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上海弄堂里,有个少年攥紧了拳头
1925年5月30日,上海南京路上突然响起枪声。英国巡捕向游行队伍开枪,打死十多人,伤者无数。
血腥味从那一天起,弥漫在整个上海滩。
那年麦新11岁,在格致公学读书,学校离南京路只有三条马路。枪响的时候,他趴在窗边,听到了此生无法忘记的声响。他还亲眼见到罢课、罢市,整个上海在沸腾。
“这给我很大的刺激,让我对帝国主义有了愤恨的想法。”多年后麦新在自传里写道。
谁能想到,这个中学生后来写出了一首让日本兵胆寒的战歌?
麦新原名孙培元,1914年12月5日出生在上海的一个会计家庭。父亲在账房做事,收入勉强糊口。日子虽苦,但这个家庭还撑得住。
可老天不饶人。1925年,父亲病逝。
母亲成了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她一个人扛起了四个孩子的吃喝拉撒,靠替别人缝补衣裳、浆洗衣物度日。15岁的麦新也不得不辍学,经人介绍考入外滩17号的美亚保险公司,当了一名“练习生”,转正后成了职员。
白天在保险公司上班,晚上他把自己泡在书堆里。
邹韬奋主编的《生活》周刊,他每期必读。巴金的小说,他反复看。“《生活》周刊及巴金的小说给我影响很大,《生活》增强了我的反帝情绪,巴金使我具有了模糊的阶级意识。”多年后他这样回忆。
麦新
1931年9月18日,日本关东军突袭沈阳,九一八事变爆发。消息传到上海,麦新坐不住了。他参加了市民万人大会,走上街头游行示威,向政府请愿收复国土。
紧接着,第二年“一·二八”抗战打响。日军大举进攻上海,闸北燃起战火。18岁的麦新没有躲在安全的地方,他主动参加救护队,去医院慰问伤员,为上海十九路军的伤病员跑前跑后。
但那段时间,他更痴迷的事,是音乐。
一个叫“民众歌咏会”的抗日救亡团体吸引了他。在这里,麦新如鱼得水——他白天上班,晚上参加活动,跟着一群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学唱歌、教唱歌。冼星海、聂耳、任光这些名字,开始走进他的生命。
特别是聂耳的《开路先锋》《义勇军进行曲》,冼星海的《救国军歌》《打回老家去》……这些歌曲不是上海滩上那些“靡靡之音”,而是真正的呐喊。每听一次,麦新都热血沸腾。
他学着写,学着唱,学着把音符变成子弹。
02 一个不眠夜,一首歌改写历史
1933年3月,远在河北的喜峰口,发生了一件让全国震动的事。
日军进犯华北,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九军在宋哲元军长的带领下,在喜峰口阵地顽强抵抗。可当时二十九军的情况太糟糕了——有兵没枪,有枪缺弹,拿什么跟日本鬼子的坦克大炮拼?
宋哲元出了一个主意:造大刀,全军练武。他还特地从北平请来武术名家李尧臣,专门给部队编了一套“无极刀法”。
这刀法不是花架子。3月11日夜里,500名精兵组成的大刀队趁着夜色偷偷摸进日军特种兵营地。大多数日本兵还在睡觉,稀里糊涂做了刀下鬼。
二十九军坚守了七天七夜,愣是打退了日军的无数次强攻,歼灭敌人三千多。这是九一八事变以来,中国军队第一次打胜仗。
消息传遍全国,举国沸腾!
毛泽东给宋哲元发去电报,称赞他“抗日情深”;何香凝挥笔赋诗:“杀敌何须更渡海,数万倭奴引颈待。钢脚夜眼青龙刀,捷音传来齐喝彩。”
远在上海的麦新,看到报纸上的消息,心里的火苗蹭蹭往上蹿。
他到处搜集二十九军大刀队的事迹材料,边看边琢磨:能不能写一首歌,把这种精神唱出来?
想法有了,但曲子还没落笔。
时间来到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当晚,二十九军再次迎敌。宋哲元撂下一句狠话:“以宛平城与卢沟桥为吾军坟墓,一尺一寸国土不可轻易让人!”
大刀队再次冲上前线。7月12日的《世界日报》用大标题报道:“日军二百余名被宋部大刀队迎头痛击……相与肉搏,白刃下处,日军头颅落地,遂获大胜。”
同一张报纸上还登了一首诗:“大刀大刀,雪舞风飘。杀敌头颅,壮我英豪!”
日本兵被砍怕了。据说为对付二十九军的大刀,他们甚至发明了一种“铁围脖”——用半月形铁片铆在钢盔上护住脖子。后来嫌那东西太重,改用两片布,走起路来像扇子一样忽扇,被戏称为“猪耳朵”。但这滑稽的做法照样救不了他们的命。
麦新被这些新闻震撼得彻夜难眠。长期积压在心底对侵略者的恨,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
熬了一整夜,他文思泉涌,一气呵成写下了歌词,又挥笔谱上了曲。
天亮的时候,他手里的那张纸上出现了这样几行字——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前面有东北的义勇军,后面有全国的老百姓,咱们二十九军不是孤军。看准那敌人,把它消灭!把它消灭!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
他工工整整地重新抄写一份,在标题下方加上一行副标题:“献给二十九军大刀队”,并在署名栏首次写下了两个字—— 麦新。
他把歌曲拿到业余合唱团征求意见。大伙儿围在一起唱了一遍,个个拍手叫好。唱的过程中,合唱团的兄弟们还七嘴八舌提了不少修改意见,麦新仔仔细细记下来,不断斟酌修改。
最关键的改动有两处:把“二十九军的弟兄们”改为“全国武装的兄弟们”,把“咱们二十九军不是孤军”改为“咱们中国军队勇敢前进”。
后来,田汉通过百代唱片公司把这首歌录制成唱片。《大刀进行曲》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飞遍全国。
03 指挥棒断了,就攥起拳头
1937年8月8日,上海文庙。
国民救亡歌咏协会在这里成立。几千名群众自发聚在一起,场面大得吓人。
麦新站在指挥台上,亲自指挥演唱《大刀进行曲》。台下上千人齐声高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那声音排山倒海,震得文庙的瓦片都在发颤。
指挥到兴起时,麦新的指挥棒“咔嚓”一声断了。他干脆扔掉指挥棒,攥起拳头狠狠一挥——唱到动情处,群众竟不自觉地改变了一点调子,结果听起来反而更加勇猛、更加有力了。
麦新后来感慨道:“群众唱得对,一开始用切分音符,这个节奏更能表现出对敌人的无比仇恨。”
根据大家的意见,麦新做了最终修改,并拿掉了“献给二十九军大刀队”的副标题。改完后的《大刀进行曲》战味更浓、传播更广。
这首歌,是麦新人生的最高峰,但不是全部。
早在1936年,他就用那首《九一八纪念歌》正式出道。“起来!全国的同胞们,今天是第五年的‘九一八’,不抵抗,不抵抗,失去了田地山河九百万!……”歌词写完,麦新找冼星海帮忙看。冼星海认认真真看了两遍,拍板说:“我给你谱曲。”
经冼星海谱曲的这首歌很快传遍全国。同年,麦新的创作进入了井喷期——《女工救国歌》《妇女进行曲》《只怕不抵抗》《牺牲已到最后关头》……一首接一首。
值得一提的是《牺牲已到最后关头》。这首歌直接回应了当时蒋介石在庐山谈话中说的“和平未到绝望关头,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麦新写的歌词毫不含糊:“向前走,别退后,生死已到最后关头。同胞被屠杀,土地被强占,我们再也不能忍受!亡国的条件我们决不能接受,中国的领土一寸也不能失守!”
不是光写本国的事。麦新的胸襟很大。1936年11月,西班牙法西斯叛军攻打首都马德里,麦新了解到这个情况后,写了一首《保卫马德里》,把世界反法西斯斗争和中国的抗战联系在了一起。连上海的《立报》都专门发文说这首歌已经翻译成多国文字,寄往各国反法西斯前线。
他还和孟波一起编辑出版了《大众歌声》,一口气收录了80多首救亡歌曲。结果这本书被上海国民党当局列为禁书。麦新偏不低头,秘密组织再版了四次,通过救国会和歌咏团体,硬是一本本递到了群众手里。
04 战场上,音符比子弹更管用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
战火烧到上海家门口了。麦新毫不犹豫,参加了中共上海地下党领导的第八集团军战地服务队,跟着队伍开赴前线,从事抗日宣传。
他随战地服务队一路往南走,辗转浙江、江西、湖南等地。每到一个地方,他教唱歌、写新曲,忙得脚不沾地。在这期间,他又写出了60多首歌——《向前冲》《马儿真正好》《壮丁队歌》《保家乡》……
1938年1月,麦新在浙赣边界江山县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同年4月,麦新来到武汉,见到了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工作的郭沫若和冼星海,还在八路军办事处聆听了周恩来的讲话。周恩来明确告诉大家,要珍惜国共合作的抗战形势,尽一切可能坚持在国民党军队里工作。麦新把这话牢牢记在心上。
但延安在他心里,一直是块磁铁。
1940年12月,麦新正式向党组织提出:我要去延安,去保卫抗日圣地。1941年11月,经周恩来批准,他终于踏上了奔赴延安的路。
到了延安桥儿沟的鲁迅艺术学院,麦新被安排担任音乐部党支部书记,负责编辑出版《歌曲》月刊。
延安的窑洞里,麦新精神头更足了。他参加了1942年的延安文艺座谈会,聆听了毛泽东的讲话。会上提出,知识分子要走到群众中去——鲁艺被称为“小鲁艺”,而陕甘宁边区和各个抗日根据地才是真正的“大鲁艺”。麦新听进去了,他主动走到部队和农村去。
他去了南泥湾359旅,看到战士们开荒种地热火朝天,回到鲁艺后立即写出《南泥湾开荒》《生产大竞赛》等歌曲。这些歌带着浓浓的陕北味儿,老百姓爱听,战士爱唱。
那段时间,他还写了《毛泽东歌》《保卫边区》《行军》《春耕小曲》《红五月》《志丹陵》《小葡萄》等40多首歌曲。曾两次当选为模范工作者。周扬后来回忆说:“他是一位勤奋的、有才能的、朝气勃勃的党的音乐工作者。”
05 草原上的麦部长,那个“咱们的老麦”
1945年8月,抗战胜利了。但麦新没有停下来。
他报名参加干部工作团,先被派往华东、上海,后转赴东北阜新。他带着干部深入太平煤矿,跟矿工一起下井,一起干活,一起吃饭,推心置腹地聊。他在日记里写道:“来到实际中,来到下层群众中,看到了好多东西,特别是群众吃饭问题,想到自己今后要走的路。”
1946年2月底,麦新被分配到内蒙古哲里木盟开鲁县工作。
开鲁县,科尔沁草原深处。从大上海的霓虹灯,到草原上的土坯房,麦新没有丝毫抱怨。他一头扎进县委的工作中,先后担任城关区委书记、宣传部部长、组织部部长。
他走进农户家,跟老乡聊生产,动员大家减租减息。他挨家挨户跑,鞋底都磨破了好几双。老百姓对他从陌生到熟悉,再到亲切,最后大家都不叫“麦部长”了,改口叫“咱们的老麦”。
他还用东北民间曲调写了一首《农会会歌》。这首歌通俗易懂,“农民苦,农民苦,过去给地主做牛马”“翻身后,翻身后,分田分粮有了家”,唱出了穷苦农民翻身后的滋味。县委把这首歌印发在《工作快报》上,很快整个开鲁县传唱开来,连科尔沁草原上的牧民都会哼几句。
五区万发永村是开鲁最难啃的骨头。大恶霸“王三老虎”盘踞在那里,土匪经常出没,反动势力猖獗。麦新却主动申请去那里蹲点。他在日记中写道:“有什么关系,精神准备的最坏方面,不过是‘掉下脑袋’,如因此而牺牲,那也是值得的。”
1947年3月,天还泛着冷。麦新在万发永村大柳树下教村民唱歌,发现有个叫肖广清的老乡光着脑瓜,冻得直打哆嗦。麦新二话不说,摘下自己戴的毡帽,从帽檐处转圈揭开,一分为二,把里面带毛的那一半塞到肖广清手里。
那情景,肖广清记了一辈子。“当满是冻疮的耳朵被暖和的毡帽包住的那一刻,心里热乎乎的。”他怎么也没想到,共产党人连一顶毡帽都要分一半给老百姓。
麦新还介绍肖广清的弟弟肖广珠参军报国。肖家成了当地最早支持革命的家庭之一。
06 最后一天,他下令“快走!这是命令!”
1947年6月6日,那天是农历四月十八,大榆树镇天增寺正赶庙会。
清晨,麦新和通讯员王振江、赵明贵骑马赶往县城开会。开完会,县委领导留了他一上午,商量新一期《开鲁快报》的编印工作。麦新马马虎虎吃了午饭,催马匆匆往回赶。
他们急着回去,因为早先已通知五区的生产大车,让他们中午前把物资运回去。
可谁也没想到,那辆生产大车落在了后头。赶大车的人路过天增寺庙会,瞧热闹耽搁了;车上一个管理员要顺路给姐姐家捎荞麦籽,到了姐姐家又被留下吃了顿高粱面饹豆子。这一耽误再耽误,麦新追的那辆大车,反而落到了他身后。
更没有人想到的是,在卢家段西边的一片树林里,七十多个土匪正等着那辆大车。
当时国民党正规军已被打散,残余部队变成了土匪,四处流窜抢掠。冯三点的四十多人、满天红的二十多人、宝龙和占北边一家的十几号人,总共七十余人,蹲在树林子里,等着劫车抢粮。
麦新三人骑马急匆匆往西赶,先到了埋伏地点。
土匪等大车没等来,却等来了三个骑马的人。他们决定:劫枪。
枪声大作。麦新在游击队待过,判断力准得很——对方人数太多,硬拼没用。
“王振江,你马上走!带文件回去报信!”麦新大声喝道。
通讯员眼中含泪:“麦部长,我不能丢下你!”
“快走!这是命令!”
王振江只得拨转马头,拼死突围,朝着县委方向狂奔而去。
赵明贵也跑了。麦新一个人牵制住了一群匪徒。他用沙丘作掩体,一边掩护撤退一边还击。子弹打光了,他仍然不投降。
李排长和两个战士赶着大车终于赶到,听到枪声急忙赶来营救,以大车作掩护向土匪猛烈射击。但敌众我寡,李排长和两名战士在这场激战中壮烈牺牲。
麦新孤身奋战,身受重伤,一颗子弹射进他的腹部,他落马倒在地上。匪徒们围拢过来,用枪托、皮鞭毒打他。1947年6月25日的县委机关报《工作快报》用41个字概括了这一幕——“麦新同志虽遭群匪枪托皮鞭之毒打,大义凛然,保持了共产党员的高尚气节,卒以身中四弹而牺牲了。”
那一天,他33岁。
07 草原为她最爱的儿子,改了名字
麦新牺牲的消息传到开鲁县城,所有人都呆了。
来不及悲痛。当天夜里,开鲁的老百姓自己作词、自己谱曲,连夜写出了两首歌《麦新牺牲为咱老百姓》《麦部长,真英雄》。歌里唱道:“麦部长,真英雄,二十参加八路军,劳苦受了十几冬,为咱老百姓……”
出殡那天,整座城都在哭。
县委的同志把一锹锹黄土填入墓穴,送葬的群众自发排成长队,每个人也都向坟头铲上一锹土。那座新坟越堆越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茔。一位老大娘把自己纺的线放在棺材里,有人带着麦新最爱吃的锅巴,摆在灵前祭奠。
中共开鲁县委、县政府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大会。开鲁人做了一件让他永远活在草原上的事——把麦新生前战斗和工作过的五区命名为 “麦新区” ,把万发永村改名为 “麦新村” 。
从此,科尔沁草原上多了一个叫“麦新”的地方。
他写的那首《大刀进行曲》,流传至今,甚至在万里之外的巴黎也被唱响过。世界反法西斯阵线42国曾在巴黎举行大会,旅欧华侨就用这首歌向各国代表展示中国的抗战决心。一位外国代表说:“中国的现代歌声蕴藏着中国的无限希望。”
千里之外的上海杨浦区,有一条“开鲁路”。上海的“开鲁路”与开鲁县的“麦新路”,因为一个音乐家的红色故事遥相呼应。
在他的母校格致中学,“麦新杯”歌唱比赛年年举行,一届都没落下。
在麦新村,老百姓代代传颂着麦新摘下半顶毡帽的往事。肖广清把那半顶毡帽当作了“传家宝”,它早已变旧变破,但对老百姓来说,没有比这更金贵的东西。
这就是一个只会写谱、唱歌的音乐家的一生。他没扛过长枪,没开过坦克,但他用一把叫做“音符”的大刀,砍向了侵略者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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