……”

“我知道你是来救他们的。”赵敏打断他,终于抬起眼,直直看进他眼睛里,“万安寺里关着的人,我随时可以放。但你欠我的那三件事,一件都还没有做。”

她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囚禁六大门派只是一场游戏,而游戏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让他来大都找她。张无忌本该愤怒的——他是明教教主,那些被囚的人是他的盟友、他的朋友。可望着她那双盈盈的眼,他发现自己竟生不起气来。

“第一件事,”赵敏竖起一根手指,神情忽然认真起来,“陪我去冰火岛,找谢逊,借屠龙刀一观。”

张无忌愣住了。他本以为她会提什么刁钻古怪的要求,没想到竟是这件事。冰火岛是他义父所在之处,是他心中最隐秘的牵挂。她要去那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走进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那部分,意味着她要把自己和他绑在一起,踏上一条漫长而危险的旅途。

“你……”他张了张嘴。

“怎么,不敢?”赵敏歪着头看他,嘴角带着笑,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张无忌沉默了很久。火锅里的汤快要烧干了,店小二过来添了一回水。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细碎的雪花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

“好。”他终于说。

赵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夜里的星子。她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也没有露出那种计谋得逞的得意,只是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他面前的杯子,清脆一声响。

“张无忌,”她叫他全名,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敲在他心上,“你来了,我很欢喜。”

这大概是她今夜说的最真诚的一句话。没有机锋,没有试探,没有郡主与教主之间的较量,只是一个女子,对她说不出“想念”的那个人,说了一句“欢喜”。

张无忌端起那杯酒,一仰头灌了下去。酒是烈的,从喉咙一路烧到心里。他想,他大概是完了。从绿柳山庄那一次脱了她的鞋袜开始,从武当山答应她三个条件开始,从今夜走进这家小酒馆开始,他就一步步陷进了她的局里。可这局,他心甘情愿。

夜深了,酒尽了。赵敏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万安寺的事,明日再说。今夜,你先找个地方歇下吧。”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她看着张无忌,笑意从眼底漫到唇角:“张无忌,你记住——你既然来了大都,就别想轻易走了。”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漫天飞雪里。张无忌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酒馆中,面前是两只空酒杯,一只杯沿上留着淡淡的胭脂印,另一只干干净净。他伸手拿起那只留有唇印的酒杯,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抹绯红,忽然觉得,这世间所有的刀光剑影、恩怨情仇,在这一刻都远了。

大都的风雪很大,可他的心,却是暖的。

那一夜,万安寺的高塔沉默地立在雪中。张无忌知道,明天他将踏入那座囚笼,与她的国家为敌,与她的立场为敌。但今夜,在这家无名小酒馆里,他们只是张无忌和赵敏——一个来赴约的人,和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这一场相逢,无关家国,无关武林,只关乎两颗在乱世中小心翼翼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