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二十一年,山东济南府章丘县有个集镇叫普济镇,镇子不算大,但因为地处南北官道边上,南来北往的客商多,街上倒也热闹。
镇西头住着个货郎,名叫孙有财,时年三十五六岁。这人生得白净面皮,细眉小眼,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起话来舌头上像抹了蜜,乍一看是个老实本分的买卖人。可镇上跟他打过交道的人都知道,这孙有财心黑着呢,大秤进小秤出,以次充好,往酒里兑水,往米里掺沙子,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偏偏他嘴甜会来事,不知底细的人还当他是个好人。
孙有财隔壁住着个孤老头子,姓周,人都叫他周老爹。周老爹那年七十有二,老伴死了十多年,膝下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两间破土坯房里,靠着年轻时攒下的一点家底和养的一头毛驴过日子。那毛驴是他唯一的伴,跟了他整八年,拉磨驮货全靠它,周老爹待它跟亲儿子似的,自己吃不饱也要先紧着它。
周老爹虽然穷,可人厚道,左邻右舍谁家有个难处,他哪怕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帮一把。孙有财刚搬到镇上那年,手头紧揭不开锅,还是周老爹借给他二两银子做本钱,这才让他把货郎挑子支了起来。
可这孙有财不但不记恩,反倒打起了周老爹的主意。
原来周老爹那两间破土坯房虽说又矮又旧,可位置好,正临着镇上的主街。孙有财早就眼馋那块地皮了,心想把房子弄到手,扒了盖间像样的铺面,他就不用再挑着担子走街串巷了。他明里暗里跟周老爹提过几回,说要买他那房子,周老爹都摇头不卖,说这是祖上留下来的,自己死也要死在这屋里。
孙有财碰了几回钉子,脸上笑嘻嘻地不提了,心里头却盘算起了歪主意。
这一年入了冬,周老爹感染了风寒,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躺在床上起不来,连口热乎饭都做不了。孙有财见机会来了,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天天端茶送水、煎药熬汤,伺候得比自己亲爹还周到。周老爹躺在床上抹着眼泪说:“有财啊,老汉这辈子没儿没女,没想到临老还能得你这样的照应,等我死了,这房子就留给你吧。”
孙有财一听这话,嘴上推辞说使不得使不得,心里却乐开了花,当下就请了镇上的里正和几个街坊做见证,立了字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周老爹百年之后,名下房产归孙有财所有。
字据立了,孙有财就开始等。可周老爹虽然病着,偏偏就是咽不了那口气,今天好些明天差些,拖拖拉拉熬了大半个冬天,愣是没死。
孙有财等得不耐烦了。他心里头琢磨:这老东西一天不死,那房子就一天到不了自己手上。万一拖到明年开春,他病好了反悔了,自己岂不是白伺候了?
一个念头就从他心里头冒了出来。
腊月十八那天傍晚,天上下着鹅毛大雪,北风刮得呜呜响。孙有财端着一碗热粥进了周老爹的屋,脸上挂着平日里那副笑模样,说:“老爹,今儿个冷,我给你熬了碗粥,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周老爹颤巍巍地接过碗,喝了几口,忽然觉得味道不对,舌头有些发麻。他抬头看了孙有财一眼,孙有财还是笑呵呵地望着他,催促道:“老爹快喝呀,凉了就不好了。”
周老爹心里头隐隐觉得不对劲,可又不敢相信这个伺候了自己两三个月的人会害自己,硬撑着把一碗粥喝了个干净。
不到半个时辰,周老爹就觉得肚子里翻江倒海地疼,四肢冰凉,嘴唇发乌,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孙有财,嘴唇哆嗦着,眼角淌下两行浊泪,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孙有财坐在床沿上,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不急不慌地说:“老爹,你也别怪我,你都七十多的人了,早走几天晚走几天有啥区别?你就当可怜可怜我,把这房子早点给我,我年年给你烧纸。”
周老爹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嘴里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喊叫,两腿一蹬,不动了。
孙有财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人已经没气了,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他不慌不忙地把碗筷收拾干净,又把屋子里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留下什么痕迹。第二天一早,他才装模作样地跑到周老爹屋里,嚎啕大哭地嚷嚷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周老爹昨夜里走了!”
镇上的人闻讯赶来,见周老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色乌青,嘴唇发黑。有人悄悄议论说这死相不对劲,可孙有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拿着白纸黑字的字据出来,说周老爹立了遗嘱把房子给了他,大家也就没多说什么。毕竟周老爹七十多岁的人了,病了大半个冬天,死了也不算稀奇,谁愿意为一个没儿没女的孤老头子出头呢?
孙有财顺顺当当地把那两间破土坯房扒了,盖起了一间敞亮的铺面,又娶了镇上张屠户的闺女当婆娘,小日子过得风风光光。他逢人就笑呵呵的,背地里却攥着那房契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头美得不行。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怪事就找上了门。
那是来年开春的一个夜里,孙有财和婆娘睡在里屋,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欧啊——欧啊——像是一头驴在叫,可那声音又闷又长,在深夜里头显得格外瘆人。
孙有财的婆娘推了推他,说:“当家的,你听听,外头什么动静?”
孙有财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说:“哪有什么动静,你听岔了。”
话音还没落,那声音又响了起来——欧啊——欧啊——这回近得像是就在他家大门口。
孙有财一激灵坐了起来,竖起耳朵细听。那声音又没了,夜静得只剩下风吹窗户纸的沙沙声。他壮着胆子下了床,趿拉着鞋走到大门口,隔着门板听了半天,啥动静也没有。
他骂了一句娘,转身刚要回屋,身后忽然又响起一声驴叫——欧啊——这回又响又长,像是有人贴着门板在他耳朵边上嚎了一嗓子。
孙有财吓得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拉开门闩,一把拽开大门。
门外头空空荡荡,月光洒在青石板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可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了原地——门槛前头的地面上,清清楚楚印着一排驴蹄子的脚印,从街角拐弯处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又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在门槛前头断了。
孙有财的脸刷地就白了。他认得这个蹄印,周老爹养的那头老毛驴,左前蹄缺了一块指甲,走起路来有个豁口印。这地上的蹄印,每一个都带着那个豁口——一模一样。
周老爹死后,那头毛驴被孙有财牵到集市上卖了,买主是个外乡人,早就不知去了哪里。这蹄印是从哪来的?
从那天起,隔三差五的夜里,驴叫声就会响起。有时是在大门口,有时是在后窗外,有一回甚至像是就在他床底下。孙有财被折腾得夜夜睡不安生,眼圈发黑,人也瘦了一大圈。他婆娘吓得跑回了娘家,铺子里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到了清明那天夜里,事情闹到了最凶的地步。
孙有财一个人睡在铺子后头的小屋里,到了三更天,那驴叫声又响了起来。这回不再是远远地叫,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屋子里头叫,声音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孙有财吓得从床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想去点灯,可火镰打了十几下愣是打不着。黑暗中,他感觉有什么东西站在他面前,呼出的气息又湿又凉,喷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他猛地一抬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丝月光,看见了一幕让他肝胆俱裂的景象——那头老毛驴就站在他面前,浑身的皮毛灰扑扑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他。而毛驴的身后,影影绰绰还站着一个人影,佝偻着腰,穿着周老爹生前那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褂子,一张脸铁青乌黑,嘴唇发紫,跟周老爹死的时候一模一样。
孙有财惨叫一声,当场就瘫在了地上,嘴里白沫子直翻,浑身抽搐不止。
第二天一早,邻居听见他屋子里没动静,推门进去一看,只见孙有财蜷缩在地上,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嘴角歪斜,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驴……驴……周老爹……饶命……”
人没死,可疯了。
从那以后,孙有财就成了普济镇上的一个疯乞丐,成天拖着两条腿在大街上爬,逢人就说周老爹骑着毛驴来跟他讨房子了。他那间新盖的铺面空置了下来,再没人敢住进去。每到刮风下雨的夜里,偶尔还会有路过的人听见那间空屋里传来驴叫声。
有人说是周老爹的冤魂不散,有人说那是老毛驴回来替主人讨公道。到底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可后来普济镇的人教育后辈,总爱拿这事说嘴:做人千万别学孙有财,恩将仇报、贪心不足,就算老天爷不收你,那被你害了的人,也迟早会找上门来。人在做,天在看,头顶三尺有神明,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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