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岁的肖玉霞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画画班收据。
墙上挂着孙子何奕辰画的《我的奶奶》,笑容灿烂,但她笑不出来。
手机响了三次,都是儿媳王若曦打来的,她不敢接。
窗外的雨敲在玻璃上,像是在她心头一下一下地锤。
她已经三个月没见到孙子了。
沙发上摊着一本心理学笔记,是她这半年来学的东西,最后一行被红笔圈了三圈:孩子的福气不是逼出来的。
那她当年对儿子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已经把他逼到了一条永远回不来的路上?
她把收据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如果时光能倒流,该多好。
01
肖玉霞第一次来儿子家是在三月份。
那时候天气刚转暖,她拖着两个大行李箱,从县城坐了四个小时火车到省城。何晟瀚在出站口等她,穿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有点乱。
“妈,您来了。”他说。
就这一句,没多的话。
肖玉霞心里不痛快,但也没说啥。她知道自己这儿子从小就不爱说话,跟他那个死去的爹一个样,闷葫芦似的。
何晟瀚接过她的箱子,走在前面。肖玉霞跟在后头,看着儿子的背影,发现他背有点驼了。三十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多。
“你工作咋样?”她问。
“还行。”
“身体呢?”
问一句答一句,一句不多。肖玉霞想发火,又忍住了。
到了家,儿媳王若曦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叫了声妈,又缩回去了。客厅里,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趴在地板上画画。
“叫奶奶。”何晟瀚踢了踢儿子的屁股。
何奕辰抬起头,看了肖玉霞一眼,小声说了句“奶奶好”,又低头画画了。
肖玉霞蹲下来看,画的是只歪歪扭扭的小鸟。
“画得啥玩意儿,不好好学习,整天弄这些没用的。”
何奕辰没吭声,但手里的画笔停了一下。
王若曦从厨房出来了,端着碗汤:“妈,您先歇着,饭马上好。”
肖玉霞这才站起来,四处打量这套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上贴满了何奕辰的画,有花有草有太阳,还有一家人手牵手。
“这房子多少平的?”她问。
“八十多。”何晟瀚说。
“月供多少?”
“三千多。”
“你们俩一个月挣多少?”
王若曦没接话,转身回厨房了。何晟瀚低头说:“够花的。”
肖玉霞叹了口气。
她这儿子,从小就没让她省心过。
小时候学习不好,她逼着学奥数,逼着学英语,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你要努力,不努力以后喝西北风”。
可到头来,他考了个普通大学,毕业后在个小公司当会计,一个月五千块工资。
想想邻居家儿子,人家考上了名校,在深圳工作,一年几十万。再想想自己儿子,这么多年了,连个省城的工作都找不好,还得靠媳妇。
越想越气。
吃饭的时候,肖玉霞看着何奕辰拿着筷子在碗里扒拉,半天吃不了几口饭。她忍不住说:“吃饭也磨磨蹭蹭的,将来能干啥?”
何奕辰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若曦放下筷子:“妈,他还小,吃饭慢点正常。”
“都五岁了还小?我儿子五岁都会自己盛饭了。”肖玉霞说。
何晟瀚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妈,吃饭吧。”
肖玉霞看了儿子一眼,发现他脸色很差,眼底下都是青的。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没再说话。
吃完饭,何晟瀚洗碗,王若曦给何奕辰洗澡。肖玉霞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画发呆。
那天晚上,她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听见何晟瀚和妻子在卧室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啥。
但隐约能感觉到,不是什么好话。
第二天一早,她去叫何奕辰起床。
“奕辰,起床了,该上学了。”
何奕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奶奶,我再睡一会儿。”
“睡什么睡,你看看几点了。人家小朋友都起床了,就你懒!”
何奕辰睁开眼,愣愣地看着她,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
肖玉霞看着他穿衣服,那双小手笨拙地扣扣子,扣了好几次都没扣上。她一把抓过衣服:“你看看你,这么大了还不会穿衣服,以后咋办?”
何奕辰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王若曦从卫生间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变了:“妈,我来吧。”
她接过衣服,蹲下身子,轻声对何奕辰说:“来,宝宝,妈妈帮你穿。”
何奕辰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
肖玉霞站在一旁,心里不是滋味。她觉得儿媳这是在怪她,怪她多管闲事。但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她这是为孩子好,难道让孩子懒懒散散的就好?
那天送完孙子回来,肖玉霞在小区里转了一圈。
省城的春天比县城暖和,小区里种了不少花,开得正艳。
她坐在长椅上,看见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从身边走过。
孩子大概两三岁,歪歪扭扭地跑着,跌倒了,哇哇大哭。
那对夫妻蹲下来,没有骂孩子,而是轻声问他摔疼了没有。
肖玉霞看了半天,想起何晟瀚小时候,摔倒了,她从来不扶。她会站在边上说:“自己爬起来,哭没用,不努力站起来的以后都站不起来。”
那时候她觉得这话没错。
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太对。
但哪里不对,她说不出来。
02
来儿子家一个星期,肖玉霞算是把情况摸清楚了。
何晟瀚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天天加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王若曦在幼儿园当老师,早出晚归,也累。
何奕辰上幼儿园大班,每天放学回来就是画画、看动画片,作业也不多。
肖玉霞觉得不行。
“你们得给孩子报班,”她跟王若曦说,“你看人家孩子,琴棋书画都得学。你看看奕辰,整天就知道画画,画那玩意儿有啥用?”
王若曦正在厨房切菜,头也没抬:“他想画就让他画,不喜欢就不学。”
“那不学能行吗?以后人家孩子啥都会,就他啥也不会。”
“妈,他才五岁。”
“五岁不小了,我儿子三岁就背唐诗了。”
王若曦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声音很响。
肖玉霞知道儿媳不高兴,但她不在意。她是孩子的奶奶,她说的话也是为了孩子好。
晚上何晟瀚回来,肖玉霞又跟他提这事。
“晟瀚,你妈说得不对?孩子从小就得培养。你看你,小时候啥也不会,现在混得咋样?”
何晟瀚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
“说话啊,你这闷葫芦性子啥时候能改?”
何晟瀚抬起头,看了一会儿母亲,然后说:“妈,现在不是以前了。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有啥想法?他才五岁,懂啥?”
何晟瀚又沉默了。
王若曦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妈,我查了一下,有几个兴趣班不错,周末我带奕辰去试试。”
肖玉霞满意了。她不知道的是,王若曦报的那些班,都是何奕辰自己说喜欢的。画画班、乐高班,还有一个户外探索班。
周末,王若曦带何奕辰去上画画班。回来后,何奕辰手里拿着一张画,满脸高兴地跑进来:“奶奶你看,老师表扬我了!”
画上是一片海,海上有一艘船,船上站着一家三口。
“真棒!”肖玉霞说,“将来当大画家!”
何奕辰脸上的笑忽然收了。他低下头,小声说:“奶奶,你每次说我很棒,我就好害怕。”
“害怕啥?”
“怕下一次就画不好了。”
肖玉霞愣住了。
她看着孙子,发现他眼眶红红的,像是在忍着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点啥,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何晟瀚小时候,每次考试得了第一名,她都会说“你真棒”。
但下一句一定是“下次也要保持,不要骄傲”。
儿子从来没有因为她的表扬开心过,反而每次考试前都紧张得睡不着觉。
那时候她觉得孩子是压力大,现在想想,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但具体是啥问题,她还是说不清楚。
第二天,她去接何奕辰放学。老师说何奕辰在幼儿园表现很好,就是有点内向,不爱和小朋友玩。
“他总是一个人发呆,有时候看着窗外看半天。”老师说。
肖玉霞心里不是滋味。她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常常一个人发呆,她看见了就骂:“发什么呆?有那闲工夫不如多看看书。”
现在孙子也是这样。
回家路上,何奕辰走在前面,步子很慢,四处张望。看见路边的蚂蚁,蹲下来看了半天。看见天上的云,也仰着头看半天。
“走了走了,磨蹭啥呢?”肖玉霞喊他。
何奕辰追上来,手里捏着一片树叶。他举起来给奶奶看:“奶奶你看,这片叶子像不像一只蝴蝶?”
肖玉霞看了一眼,不就是一片普通的叶子吗?
“像啥蝴蝶,赶紧扔了,脏。”
何奕辰看了她一眼,慢慢把手放下了。他握着那片叶子,一直到回家都没扔。
但这些事,肖玉霞没注意。
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有个周末,她无意中在何奕辰的书包里发现了一张涂鸦。
画上是一个女人,张着嘴,样子很凶。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奶奶好凶。
肖玉霞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她不觉得自己凶。她觉得自己是负责任。当奶奶的不负责任,孩子以后长歪了咋办?
但孙子画她凶,这让她心里硌得慌。
她把那张纸收起来,没和任何人说。但每次何奕辰看向她的眼神,她都觉得有点躲闪。
这孩子怕她。
这个认知让肖玉霞心里不舒服了好几天。
03
五一节前两天,何奕辰出事了。
幼儿园老师打电话来说,何奕辰逃学了。
肖玉霞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
她问老师怎么回事,老师说何奕辰趁上厕所的工夫,从后门溜出去了。
还好门卫及时发现,在小区里找到了他,正在保安室蹲着哭呢。
肖玉霞火急火燎赶过去。
一到保安室,看见何奕辰蹲在墙角,脸上挂着泪,衣服上都是泥。
“你咋回事!”肖玉霞一嗓子吼过去,“好好的学不上,跑啥?你知不知道奶奶多担心?”
何奕辰缩了缩脖子,不说话。
“你哑巴了?说话!”
何奕辰还是不说话。
保安大叔看不过去了,说:“大姐,您别急,孩子还小,慢慢问。”
肖玉霞哪里听得进去。她走过去,一把拽起何奕辰:“走,回家!”
路上,何奕辰一直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回到家,肖玉霞关上门,劈头盖脸一顿骂:“你知不知道逃学是多大的事?你爸小时候逃过一次学,回来被我打了一顿,后来再也不敢了。你也想挨打?”
何奕辰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我不想上学。”
“为啥?”
“他们都笑我。”
“笑你啥?”
何奕辰又不说话了。
肖玉霞这才发现,何奕辰的衣服上有一块污渍,像是油彩。
她蹲下来细看,发现那是一块洗不掉的颜料,可能是在画画班弄上去的。
她忽然想起来,早上穿衣服的时候,何奕辰非要穿这件旧衣服,说是有纪念意义。
她想起来了,这件衣服是何奕辰第一次画画时穿的。那天他画了一幅全家福,高兴得不得了,在衣服上抹了一堆颜料。
“是在学校被人笑了?”她问。
何奕辰点点头。
“就因为你衣服上有颜料?”
何奕辰又点头。
肖玉霞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但她嘴上还是说:“那也不能逃学啊。你把那衣服换了不就行了?”
何奕辰抬起头:“奶奶,那是我的幸运衣服。我穿着它,画就能画得好。”
何奕辰又说:“我今天还要画画比赛,我怕画不好。穿这件衣服,我就能画好。奶奶,你帮我洗洗好不好?”
肖玉霞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傍晚,王若曦回来,知道了这件事。
她没骂孩子,而是蹲下来问何奕辰:“宝宝,告诉妈妈,今天为什么不想上学?”
何奕辰说了,和告诉肖玉霞的一样。
王若曦把他搂在怀里:“没事,妈妈明天帮你洗衣服。洗好了,明天再穿。后天比赛,妈妈陪你。”
何奕辰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肖玉霞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婆媳俩因为这件事又吵了一架。
“妈,您今天不应该骂他。”王若曦说。
“我不骂他,他以后还敢逃。”
“您骂他有用吗?您以前骂晟瀚有用吗?”
肖玉霞一噎。
“您知道晟瀚为啥现在没自信吗?”王若曦的声音忽然有点哽咽,“就是被您那句‘你要努力’毁掉的。他从小就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努力,不够优秀。您知道他现在在公司,上司说他几句,他能难受好几天吗?”
肖玉霞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一直在努力,可永远达不到您的标准。您以为他是内向,他是不敢表达。小时候每次他说话,您都嫌他说得不对。时间长了,他就不说了。”
肖玉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但她还是说:“我那是为他好。”
“为他好?”王若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为他好,就让他一辈子活在阴影里?您知道他现在每个月给我们家多少钱吗?他不要,说他自己不够好,不配拿。他宁可在公司被人欺负,也不敢跳槽,因为怕找不到更好的。这就是您的‘为他好’?”
肖玉霞说不出话了。
她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若曦说完,擦干眼泪,转身去了卧室。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母子俩说话的声音,很温柔,很轻。
肖玉霞坐在黑暗里,一遍遍想王若曦的话。
她说的是真的吗?
儿子变成现在这样,真的是她的错?
她想不通。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想孙子也变成这样。
04
五月底,王若曦的幼儿园组织亲子活动,何奕辰和他爸一组。
肖玉霞也去了。
活动是在一个公园里,有接力赛、画画比赛、还有亲子闯关游戏。何奕辰一开始挺高兴,拉着何晟瀚的手东跑西跑。
但肖玉霞注意到一个细节:何奕辰每次问他爸问题,何晟瀚都会先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在征求意见。
又像是害怕。
一个游戏环节,何奕辰画画,何晟瀚在一边看着。何奕辰画得很快,画了一幅画,上面是爸爸和儿子在放风筝。
何晟瀚看了,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但肖玉霞看见了。
那是她很多年没见过的笑。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也爱画画,画得还挺好。但她觉得那没用,逼着他学奥数,学英语。儿子后来就不画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儿子眼里是不是也出现过那样的光亮,然后被她亲手掐灭了。
下午的活动结束,何奕辰累得趴在爸爸肩膀上睡着了。何晟瀚背着他,慢慢往回走。
肖玉霞走在后面,看着儿子的背影。
忽然,她发现何晟瀚的右腿有点跛。
“你腿咋了?”她问。
“没事,老毛病了。”
“啥老毛病?”
“小时候摔的,不记得了。”
肖玉霞想起来了。
何晟瀚八岁那年,她逼他学跆拳道,他不愿意,摔了一跤,把右腿摔伤了。
她没当回事,以为就是皮外伤。
后来腿一直有点疼,她也没带他去看。
“没去医院看看?”
“没事,不疼。”
肖玉霞没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出儿子小时候的相册。那是她从老家带来的。
一页页翻开,何晟瀚从小学到大学,每张照片都面无表情。
她忽然发现,儿子从来没有笑过。
不是那种开怀的笑,连微笑都没有。每一张照片,他都抿着嘴,看着镜头,像是在完成一件任务。
她翻到一张照片,是儿子小学毕业时拍的。
他站在校门口,身后是“毕业快乐”的横幅。
但他脸上没有快乐,只有一种疲惫。
那种神情,她当时只觉得是孩子长大了、懂事了。
现在再看,那分明是一个孩子的无奈。
她继续翻,翻到一张何晟瀚二十岁生日的照片。
那天她做了很多菜,叫了亲戚朋友来。何晟瀚坐在主位上,低头吃饭,一句话不说。她让他说两句,他说了句“谢谢大家”,又低下头。
那时候她觉得儿子就是内向。
现在她忽然不这么想了。
她问自己:这些年,她真的了解儿子吗?
她知道他爱吃什么?知道他有啥朋友?知道他工作顺利不顺利?知道他心里在想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要他努力。要他变优秀。要他不给她丢脸。
可她从来没问过他,你开不开心?
那晚她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墙那边儿子的呼噜声,她忽然觉得特别对不起他。
但她还是不知道怎么改。
几十年的习惯,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05
六月初,王若曦提议带肖玉霞去参加一个心理讲座。
“妈,讲师是省里的儿童教育专家,讲的就是怎么教育孩子。”王若曦说。
肖玉霞本来不想去,但拗不过儿媳。而且她也想听听,到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讲座在一个社区活动中心,人不少,大部分是年轻父母,也有几个老人。讲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很温和。
她讲的第一句话就让肖玉霞愣住了。
她说:“各位家长,你们知道吗?‘你要努力’这三个字,可能是毁掉一个孩子自信的罪魁祸首。”
肖玉霞心里咯噔一下。
讲师继续说:“‘你要努力’,听起来是在激励孩子。但问题是,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现在还不够’,‘你还不够好’。时间长了,孩子就会觉得,不管他怎么做,都达不到家长的要求。”
“他会一直活在被否定的恐惧里。他会觉得,只要没有达到目标,自己就是失败的。他不允许自己失败,因为他怕让家长失望。快乐对他来说,变得奢侈。”
肖玉霞想起何晟瀚每次考第一名回来,她都只说一句“下次继续努力”,从来没有夸过他。
她想起他第一次学自行车摔倒了,她站在边上说“不努力怎么学得会”,没有抱过他。
她想起他高考前一晚紧张得睡不着,她只说“好好考,妈相信你”,没有陪过他。
她以为这就是爱。
现在才知道,这哪是爱,这是刀。
讲座上,讲师还提到了“你真棒”的问题。
“很多家长喜欢说‘你真棒’,觉得这是在鼓励孩子。但‘你真棒’和‘你要努力’一样,起到的效果可能恰恰相反。”
“为什么呢?因为‘你真棒’是结果导向的。你考了100分,你真棒;你拿了第一名,你真棒。那孩子会想,如果下次考99分呢?如果下次没拿第一名呢?我还棒不棒?”
“所以,这种表扬会让孩子害怕失败。他不敢去尝试新的事情,因为他怕自己做不到‘棒’。”
肖玉霞想起何奕辰那句“奶奶你每次说我很棒,我就好害怕,怕下一次就画不好了”。
原来是这样。
真的是这样。
讲座后,讲师留了时间互动。肖玉霞鼓足勇气举了手。
“老师,我孙子五岁,我天天说‘你要努力’,也说过他‘真棒’。还有我儿子,我从小也这么说他。我现在改还来得及吗?”
讲师看着她,目光温和:“阿姨,什么时候改都来得及。但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您要有耐心,也要接受一个事实:您可能改不了那么快。”
“那我该说啥?”肖玉霞问。
讲师笑了:“您可以试着说这几句话:‘我看到你……’‘你对自己有什么想法?’‘没关系,我们试试看。’”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你……’是肯定他的努力,不是肯定他的结果。‘你对自己有什么想法?’是尊重他的想法,不是替他想。‘没关系,我们试试看’是允许他失败,不是逼他成功。”
肖玉霞把这些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一遍遍看。
回家路上,她想试试。
何奕辰在画画,她走过去,蹲下来:“奕辰,我看到你今天画的鸟飞得很高。”
何奕辰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吗奶奶?”
“真的。”
何奕辰笑了,那种笑,肖玉霞第一次见。眼睛弯弯的,像两颗星星。
她忽然觉得,这几句话,好像真的有用。
她准备继续坚持下去。
但三天后,何奕辰拿回了一张数学考试卷,52分。
肖玉霞拿到卷子的时候,先是一愣,然后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52分?你咋学的?天天就知道画画画画,学习都学成啥样了?”
何奕辰被她一吼,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让我太失望了!”肖玉霞说。
何奕辰哇的一声哭了。
王若曦从卧室冲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铁青。
“妈,您不是听了讲座吗?您不是说要改吗?”
肖玉霞被问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卷子,又看了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孙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失败。
她已经知道错了,但她改不了。
她就像一头困兽,明明看到了出口,但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往外冲。
王若曦擦了擦何奕辰的眼泪,蹲下来轻声说:“宝宝,没关系,妈妈帮你看看错在哪里,我们下次努力。”
何奕辰边哭边点头。
王若曦站起来,看着肖玉霞:“妈,我和奕辰回娘家住几天。您先冷静冷静。”
肖玉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王若曦收拾了东西,牵着何奕辰的手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肖玉霞听见何奕辰问:“妈妈,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
王若曦没回答。
但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肖玉霞难受。
06
空荡荡的房子,安静得可怕。
肖玉霞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从下午坐到天黑。天黑了也没开灯。
她心里乱得很。
她想起讲座上讲的那三句话,她明明记住了,可一遇到事,全忘光了。
她觉得委屈。
她是真的想改,改不了啊。她这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让她一下子变个人,怎么可能?
她恨自己没用。
八点多,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给何晟瀚打了个电话。
“妈,有事吗?”
“你媳妇回娘家了。”
“我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
“晟瀚,妈是不是又做错了?”
何晟瀚没说话。
“你说话啊。”
“妈,您知道为什么我不爱和您说话吗?”何晟瀚的声音很平静,“因为每次我想说,您都会打断我,告诉我怎么做才是对的。时间长了,我就不说了。”
肖玉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我小时候,您对我说的最多的就是‘你要努力’这三个字,”何晟瀚继续说,“我当时就在想,我是不是不够努力?我是不是永远达不到您的标准?我拼了命学,学奥数学英语学跆拳道,学到我崩溃了,您还觉得不够好。”
“妈,您知道我为什么逃学吗?”
肖玉霞愣住了:“啥?”
“我高中逃过一次学,您忘了?”
肖玉霞想起来了。那年何晟瀚上高二,有一天没去上学。班主任打电话来问,她气疯了,回家打了他一顿。
“妈,那次我逃学,是因为我实在撑不住了。”何晟瀚的声音忽然有点哽咽,“我每天五点起床背书,晚上写到十二点,周末还要上各种补习班。我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那天早上我在屋子里照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不认识这个人了。我不想去学校,我怕自己会疯。”
肖玉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事,她从来不知道。她以为儿子是偷懒,是叛逆,是让她丢脸。
其实儿子是在求救。
而她给了他一耳光。
“后来我学了会计,进了小公司,一个月挣几千块钱。您觉得我没出息,但我觉得挺好的。这份工作不累,不用动脑子,不用和别人打交道。我特别怕失败,所以我宁愿不要开始。”
“我不敢跳槽,不敢换工作,不敢和人争。妈,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我心里,我永远不够好。您那句话‘你要努力’,就像一把刀,插在我心里三十年。”
肖玉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晟瀚,妈对不起你。”
“妈,您不用道歉。我知道您是爱我的。但您的方式错了。您的爱让我喘不过气。”
肖玉霞握着手机,手抖得厉害。
“我不想奕辰也这样,”何晟瀚说,“妈,我求您了,别管他了。让他画画,让他发呆,让他做自己想做的事。他开心就好。别让他变成另一个我。”
肖玉霞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
“妈,我累了。”
电话挂了。
肖玉霞坐在黑暗里,哭得撕心裂肺。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她逼他上跆拳道课,因为邻居家报了,她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儿子摔倒了,她骂他笨,让他重新来。
她想起儿子高考那年,她逼他报金融专业,说好找工作,其实儿子想学美术,她说学那个没用。
她想起儿子结婚那年,她嫌王若曦家条件不好,逼儿子分手,儿子跪在她面前求她,她就是不答应。
最后儿子还是和王若曦结了婚,但从此和她的关系就变得小心翼翼了。
她以为那是儿子长大了、懂事了。
现在才知道,那是儿子在害怕。
怕她生气。怕她失望。怕她说那句“你不够努力”。
她抱着儿子小时候的照片,哭得说不出话。
那一夜,她睡着了又醒,醒了又睡着。每次醒来都听见自己心头在滴血。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改。
不是为别人,是为自己。
为了那个被自己亲手毁掉的三十年。为了儿子,也为了孙子。
07
第二天一早,肖玉霞去了书店。
她要找那本讲师推荐的书。
在书店里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了。
书名叫《如何说孩子才会听》,她翻了几页,里面讲的全是案例,每个案例都像是照着她家写的。
一个妈妈,也总是说“你要努力”,最后孩子厌学了。
一个爸爸,也总说“你真棒”,最后孩子不敢尝试新事物了。
肖玉霞一边看一边点头。
她想起讲座上的那三句话。
“我看到你……”是看见孩子的努力,不是看见结果。
“你对自己有什么想法?”是尊重,不是命令。
“没关系,我们试试看。”是允许失败,不是逼着成功。
她把书买回家,找了一个笔记本,把重点抄下来。她抄得很认真,字写得工工整整,怕自己忘了。
然后她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王若曦。
“若曦,妈知道错了。你回来吧,妈真的改。”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妈,我上次听您这么说过。但三天后又变回去了。”
肖玉霞心里一酸:“这次不一样。妈是真的知道错了。你知道晟瀚昨天和我说啥不?他跟我说,他高中的时候逃学,是因为快崩溃了。我……我从没想过这些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气。
“妈,您知道晟瀚为什么一直不反抗您吗?”
“因为您当年晕倒过。”
“他跟我说,他二十岁那年,因为想学画画和您吵架。您一下子就晕倒了,他吓坏了,以为是自己的错。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和您顶嘴了。他怕再气倒您。”
肖玉霞呆住了。
原来儿子这些年不反抗,不是因为懦弱,而是因为怕她死。
“妈,那不是您的错,”王若曦说,“但您得知道,那件事给他的阴影有多大。每次他有什么想法,想和您说,他都会先看看您的脸色。他怕您不高兴,怕您气倒。他把您的情绪背在自己身上背了十几年。”
肖玉霞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回来了,”她说,“我向你们道歉。当面道。”
第二个电话打给何晟瀚。
“晟瀚,妈想跟你说点事。”
“您说。”
“妈知道自己错了。这三十年,妈逼你太狠了。你还记得小时候画画的事不?妈说你画那玩意儿没用,让你学奥数。其实你画得挺好的。是妈不对。妈把你的人生毁了。”
“妈,您没毁了我的人生。但您确实让我活得很累。”
肖玉霞的眼泪又来了:“妈以后不逼奕辰了。他想画画就画画,想发呆就发呆。你也是,想干啥干啥。”
“妈,您别这么说。”
“我说真的,”肖玉霞说,“妈这两天在看一本书,写得特别好。里面说,一个孩子的福气,不是逼出来的。是陪出来的。是尊重出来的。”
“妈,您变了。”
“变啥变,还是那个老太婆。就是想明白了。”
“妈,谢谢您。”
一句“谢谢”,肖玉霞哭得说不出话来。
第三个电话是打给自己的闺蜜老张的。
“老张,我最近在改毛病。”
“改啥毛病?”
“我以前总跟孩子说‘你要努力’,‘你真棒’。现在发现,那些话说错了。得说‘我看到你……’‘你觉得自己怎么样’‘没关系’。你说我改得了不?”
老张笑了:“你这老太婆还能改?”
“能改,”肖玉霞说,“为了孩子,我一定改。”
她在网上找了很多育儿笔记,一句一句抄下来。抄累了,她就看一看墙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儿子,还是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多开心啊,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但她后来把他弄丢了。
现在她要把他找回来。
08
王若曦带着何奕辰回来了。
肖玉霞站在门口,看着儿媳牵着孙子进门,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何奕辰看见她,有点躲闪,躲在王若曦身后,不敢出来。
肖玉霞蹲下身子,轻声说:“奕辰,奶奶给你买了新画笔,你看。”
她从身后拿出一盒水彩笔,二十四色的。
何奕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不敢动。
“来,试试看好不好用。”
王若曦轻轻推了推何奕辰:“去吧,奶奶想你了。”
何奕辰慢慢走过去,接过画笔。他蹲在地上打开盒子,拿出一支蓝色的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条线。然后又画了一条。
画了半天,他抬起头:“奶奶,你怎么不骂我?”
肖玉霞心里酸酸的:“奶奶以后不骂你了。你画画画得挺好的,奶奶喜欢看。”
何奕辰低头又画了一会儿,忽然说:“奶奶,我原谅你了。”
肖玉霞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下午,肖玉霞坐在何奕辰旁边,看他画画。何奕辰画得很认真,画了一个太阳,一朵花,还有一个小男孩。
“这是谁呀?”她问。
“这是我。”何奕辰说,“这是我在学校门口玩。”
“那你为什么不让奶奶也画进去呢?”
何奕辰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画了一个人,画得比他自己大,张着嘴,好像很凶的样子。
“这是谁?”肖玉霞问。
“这是以前的奶奶。”
肖玉霞愣了一下:“以前的?”
“嗯,”何奕辰说,“现在的奶奶不凶了。”
她心里暖暖的。
晚上,何晟瀚回来,看见了客厅里摆着的那盒画笔。
他愣了一下:“妈,您买的?”
“嗯,”肖玉霞说,“奕辰喜欢画画嘛。以后他想画画就画,想干啥都行。”
何晟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但肖玉霞注意到,他嘴角微微翘了翘。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何奕辰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事,说今天美术课上老师表扬他了,说他画的小鸟像活的。
王若曦说:“哇,那你真厉害!”
何晟瀚也说:“儿子,你画得真好。”
肖玉霞想说“你真棒”,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改口说:“我看到你今天画的小鸟,翅膀画得特别细致。”
何奕辰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肖玉霞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天,成功。
她没有用“真棒”这个词。她用了“我看到你”,效果很好。
她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她能变回一个让孩子喜欢的奶奶。
09
六月中旬,何晟瀚生日。
肖玉霞早早地开始准备。她买了一堆菜,都是儿子小时候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一碗葱花煎蛋。
何晟瀚回来的时候,看见满桌子的菜,愣住了。
“妈,您做的?”
“嗯,今天你生日嘛。”
何晟瀚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太久没人为他庆祝生日了。结婚这些年,生日就是一家人出去吃顿饭,或者干脆忘了。
“坐啊,发啥呆?”肖玉霞说。
何晟瀚坐下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忽然眼眶红了。
“咋了?不好吃?”肖玉霞紧张地问。
“不是,”何晟瀚低下头,“是以前的味儿。”
肖玉霞心里一酸。
十几年前,她天天给儿子做这些菜。后来儿子长大,上大学的大学,工作的工作,她也就很少做了。今天她是特意去菜市场买的菜。
“好吃就多吃点。”她说。
王若曦倒了一杯酒:“妈,我敬您一杯。”
肖玉霞接过去,一饮而尽。
何奕辰说:“奶奶,我也要。”
“小孩不能喝酒,”肖玉霞笑着给他倒了杯酸奶,“来,奶奶敬你一杯。”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何奕辰讲学校里的事,何晟瀚讲公司里的事,王若曦讲幼儿园里的事。肖玉霞听得多,说得少。
她发现,原来儿子不是不会聊天。是他以前不敢说话,怕她说他。
他现在敢说了。
十点多,何奕辰睡着了。肖玉霞收拾碗筷。何晟瀚走进厨房,站在她身边。
“妈,我来。”
“不用,你歇着。”
“我来吧。”
两个人同时洗着碗,沉默了一会儿。何晟瀚忽然说:“妈,谢谢你。”
“谢啥?”
“谢谢您愿意改。”
肖玉霞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她没说话,但眼眶有点红。
过一会儿,她又听何晟瀚说:“妈,我想跟您说件事。”
“啥?”
“我想换工作了。”
肖玉霞愣了一下:“现在的工作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我其实想换个行业,”何晟瀚说,“我想做设计。”
“设计师?”肖玉霞想了想,“你不是学会计的吗?”
“但我一直喜欢美术。小时候就喜欢。”
“那你咋不早说?”
“怕您不同意。”
肖玉霞手里的碗啪的一声掉进水槽里,碎了。
她看着碎了的碗,发了一会儿呆。
“晟瀚,妈对不起你。这些年让你委屈了。”
“妈,没事。我想通了。我不能一辈子躲在会计室。”
“你想做设计就去做,妈支持你。”
何晟瀚看着她,眼睛里写着惊讶。
“真的?”
何晟瀚笑了,是那种从心底里笑出来的。肖玉霞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么笑的。可惜,她后来就再没见过了。
“妈,”何晟瀚抱住她,力道不轻不重,“谢谢您。”
肖玉霞的眼泪掉在儿子的肩膀上。
10
秋天到了。
小区里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纷纷扬扬的。
何奕辰上了小学一年级。第一天放学回来,他高兴地冲进门:“奶奶,奶奶!我今天交到朋友了!”
“真的?”肖玉霞笑着问。
“嗯,他叫小明,他也很喜欢画画。我俩约好了,周末一起去画画。”
“那很好啊。”
何奕辰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趴在地板上画画。画了一幅画,是两个人手牵手在草地上跑。
“这是我和小明。”
“那你画个奶奶吧。”
何奕辰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人。这次画的是一个瘦瘦的、弯着腰的老人,但嘴巴是弯的,在笑。
“这是现在的奶奶。”他说。
肖玉霞捏了捏他的小脸:“乖。”
何晟瀚换工作了。他报了一个培训班,学的是平面设计,每天到很晚。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回家会和妻儿说说一天的事。
王若曦说:“晟瀚最近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肖玉霞笑着说:“那是他想通了。”
何晟瀚有时会画一些设计稿,拿给肖玉霞看:“妈,您觉得这个怎么样?”
“我看不懂,”肖玉霞老实说,“但我觉得挺好的,有创意。”
“您啥时候会说这话了?”
“书上学的,”肖玉霞笑着说,“这叫‘尊重孩子’。”
那个周末,一家四口去了公园。
秋天的公园里,满地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何奕辰在草地上跑来跑去,捡了一片形状奇怪的叶子,递给肖玉霞:“奶奶你看,这片叶子像不像一把扇子?”
肖玉霞接过来,看了看:“像真像。”
“那奶奶,我把它画下来好不好?”
“好啊。”
何奕辰坐在地上,拿出画笔,认真画起来。画了大半个小时,画好了。他举起画纸:“奶奶你看!”
画上是一把金黄色的扇子,扇面上画着几朵小花,栩栩如生。
“哇,这么漂亮!”肖玉霞说。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我看到你画的时候特别认真,画得特别仔细。”
“奶奶,”他说,“你变了。”
“咋变了?”
“以前你说我,现在你陪我。”
肖玉霞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有回答,只是蹲下身子,把何奕辰搂进怀里,紧紧地抱着。
何晟瀚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握着王若曦的手:“我妈真变了。”
“你妈变了不少,”王若曦说,“我也没想到。”
“她其实挺好的。”
“嗯,”王若曦说,“她愿意改,就说明她心里有你。”
那天回去的路上,何奕辰累了,趴在爸爸背上睡着了。
何晟瀚背着他走了一路,肖玉霞跟在后头。
她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背着他的。
有人说,养儿子就像种树。你不能天天拔起来看它长了没有。你得给它阳光、水分、还有时间。
她以前不懂。
现在她懂了。
可有些道理,她懂得太晚了。
回到家,何晟瀚把何奕辰放到床上,出来倒水,看见母亲坐在客厅里发呆。
“妈,您咋了?”
“没事,”肖玉霞擦了擦眼角,“我就是想,如果当年我也能这样对你,该多好。”
何晟瀚沉默了几秒,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妈,您现在对奕辰好,我就高兴。”
“可你呢?妈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何晟瀚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那一刻,肖玉霞知道,儿子原谅她了。但他没有说“没关系”,因为他心里还有伤口。
她也知道,她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事,就是用了三十年的时间去相信“你要努力”。
直到54岁才明白,比“努力”更重要的,是“我看到你”
“你觉得自己呢”
“没关系,我们试试看”。
那些话,让孩子觉得被看见、被尊重、被允许失败。
那些话,才是真正能给孩子带来福气的话。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备忘录。里面记着那三句话,还有她自己加的一句:爱是看见、尊重、允许。不是要求。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笑了笑,把手机放下,走进卧室,看见何奕辰睡着的样子,嘴角挂着笑。
肖玉霞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
晚安,孙子。
晚安,曾经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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