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这次回老家就住几天,我跟秋儿也好久没吃山里的果子了。"我一边开车,一边看了眼后视镜里的父亲。
父亲坐在后座,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他今年六十三了,去年查出心脏不太好,医生让他少操心,多休养。这次回老家,也是想让他散散心。
"好,好。"父亲应着,声音有些弱,"你表哥这些年把果园打理得不错,樱桃树都结满了。"
我点点头。父亲口中的果园,其实是我爷爷留下的十五亩地,在山里,种了二十多年的樱桃树。六年前,表哥何军从城里下岗回老家,找到父亲说想干点事,父亲二话没说,就把果园免费给他用了。
"说是免费用六年,让他站稳脚跟。"父亲当时是这么跟我说的,"都是亲戚,能帮就帮一把。"
我那时刚大学毕业,觉得父亲太善良了,但也没多想。六年过去,表哥靠着这片果园,在镇上买了房,还换了辆新车。前几天他打电话,说今年樱桃大丰收,让我们回去尝尝鲜。
车子开进村里,已经是下午三点。
五月的阳光很烈,照在泥土路上,扬起细碎的尘土。村里还是老样子,矮矮的砖房,门前晒着玉米棒子。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打牌,看见我们的车,都抬头张望。
"是陈家老二回来了!"有人喊。
父亲摇下车窗,朝他们挥挥手。
果园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要走一段土路。我把车停在路边,搀着父亲往山上走。五月正是樱桃成熟的季节,远远就能看见满山的红色,像是给山坡披了件花衣裳。
"爸!陈叔!"
表哥何军站在果园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T恤,晒得黑黑的,笑得很灿烂。他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很干净,在阳光下闪着光。
"军子,这几年辛苦了。"父亲拍拍他的肩膀。
"不辛苦,都是应该的。"何军说着,带我们往果园里走,"陈叔,今年樱桃长得特别好,你看这颗颗的,又大又红。"
我抬头看,樱桃树上挂满了果实,红得发紫,在阳光下透着诱人的光泽。树下放着几个塑料筐,里面装着刚摘下的樱桃。
"秋儿,快来尝尝!"何军招呼我女儿。
七岁的秋儿跑过去,踮着脚想够树上的樱桃。何军笑着摘了几颗递给她,秋儿接过来,放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
"爸爸!好甜!"
"那是,这可是咱山里的正宗大樱桃。"何军说得很自豪。
父亲也摘了一颗尝了尝,点点头:"确实不错,比以前的品种好。"
"那当然,我这六年可没白干。"何军指着果园,"你看,我把老品种都换了,现在种的都是'红灯'和'美早',市场上最受欢迎的品种。还装了滴灌系统,施的都是有机肥。"
我环顾四周,果园确实打理得很好,树形整齐,地上也很干净,看得出何军这些年下了功夫。
"对了,陈叔。"何军突然说,"你们今天来得正好,我正想跟你说件事。"
父亲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什么事?"
"你看啊,咱们当初说好免费用六年,现在六年到期了。"何军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给父亲递了一根。父亲摆摆手,何军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我寻思着,这果园我也投入了不少,要不咱们继续合作?"
"怎么合作?"我问。
"这样,"何军弹了弹烟灰,"果园还是你们家的地,我继续经营,每年给你们分红。你看怎么样?"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具体怎么分,咱们回头坐下来慢慢谈。今天就先摘点樱桃回去吃。"
"哎,好好好。"何军笑着,"那你们随便摘,想吃多少摘多少。"
秋儿高兴坏了,拉着我的手往树下跑。我找了个塑料筐,开始摘樱桃。这些果子确实长得好,个头大,颜色鲜艳,摘起来很有成就感。
父亲身体不好,就站在树荫下看着我们。何军陪在旁边,时不时说些果园的事。
"陈叔,你是不知道,这几年我起早贪黑的,真是不容易啊。"何军叹了口气,"但是看到果子长得这么好,心里还是高兴的。"
"嗯,你辛苦了。"父亲说。
我摘了半筐樱桃,秋儿的小篮子也装满了。看了看时间,快四点了,我招呼父亲准备回去。
"这么快就走?"何军说,"不多摘点?"
"够了够了,摘这么多就行了。"父亲说。
"那行,我帮你们拎到车上。"何军接过我手里的筐,走在前面。
我们走到果园门口,何军突然停下脚步。
"对了陈叔,差点忘了跟你说。"他把樱桃筐放在地上,"这樱桃啊,市场价是四十二块一斤。"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啊。"何军笑着,指了指筐里的樱桃,"你们今天摘的这些,按市场价算,四十二块一斤。"
父亲的脸色变了:"军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叔,你别误会。"何军的笑容有些尴尬,"我不是跟你要钱,就是想说,这樱桃现在值这个价。市场行情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
"那你说这个干什么?"我有些不悦。
"我的意思是,"何军挠挠头,"你们要是想带走,就按市场价给钱。毕竟我经营果园也不容易,这些都是我的心血。"
空气突然安静了。
父亲站在那里,手开始微微发抖。他脸色越来越白,嘴唇抿得很紧。
"军子,"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你真要跟我收钱?"
"陈叔,这不是收不收钱的问题。"何军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你想啊,我这六年投入了多少?换品种、装设备、买肥料,哪样不要钱?现在果子长出来了,总得值点钱吧?"
"可这是我爸的地!"我忍不住说,"六年前是我爸免费让你用的!"
"对啊,是免费让我用。"何军点点头,"但是樱桃是我种出来的,这总没错吧?你们要摘,给钱也是应该的。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秋儿站在我身边,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她能感觉到气氛不对。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手抖得厉害,打开钱包,里面有几张百元钞票。他数了数,抽出两张,递给何军。
"多少钱?"父亲的声音很轻。
何军接过钱,看了看筐里的樱桃:"差不多五斤,两百一十块。"
"不够是吧?"父亲又抽出一张,"拿着。"
何军接过钱,点了点头:"够了够了,还找你九十块。"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零钱递给父亲。
父亲没接,转身就走。
"爸!"我追上去,回头看了何军一眼。
何军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钱,表情有些尴尬,但又带着点理直气壮。他喊了一声:"陈叔,别生气啊!我也是实在没办法!"
父亲没回头,脚步越走越快。
我拎着樱桃筐,牵着秋儿,快步跟上父亲。走到车边,我看见父亲的背影有些佝偻,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01
车子开出村子的时候,父亲一直没说话。
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脸色很差。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没拧紧,水洇湿了裤腿,他都没察觉。
"爸,你没事吧?"我担心地问。
"没事。"父亲睁开眼,声音很轻,"就是有点累。"
秋儿坐在后座,小心翼翼地看着爷爷,她手里还抓着几颗樱桃,但已经不敢吃了。
"爷爷,樱桃给你吃。"秋儿把手伸到父亲面前。
父亲勉强笑了笑,摸摸秋儿的头:"爷爷不吃,秋儿吃吧。"
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堵得慌。刚才那一幕,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打在脸上。我们家对何军够好了,六年时间,十五亩地,说给就给,分文不收。结果呢?摘几斤樱桃都要按市场价收钱。
"爸,何军这人..."我欲言又止。
"别说了。"父亲打断我,"都是我自己的事,怪不得别人。"
"怎么能怪你?"我有些激动,"当初是他主动找上门的,说下岗了,日子过不下去,想回老家干点事。你心软才把果园给他用的,这怎么能怪你?"
父亲摇摇头,没再说话。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家已经快六点。我扶着父亲进门,妻子林婉正在厨房做饭,看见我们回来,赶紧迎出来。
"爸,玩得怎么样?"林婉接过我手里的樱桃筐,"哎呀,摘了这么多。"
"妈妈,这是爷爷花钱买的。"秋儿突然说。
林婉愣了一下:"什么?"
我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林婉听完,脸色也变了。
"这何军也太过分了!"她放下樱桃筐,"爸把果园白给他用了六年,他连几斤樱桃都不让摘?"
"算了算了。"父亲摆摆手,"我去躺会儿。"
父亲进了卧室,关上门。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筐樱桃,突然觉得格外刺眼。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林婉说,"爸对何军那么好,他怎么能这样?"
"是啊,"我坐在沙发上,"但是爸不想追究,我们能怎么办?"
"那也不能白白吃这个亏。"林婉想了想,"要不你给何军打个电话,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何军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表弟啊。"何军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回到家了?"
"嗯,到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表哥,今天的事,我想跟你说说。"
"哦,你说。"
"我爸把果园给你用了六年,分文不收。"我深吸一口气,"今天我们就摘几斤樱桃,你非要收钱,这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表弟,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何军说,"陈叔把地给我用,我是很感激。但是这六年,我在果园里投入了多少,你们知道吗?"
"那是你自愿的。"
"对,我是自愿的。"何军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不代表我种出来的果子就得白送吧?你想想,我换品种花了多少钱?装滴灌系统花了多少钱?这六年我起早贪黑,就是为了把果园经营好。现在果子长出来了,值钱了,我收点钱怎么了?"
"可是..."
"行了行了,"何军打断我,"我知道你们心里不舒服。但是咱们得讲理,亲兄弟明算账。我没跟陈叔要这六年的管理费,已经很够意思了。"
"管理费?"我冷笑,"表哥,那是我爸的地,你用了六年,我爸要是跟你要场地费,你给得起吗?"
"场地费?"何军也笑了,"表弟,你可真会说笑。当初是陈叔主动说免费给我用的,又没签合同,哪来的场地费?"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我这边还忙着呢。"何军说,"回头有空再聊。"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都在抖。林婉走过来,看着我的表情,问:"怎么说?"
"他说得理直气壮。"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还说没跟我爸要管理费已经很够意思了。"
"管理费?"林婉的声音提高了,"他还好意思说管理费?要不是爸把地给他用,他能有今天?"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何军说的那些话。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开了。父亲走出来,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
"爸,你睡了?"我站起来。
"睡不着。"父亲坐在沙发上,"你刚才给军子打电话了?"
"嗯,"我点点头,"他说..."
"不用说了,我都听见了。"父亲叹了口气,"是我当初没想清楚,怪不得别人。"
"爸,这不是你的问题。"林婉说,"是何军不讲情面。"
"讲情面?"父亲苦笑,"我现在才明白,很多时候,情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说完,又陷入沉默。
秋儿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图画书:"爷爷,给我讲故事。"
父亲看着秋儿,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容:"好,爷爷给你讲。"
吃完晚饭,我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想查查果园租赁的相关法律。虽然父亲说是免费给何军用的,但六年时间,十五亩地,怎么算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在搜索栏里输入"口头协议""场地使用费""果园租赁",看了很多资料。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如果按市场价算,我们那片果园,六年的租金至少得十几万。何军用这十几万的场地,种出来的樱桃按市场价卖,现在连让我们摘几斤都要收钱,这算什么道理?
我正看着资料,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大学同学老张打来的。
"喂,老陈,明天有空吗?出来喝一杯?"
"明天啊..."我想了想,"行,在哪儿?"
"老地方,那个烧烤摊。"老张说,"叫上几个同学,好久没聚了。"
"行,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会儿资料,实在看不下去,就关了电脑。
第二天下午,我开车去了老张说的烧烤摊。几个大学同学已经到了,正在点菜。
"老陈,这边!"老张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大家寒暄了几句,就开始聊起各自的近况。
"老陈,听说你现在自己开公司?"一个同学问。
"嗯,开了个小广告公司。"我说,"勉强糊口。"
"别谦虚了,你现在可是老板。"
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亲戚关系。有个同学说起自己家的事,跟亲戚因为钱闹翻了。
"哎,说起亲戚,我最近也遇到一件事。"我叹了口气,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
几个同学听完,都沉默了。
"这何军也太不是东西了。"老张说,"你爸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这样?"
"就是啊,"另一个同学说,"摘几斤樱桃都要收钱,这也太计较了。"
"关键是,"我说,"我爸现在还觉得是自己的问题,说当初没想清楚。"
"那怎么能怪你爸?"老张说,"明明是何军忘恩负义。"
"对了,"坐在我对面的同学突然说,"老陈,你知道法律上怎么规定的吗?"
"什么规定?"
"就是你爸免费给何军用地这事。"他说,"虽然没签合同,但口头协议也是有法律效力的。而且,免费使用六年,到期后如果要继续使用,应该按照市场价支付租金。"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我一个朋友是律师。"他说,"前段时间他处理过类似的案子。你要是想追究,可以找律师咨询一下。"
我心里一动:"你朋友叫什么?方便介绍一下吗?"
"当然方便。"他拿出手机,"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02
第三天上午,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律师事务所。
这是一栋老式写字楼,外墙的瓷砖有些斑驳。我走进大厅,电梯门上贴着"检修中"的告示,只好爬楼梯。律师事务所在七楼,等我爬上去,已经微微出汗了。
推开玻璃门,里面是个不大的前台区域。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前台,正低头看电脑。
"您好,我找赵律师。"我说。
女孩抬起头,笑着说:"您有预约吗?"
"有,我姓陈,昨天约的十点。"
"好的,请跟我来。"
她带我走过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是隔出来的小办公室。走到最里面,她敲了敲门:"赵律师,陈先生来了。"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男声。
我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稀疏。他站起来,伸出手:"陈先生您好,我是赵明。"
"赵律师您好。"我跟他握了握手。
"请坐。"赵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张律师跟我说了您的情况,是关于土地使用的纠纷?"
"对。"我坐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明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等我说完,他放下笔,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
"陈先生,"他说,"您父亲当时跟何军有没有签过任何书面协议?"
"没有,就是口头说的。"我说,"我爸说免费给他用六年,让他站稳脚跟。"
"有没有证人?"
"当时就他们两个人,我不在场。"我想了想,"不过我妈知道这事,村里的人也知道。"
赵明点点头,又问:"这六年里,何军有没有给过任何费用?哪怕是象征性的?"
"没有,一分钱都没给过。"
"那您父亲有没有在何军经营果园期间,提出过任何要求?比如要求分红,或者参与管理?"
"没有。"我说,"我爸就是让他自己折腾,从来没管过。"
赵明沉思了一会儿,说:"这样的话,从法律角度来说,您父亲和何军之间形成了一个'无偿使用合同'关系。虽然没有书面协议,但口头约定同样具有法律效力。"
"那现在六年到期了,我爸能要回土地吗?"
"当然可以。"赵明说,"约定的期限到了,何军就应该归还土地。"
"那..."我犹豫了一下,"这六年的场地使用费,能追回来吗?"
赵明看着我,慢慢说:"这个比较复杂。因为当初约定的是免费使用,现在要追讨使用费,在法律上有一定难度。"
我心里一沉。
"不过,"赵明话锋一转,"如果能证明何军在使用期间获得了显著的经济利益,而您父亲因此受到了损失,可以主张'不当得利'。"
"不当得利?"
"对,"赵明解释道,"就是何军在没有法律依据的情况下,获得了利益,而您父亲因此受到了损失。根据民法典,受损失的一方有权要求返还不当利益。"
"可是,"我说,"我爸当初是自愿给他用的,怎么能算不当得利?"
"关键在于,"赵明说,"您父亲当初的本意是什么?是单纯的赠与,还是基于亲情的帮助?如果是后者,那么在何军获得巨大利益后,按照公平原则,应该给予您父亲适当的补偿。"
我听得有点懵:"那具体怎么操作?"
"首先,您需要收集证据。"赵明说,"证明何军这六年通过果园获得了多少收益。其次,要证明当地类似土地的市场租金是多少。有了这些数据,我们才能计算出您父亲的损失。"
"证据..."我皱着眉,"果园的收益,何军肯定不会告诉我们。"
"这个可以通过其他途径获取。"赵明说,"比如当地的水果收购商,或者何军销售水果的记录。另外,土地的市场租金可以通过当地的农业部门或者其他租赁案例来确定。"
我点点头,心里开始盘算。
"还有一点,"赵明说,"如果要走法律程序,您得先跟您父亲商量好。毕竟这事涉及他的意愿。"
"我明白。"我说,"我爸现在身体不好,我不想让他太操心。但是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赵明笑了笑:"可以理解。不过陈先生,您要有心理准备,这类案子周期可能会比较长,而且结果不一定完全如您所愿。"
"没关系,"我说,"我就是想让何军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我站在楼下,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心里有了主意。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他问:"去哪儿了?"
"出去办点事。"我在他旁边坐下,"爸,那个果园的事,我想再跟你商量商量。"
父亲关了电视:"你想怎么样?"
"我今天去找了个律师。"我说,"他说虽然当初是口头协议,但法律上何军应该给你场地使用费。"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都是亲戚,闹到法院不好看。"
"爸,"我说,"不是闹不闹的问题。你想想,十五亩地,六年时间,按市场价租金少说也得十几万。何军用你的地挣了钱,连让我们摘几斤樱桃都要收钱,这像话吗?"
"那也是我当初没说清楚。"父亲固执地说。
"说清楚了又怎样?"我有些激动,"他会给钱吗?他要是个懂得感恩的人,就不会那天那么做了。"
父亲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爸,"我放缓语气,"我不是要跟何军过不去,我就是想要回属于我们的东西。您辛辛苦苦一辈子,好不容易留下点家业,不能就这么白白便宜了别人。"
父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些湿润:"那你想怎么办?"
"先收集证据,"我说,"看看何军这六年到底挣了多少钱,咱们的地值多少钱。然后,该要的就要回来。"
父亲沉思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那你看着办吧。不过别闹得太难看,毕竟是亲戚。"
"放心吧,爸。"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四处打听。先是找了村里几个老人,问他们果园这几年的情况。
"老陈家那片地啊,现在可值钱了。"一个老人说,"何军这小子有本事,把果园经营得红红火火。每年樱桃季,都有城里人开车来摘,一斤卖四五十块呢。"
"一年能挣多少?"我问。
"这谁知道,"老人说,"但肯定不少。你看他这几年,在镇上买了房,又换了车,手头宽裕着呢。"
我又找了镇上几个水果收购商,打听樱桃的行情。
"现在好的樱桃,批发价都要三四十块一斤。"一个收购商说,"何军那片果园我知道,品种好,果子大,每年产量也高。他一年光卖樱桃,少说也得挣个二三十万。"
二三十万,六年就是一两百万。
我心里越来越不平衡。何军用我爸的地挣了这么多钱,现在连几斤樱桃都不肯给,这算什么道理?
我又去了趟镇农业局,咨询土地租赁的市场价。工作人员查了查资料,告诉我:"你们那片地,位置不错,土质也好。如果按市场价,一亩地一年租金大概两千到两千五。十五亩的话,一年就是三万到三万七左右。"
我算了算,六年就是十八万到二十二万。
有了这些数据,我心里有了底。回到家,我把情况跟父亲说了。
父亲听完,脸色复杂:"这么多..."
"是啊,"我说,"所以这钱,咱们得要回来。"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去跟军子谈谈吧,看他什么态度。"
"好。"
第二天,我给何军打了电话。
"表哥,在忙吗?"
"还行,怎么了?"何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我想跟你谈谈果园的事。"我说,"方便的话,咱们见个面?"
"果园的事?"何军说,"不是说了吗,要继续合作,每年给你们分红。"
"不是分红的问题,"我说,"是之前六年的场地使用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场地使用费?"何军的语气变了,"当初不是说好免费用的吗?"
"是免费用,"我说,"但现在六年到期了,按照市场价,你应该给我爸补偿。"
"补偿?"何军冷笑,"表弟,你这是跟我算账呢?"
"不是算账,是把事情说清楚。"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表哥,你这六年用我爸的地挣了不少钱吧?现在结算一下场地费,不过分吧?"
"过不过分,不是你说了算。"何军说,"当初是陈叔主动说免费给我用的,又没签合同,你现在跟我要钱,有什么依据?"
"依据就是,那是我爸的地。"我说,"你用了六年,按市场价,应该给二十万左右的租金。"
"二十万?"何军的声音提高了,"表弟,你这是狮子大开口啊!"
"市场价就是这个数。"我说,"如果你不信,可以去农业局问问。"
"行啊,"何军说,"你既然要跟我算账,那咱们就算清楚。这六年我在果园投入了多少,你知道吗?换品种、装设备、买肥料,哪样不花钱?我投了至少四五十万进去,你怎么不算这笔账?"
"那是你自愿投入的,"我说,"我爸又没让你投。"
"自愿?"何军冷笑,"要不是我投入,那片地现在还荒着呢。你们不感激我,还跟我要钱,真是笑话。"
"表哥,"我深吸一口气,"话不能这么说。我爸让你用地,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帮你。现在你挣了钱,给点补偿,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何军的声音很冷,"那行,你要是想闹,咱们就闹清楚。你去告我,我等着。"
说完,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都是汗。
03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来回走动,心里烦躁得很。林婉从厨房出来,看见我这样,问:"怎么了?跟何军谈得不好?"
"不好?简直是谈崩了。"我把刚才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他让我去告他,说等着呢。"
林婉皱着眉:"这人怎么这样?明明占了便宜,还这么理直气壮。"
"就是啊。"我坐在沙发上,"我现在就想不通,当初我爸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有些人就是这样,"林婉说,"得寸进尺,永远不知道感恩。"
父亲从卧室出来,听见我们的对话,问:"军子怎么说?"
"他不承认,"我说,"还说如果我们想闹,就去告他。"
父亲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爸,"我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你想怎么办?"父亲问。
"找律师,"我说,"该走法律程序就走法律程序。"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你看着办吧。"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趟赵律师的事务所。这次没爬楼梯,电梯已经修好了。
赵明看见我,笑着说:"陈先生来得挺早。进展怎么样?"
我把这几天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包括跟何军打电话的事。
赵明听完,点点头:"看来对方态度很强硬。"
"对,"我说,"他说要告就告,等着呢。"
"那我们就走法律程序。"赵明说,"不过陈先生,您得先做好心理准备,这类案子周期会比较长,而且对方肯定会辩解说当初是无偿赠与,不存在补偿问题。"
"我知道,"我说,"但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可以理解。"赵明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起草的起诉状,您看看。"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起诉状上写得很清楚:原告陈某,被告何某,诉讼请求是要求被告支付六年土地使用费共计二十万元。
"诉讼费大概多少?"我问。
"按照标的额计算,大概五千左右。"赵明说,"如果胜诉,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好,"我说,"那就这么办。"
"那您先回去,等我整理好材料,会通知您来签字。"赵明说,"对了,您父亲需要作为原告出庭,这个您跟他商量好了吗?"
"商量好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心里反而轻松了一些。既然已经决定走法律程序,那就按规矩来,谁也别想占便宜。
接下来的几天,我忙着配合赵律师收集证据。去了趟村委会,找到当年的土地承包合同,证明那片地确实是我家的。又找了几个村民做证人,证明六年前何军确实是免费使用果园的。
赵律师还让我去镇上的水果市场,拍了樱桃的价格牌,又找了几个收购商开具证明,证明何军这几年通过果园获得了不菲的收入。
忙活了一个星期,材料总算准备齐全。赵律师通知我去签字,然后正式向法院递交起诉状。
"大概多久能开庭?"我问。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赵律师说,"要看法院的排期。"
"好,那就等着吧。"
回到家,我把情况跟父亲说了。父亲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爸,你在担心什么?"我问。
"我在想,"父亲说,"如果真的闹上法院,以后在村里还怎么做人?"
"爸,"我说,"您没做错什么,担心什么?错的是何军,不是您。"
"话是这么说,"父亲摇摇头,"但村里人会怎么看?会不会说我陈某人不近人情,对亲戚也要算得这么清?"
"谁爱说就让他说,"我有些激动,"咱们又没做亏心事。再说了,要不是何军太过分,咱们会走到这一步吗?"
父亲不说话了,低着头抽烟。
过了几天,村里就传开了。说陈家老二要告自己的表哥,为了二十万的地租,闹上了法院。
有人说我们做得对,有人说我们不近人情,还有人说何军太过分。总之,议论纷纷。
有天下午,我妈从菜市场回来,一进门就气呼呼的。
"怎么了?"我问。
"还能怎么了,"我妈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村里人都在背后议论咱们家,说咱们为了钱不要脸面。"
"谁说的?"我皱着眉。
"谁说的都有,"我妈说,"还有人说,陈家老二出息了,连自己表哥都要告。"
"随他们说去。"我说。
"你倒是轻松,"我妈说,"你爸在村里这么多年,脸面都让你丢光了。"
"妈,"我说,"这事不是我爸的问题,是何军做得太过分。"
"我知道何军不对,"我妈说,"可是你这样闹,对你爸有什么好处?"
我没再说话。
父亲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吭声。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但我也知道,这事必须坚持下去。
又过了两个星期,法院的传票下来了。开庭时间定在一个月后。
我拿着传票,心里反而平静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走到底。
开庭前一周,赵律师打电话给我:"陈先生,对方律师联系我了,说想庭外和解。"
"和解?"我愣了一下,"他们什么态度?"
"态度还算诚恳,"赵律师说,"说可以给您父亲一笔补偿,但不能是二十万,太多了。"
"他们想给多少?"
"五万。"
"五万?"我冷笑,"这是打发叫花子呢?"
"我也这么跟对方说了,"赵律师说,"但对方坚持认为,当初是无偿使用,现在能给五万已经很不错了。"
"不行,"我说,"要么按市场价给二十万,要么就法庭上见。"
"好,"赵律师说,"我会转达您的意思。"
挂了电话,林婉问:"何军想和解?"
"想和解,但只肯给五万。"我说,"想得美。"
"五万确实太少了,"林婉说,"但要是对方咬死不肯给二十万,到时候打官司,法院会怎么判?"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不会只给五万。"
又过了几天,何军给我打电话了。
"表弟,你真要闹到法院去?"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不是我想闹,"我说,"是你逼的。"
"行吧,"何军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这样,我再让一步,给你们十万,这事就算过去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要么二十万,要么法院见。"
"二十万?"何军的声音又提高了,"表弟,你别太过分。我这六年投入了多少,你知道吗?现在让我拿二十万出来,我上哪儿弄去?"
"那是你的事,"我说,"反正按市场价,就是二十万。"
"你..."何军深吸一口气,"行,你等着,咱们法院见。"
他又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心里有些烦躁。虽然表面上强硬,但我心里也没底。万一法院判下来,真的只给几万块,那不是白忙活了?
开庭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和父亲都有些紧张。
开庭前一天晚上,父亲突然问我:"儿子,你说咱们这样做,对吗?"
"对,"我坚定地说,"咱们没做错。"
"可是,"父亲说,"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爸,"我说,"您想想,如果这次咱们让步了,以后何军会怎么对咱们?他会觉得咱们好欺负,会变本加厉。"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04
开庭那天,天气很闷热。我和父亲早早出门,赵律师已经在法院门口等着了。
"陈先生,陈老先生。"赵律师迎上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咱们提前进去准备一下。"
走进法院大楼,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父亲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汗。
"爸,别紧张。"我小声说。
"嗯。"父亲应了一声,脸色发白。
法庭在三楼。我们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何军和他的律师已经坐在被告席那边了。何军看见我们,脸色很难看,但没说话。
"都坐下吧。"赵律师指了指原告席。
我扶着父亲坐下,自己坐在旁边。法庭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九点整,法官进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法官,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全体起立。"书记员喊道。
我们都站了起来。
"坐下。"法官坐在审判席上,"现在开庭。"
接下来就是常规的程序,核对身份,宣读法庭纪律。我坐在那里,心跳得很快。
"原告方,请陈述诉讼请求。"法官说。
赵律师站起来,拿着起诉状念了一遍。大致内容就是:被告何军自2017年起,免费使用原告陈某的十五亩果园土地,为期六年。现六年期满,原告要求被告按市场价支付土地使用费二十万元。
"被告方,有什么要说的?"法官问。
何军的律师站起来,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黑色职业装,说话很利索:"审判长,被告认为原告的诉讼请求不成立。理由如下:第一,2017年原告陈某主动提出将果园免费提供给被告使用,双方是无偿使用关系,不存在租赁关系。第二,这六年期间,被告在果园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总计四十余万元,使原本荒废的果园重新焕发生机。第三,原告从未提出过要收取使用费,现在突然提出,违背诚信原则。"
"原告方,对被告的答辩有什么意见?"法官问。
赵律师站起来:"审判长,被告的答辩不能成立。第一,虽然当初是无偿使用,但六年期满后,按照公平原则,被告应该支付合理对价。第二,被告在果园的投入是为了自己获利,与原告无关。第三,原告之所以没提出收费,是基于亲情考虑,但这不代表放弃了自己的权利。"
"好,"法官说,"现在进入举证环节。原告方,请出示证据。"
赵律师拿出一叠材料:"第一组证据,是原告家庭的土地承包合同,证明涉案土地属于原告所有。第二组证据,是村委会和村民的证明,证明被告从2017年起免费使用该土地。第三组证据,是当地农业部门出具的土地租赁市场价格证明,以及水果市场的价格证明,证明涉案土地的市场租金和被告的获利情况。"
法官接过材料,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交给书记员。
"被告方,对这些证据有异议吗?"
何军的律师站起来:"对第一组和第二组证据没有异议。但对第三组证据有异议。首先,农业部门出具的只是一般性的市场价格,不能代表涉案土地的具体价格。其次,水果市场的价格证明不能证明被告的实际获利。"
"原告方,有补充吗?"法官问。
"有,"赵律师说,"我们可以申请法院委托专业机构对涉案土地进行评估,以确定其市场租金。"
"被告方呢?"法官看向何军的律师。
"我们认为没有必要,"何军的律师说,"因为双方当初约定的就是免费使用,不存在租金问题。"
法官点点头:"好,被告方,请出示你们的证据。"
何军的律师拿出一叠票据:"这些是被告在果园投入的各项费用凭证,包括购买树苗、肥料、灌溉设备等,总计四十三万余元。"
赵律师接过来看了看,说:"审判长,这些投入是被告为了自己经营获利而支出的,与原告无关。"
"但这说明被告不是无偿获得利益,"何军的律师说,"而是通过自己的投入和努力,才使果园产生价值。"
法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法官说,"现在进入法庭辩论环节。双方可以围绕争议焦点发表意见。"
赵律师站起来:"审判长,本案的焦点在于,被告使用原告土地六年,是否应该支付对价。我方认为,虽然当初约定是无偿使用,但这是基于亲情的临时帮助,不代表原告永久放弃权利。现在六年期满,按照公平原则和诚信原则,被告应该给予原告合理补偿。"
何军的律师说:"审判长,被告认为,无偿使用就是无偿使用,不存在事后追讨的问题。而且被告在使用期间投入巨大,使原本没有价值的土地变得有价值,原告应该感谢被告才对。"
"原告方,还有要补充的吗?"法官问。
赵律师想了想:"审判长,我想请原告本人陈述一下当初的情况。"
"可以,"法官说,"原告陈某,请陈述。"
父亲站起来,身体有些颤抖。他看了我一眼,我朝他点点头。
"法官,"父亲说,声音有些发抖,"当初军子找到我,说下岗了,日子过不下去,想回老家干点事。我看他可怜,就把果园给他用了。我说你先用着,等站稳脚跟了,咱们再说别的。我从来没想过要收他钱,就是想帮他一把。"
"那现在为什么要起诉他?"法官问。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前段时间,我带孙女回去摘点樱桃,军子非要按市场价收钱。当时我就想,我把地白给你用了六年,你连几斤樱桃都不让摘,这是什么道理?"
说到这里,父亲的眼圈红了:"我不是贪图他的钱,我就是觉得寒心。"
法庭又安静了。
何军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没说话。
"被告何某,你有什么要说的吗?"法官问。
何军站起来,脸色很难看:"法官,陈叔对我确实有恩,这我承认。但是这六年,我也不是白用他的地。我投了四十多万进去,每天起早贪黑,把果园经营起来。那天收樱桃钱,是我一时糊涂,我承认我做得不对。但是现在让我拿二十万出来,我真的拿不出。"
"拿不出是你的事,"我忍不住站起来,"我爸的地值多少钱,是客观事实。"
"原告方注意法庭纪律,"法官说,"请坐下。"
我坐下,心里憋着一股火。
法官看了看双方,说:"好,今天的庭审到此结束。法庭将择日宣判。现在休庭。"
走出法院,父亲一直没说话。上了车,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爸,你没事吧?"我担心地问。
"没事,"父亲睁开眼,"就是有点累。"
"你刚才说得挺好的。"我说。
"说得好有什么用,"父亲苦笑,"最后还不知道怎么判呢。"
"会判咱们赢的,"我说,"证据都在那儿摆着。"
"但愿吧。"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了。林婉做了饭,但谁都没什么胃口。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待。赵律师说,一般一个月内会出判决。
这一个月里,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有时候觉得肯定能赢,有时候又担心法院会和稀泥,判个折中的结果。
村里的议论也没停。有人说陈家肯定赢,有人说何军可怜,有人说都是亲戚,闹到这一步太难看。
终于,在开庭后的第二十八天,赵律师打来电话。
"陈先生,判决下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怎么判的?"
"法院支持了你们的诉讼请求,"赵律师说,"判何军支付土地使用费十八万元。"
"十八万?"我愣了一下,"不是二十万吗?"
"法院认为,考虑到当初是无偿使用,而且被告也有投入,所以酌情减免了一部分。"赵律师说,"但总体来说,咱们赢了。"
"好,好。"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挂了电话,我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父亲听完,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终于结束了。"他说。
"是啊,"我说,"咱们赢了。"
但我心里知道,这还没有真正结束。何军会不会上诉?会不会拒不执行?这些都是问题。
05
判决书下来后,我去法院拿了一份复印件。厚厚的一叠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我看了好几遍,最关键的那段话是这样的:
"虽然原被告双方当初约定为无偿使用,但被告在使用期间获得了显著的经济利益。根据公平原则,被告应当给予原告适当补偿。综合考虑当地土地租赁市场价格、被告的投入及获利情况,本院酌定被告应支付原告土地使用费十八万元。"
十八万,比我要求的少了两万,但也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我把判决书拿回家给父亲看。父亲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然后放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爸,你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问。
"说不上来,"父亲摘下眼镜,用手揉了揉眼睛,"就是觉得,亲戚之间闹到这一步,挺悲哀的。"
"这不能怪你,"我说,"是何军太过分。"
"我知道,"父亲点点头,"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按照法律程序,判决书送达后,如果何军不上诉,十五天后判决就生效了。然后我们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我每天都在等,等何军的电话,或者等法院的通知。但一连十天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第十一天,赵律师打来电话:"陈先生,对方律师联系我了,说何军想和你们谈谈。"
"谈什么?"我问,"不是已经判了吗?"
"他们想协商执行方式,"赵律师说,"说一次性拿不出十八万,想分期支付。"
"分期?"我想了想,"分多久?"
"他们提出分三年,每年六万。"
"不行,"我说,"太长了。最多一年,分两次付清。"
"好,我跟他们说。"
挂了电话,林婉说:"他们这是想拖时间吧?"
"应该是,"我说,"但咱们不能答应。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第二天,何军亲自给我打了电话。
"表弟,"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我知道这次是我错了。十八万我会给,但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
"你想要多少时间?"我问。
"一年,"何军说,"一年后我一次性给你们。"
"不行,"我说,"最多半年,分两次,每次九万。"
"半年太紧了,"何军说,"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果园的投入都是贷款,现在还欠着银行的钱。"
"那是你的事,"我说,"判决书写得很清楚,你必须付钱。"
"我会付,"何军说,"但你得给我时间周转。这样,半年第一次给你们十万,剩下八万年底前付清。怎么样?"
我想了想:"行,但你得写个承诺书,白纸黑字写清楚。如果到时候不付,我们直接申请强制执行。"
"好,没问题。"何军说。
过了几天,何军带着一份手写的承诺书来了。我们约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何军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脸上都是胡茬,眼睛布满血丝。他把承诺书放在桌上,说:"你看看,有问题吗?"
我拿起来看了看。承诺书上写得很清楚:何军承诺在判决生效后半年内支付十万元,年底前支付剩余八万元。如逾期不付,愿意接受强制执行,并承担由此产生的所有费用。
下面是何军的签名和手印,还有日期。
"可以。"我把承诺书收起来。
何军看着我,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要说的?"我问。
"没什么,"何军摇摇头,"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天收樱桃钱的事,是我糊涂了。"
我没说话。
"你回去跟陈叔说,"何军说,"我以后会好好做人,不会再让你们失望了。"
"希望你说到做到。"我站起来,"那就这样吧。"
走出咖啡厅,我松了一口气。虽然没有马上拿到钱,但至少有个明确的承诺,也算是个阶段性的胜利。
回到家,我把承诺书给父亲看。父亲看完,点点头:"行,那就等着吧。"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我继续忙着公司的事,父亲每天在家看看电视,带带孙女。
转眼就到了承诺书约定的第一次付款时间。我提前一周给何军打了电话,提醒他。
"知道了,"何军说,"我会准时给的。"
到了约定的那天,我和父亲去了银行。何军也到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钱都在这儿,"何军把袋子递给我,"你点点。"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沓百元钞票。我们找了个角落,仔细点了一遍。十万,一分不少。
"好了。"我把钱装回袋子里,递给父亲。
父亲接过来,看了何军一眼,说:"军子,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记住了,陈叔。"何军说。
从银行出来,父亲一直拎着那个袋子,一言不发。
"爸,你在想什么?"我问。
"在想,"父亲说,"这十万块钱,是不是真的值得我们这么闹。"
"当然值得,"我说,"这是你应得的。"
"应得的..."父亲重复了一遍,"但我总觉得,失去的比得到的更多。"
"你失去了什么?"
"亲情,"父亲说,"还有村里人的尊重。"
我沉默了。我知道父亲在想什么。自从这事闹开,村里的议论就没停过。虽然我们赢了官司,但在很多人眼里,我们是那个"为了钱连亲戚都不认"的人。
"爸,"我说,"你没做错。错的是何军,不是你。"
"也许吧。"父亲说。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年底。按照承诺,何军应该在年底前付清剩下的八万。
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给何军打电话,提醒他。一开始他还接,说知道了,让我放心。但到了十二月,他的电话就越来越难打通了。
有时候是关机,有时候是无人接听,有时候接通了说几句就挂了,说在忙。
我心里开始不安。
"不会是想赖账吧?"林婉说。
"不至于吧,"我说,"都写了承诺书了。"
"那他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说不上来。
到了十二月二十号,距离年底只剩十天了,我决定直接去找何军。
我开车去了他在镇上的家。那是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在一个新小区里。我按了门铃,没人应。
我又按了几次,还是没人。
正准备走,对门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你找何军?"
"对,"我说,"他在家吗?"
"不在,"女人说,"他好些天没回来了。"
"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女人摇摇头,"不过我听说他最近好像出事了,欠了不少钱。"
"欠钱?"我心里一沉。
"是啊,"女人说,"前段时间还有人来找他要债呢。"
我谢过那个女人,下了楼。坐在车里,我给何军打了个电话。这次终于接通了。
"表哥,你在哪儿?"我问。
"在外面,"何军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马路上。
"承诺书上说的,年底前付清剩下的钱,你记得吧?"
"记得,"何军说,"但是表弟,我现在真的拿不出来。"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提高了。
"我果园出事了,"何军说,"今年春天遭了霜冻,樱桃几乎全死了。我为了补救,又贷了款,现在欠银行二十多万。"
"那是你的事,"我说,"跟我们没关系。"
"我知道,"何军说,"但你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明年春天果树恢复了,我一定把钱给你们。"
"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信?"我说,"你现在连面都不露。"
"我不是不想见你,"何军说,"我是真的没脸见你们。表弟,我求你了,再给我一年时间。"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
我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以为拿到第一笔钱后,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但现在我明白了,这事远没有结束。
回到家,我把情况告诉父亲和林婉。
"我就说他不靠谱,"林婉说,"现在怎么办?"
"申请强制执行,"我说,"没别的办法了。"
父亲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第二天,我去找了赵律师。
"这种情况不少见,"赵律师说,"很多人判决下来后就想方设法拖延。你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申请强制执行。"
"怎么执行?"
"法院会查封他的财产,"赵律师说,"比如果园,比如他名下的房子、车子。查封后进行拍卖,用拍卖所得偿还债务。"
"那大概多久能执行完?"
"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两年。"赵律师说,"要看他的财产情况。"
我叹了口气。
"不过陈先生,"赵律师说,"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如果他真的资不抵债,那你们可能拿不到全部的钱。"
"什么意思?"
"就是说,如果他欠银行的钱比较多,银行作为抵押权人,有优先受偿权。"赵律师解释道,"你们作为普通债权人,只能排在后面。"
我感觉头都大了。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父亲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回来,放下水壶。
"怎么样?"他问。
"律师说可以申请强制执行,"我说,"但不一定能全部拿回来。"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
"什么算了?"我愣了一下。
"就这样吧,"父亲说,"已经拿回来十万了,剩下的八万,就当是我送他的。"
"爸!"我有些激动,"那是你应得的钱!"
"应得的又怎样?"父亲说,"闹到现在这一步,我已经够累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父亲打断我,"我累了,真的累了。"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的背影,突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06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法院,递交了强制执行申请。
执行庭的法官是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姓刘。她接过我的材料,看了一遍,说:"陈先生,你这个案子我们会尽快立案。大概一周内会给你答复。"
"一周?"我说,"能不能快一点?马上就要过年了,我怕他把财产转移了。"
"我们会注意的,"刘法官说,"申请立案后,我们会立即冻结他名下的财产。"
"那他的果园呢?"我问,"能查封吗?"
"果园的话比较复杂,"刘法官说,"因为涉及土地使用权。我们会先调查清楚,看果园里有没有其他财产可以查封。"
"好,谢谢。"
从法院出来,我心里还是不踏实。我知道何军这个人,鬼点子多。如果他真的想藏匿财产,有的是办法。
我决定先去村里看看情况。
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到村里已经是中午了。我直接去了果园。
果园的门锁着,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已经生锈了。透过栅栏往里看,能看见满园的樱桃树,但树上光秃秃的,确实像是遭了霜冻。
地上有些枯枝败叶,看起来很久没人打理了。
我正看着,听见身后有人喊:"小陈回来了?"
回头一看,是村里的王大爷,七十多岁了,拄着拐杖。
"王大爷,"我走过去,"您知道何军去哪儿了吗?"
"何军啊,"王大爷说,"有段日子没见了。听说他在城里躲债呢。"
"躲债?"
"可不是,"王大爷叹气,"今年春天果园遭了灾,他又贷款又借钱的,现在还不上了。前些天还有人来村里找他,说他欠了几十万。"
"那果园怎么办?"我问。
"还能怎么办,荒着呗,"王大爷说,"他现在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果园。"
我心里越来越沉。如果何军真的欠了一屁股债,我们那八万块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到。
"对了,"王大爷突然说,"前些天有人来看过果园,好像是要买的样子。"
"买?"我一愣,"谁要买?"
"不知道,看着像是外地人,"王大爷说,"开着辆好车,在果园门口转了好久。"
我心里一动,赶紧问:"那人长什么样?"
"五十多岁吧,胖胖的,戴着个金链子,"王大爷回忆着,"哦对了,好像还有个年轻人陪着,叫他李总。"
"李总..."我重复了一遍。
"你要找何军的话,可以去镇上问问,"王大爷说,"听说他老婆还在镇上。"
"好,谢谢王大爷。"
我开车去了镇上,直奔何军家的小区。这次运气不错,正好碰到何军的老婆下楼。
何军的老婆叫张敏,三十五六岁,长得挺清秀。看见我,她脸色一变,明显想躲。
"嫂子,"我叫住她,"我想找何军,你能告诉我他在哪儿吗?"
张敏停下脚步,低着头说:"他不在家。"
"我知道他不在家,"我说,"但你总知道他去哪儿了吧?"
"我真不知道,"张敏说,"他半个月前就出去了,说要去外地谈生意,到现在都没回来。"
"谈生意?"我冷笑,"嫂子,你就别瞒着我了。王大爷都跟我说了,他在外面躲债。"
张敏抬起头,眼圈红了:"表弟,我知道何军欠你们钱。但他现在真的很难,你能不能再给他点时间?"
"时间?"我说,"我们已经给了够多的时间了。承诺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年底前付清,现在都快过年了。"
"我知道,可是他现在真的拿不出钱,"张敏的眼泪掉下来了,"果园赔了,欠了银行二十多万,还有其他的债,加起来快四十万了。他每天愁得睡不着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着她哭,我心里也不好受。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我不能心软。
"嫂子,"我说,"我同情你们,但该是我们的钱,我们不能不要。如果何军真的还不上,我只能申请强制执行了。"
"强制执行?"张敏的脸更白了,"那是不是要查封房子?"
"有可能。"
"不行,"张敏急了,"这房子是我们全部的家当,还有孩子要上学,你们不能查封房子。"
"那就让何军把钱还了。"
"他真的拿不出来,"张敏哭着说,"要不这样,你给我点时间,我想办法凑钱。"
"你凑?"我看着她,"你能凑到八万?"
"我...我可以找我娘家借,"张敏说,"再给我两个月,我一定凑齐。"
我犹豫了。看着张敏这个样子,我真的不忍心。但转念一想,如果这次心软了,谁知道两个月后又会是什么样?
"这样,"我说,"我可以再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但你们必须先给一半,就是四万。剩下四万,过完年再给。"
"一个月拿四万?"张敏为难地说,"太紧了。"
"不紧,"我说,"你们已经拖了这么久了,这是我最后的底线。如果一个月内拿不出四万,我马上就申请强制执行。"
张敏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好,我试试。"
"我要你们写个新的承诺书,"我说,"白纸黑字写清楚,到时候再耍赖,别怪我不客气。"
"不会的,不会的,"张敏说。
当天下午,张敏打电话给何军,把情况说了一遍。何军在电话里跟我说,同意这个方案。
我让他们第二天到镇上,当着我的面重新写承诺书。
第二天,何军回来了。他看起来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布满血丝。
"表弟,"他见到我,勉强笑了笑,"对不起,又让你跑一趟。"
我没说话,拿出纸笔:"写吧。"
何军接过笔,在纸上写下:本人何军承诺,在一个月内支付陈某人民币四万元,剩余四万元在春节后一个月内付清。如违约,自愿接受强制执行,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费用。
他签上名字,按了手印。
"希望你这次说到做到。"我把承诺书收起来。
"会的,会的,"何军连连点头,"这次一定。"
我转身准备走,何军突然叫住我:"表弟,等一下。"
"还有事?"
"我...我想问你,"何军有些犹豫,"陈叔还好吗?"
"还活着。"我冷冷地说。
"你能不能跟陈叔说一声,"何军说,"我真的不是故意要赖账。我真的是遇到困难了。"
"这些话你自己去跟我爸说。"我说完,走了。
回到家,我把新的承诺书给父亲看。父亲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什么都没说。
"爸,你怎么想的?"我问。
"能怎么想,"父亲说,"等呗。"
"你觉得他们这次会给吗?"
"不知道,"父亲摇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每天都在等何军的消息。但时间一天天过去,眼看就要到承诺的期限了,何军那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打电话给他,要么不接,要么接了说正在筹钱。
到了承诺期限的前一天,我又给何军打电话。这次他接了,但说的话让我彻底火了。
"表弟,钱我暂时还凑不齐,"何军说,"能不能再宽限几天?"
"宽限几天?"我的声音提高了,"你这是第几次跟我说暂时了?"
"我真的在想办法,"何军说,"我已经找朋友借了一万五,还差两万五。再给我一个星期,就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后你又说差一点,再差一点,是不是?"我说,"何军,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一个星期内你拿不出四万,我马上申请强制执行。"
"好好好,一个星期,"何军说,"我保证。"
挂了电话,林婉说:"我看他就是在拖时间。"
"我也这么觉得,"我说,"这次如果他再拿不出钱,我就直接让法院查封他的房子。"
一个星期后,何军没有把钱拿来。
我又等了三天,还是没消息。
我终于下定决心,去法院补充了强制执行的申请材料。
07
刘法官看了我补充的材料,点点头:"陈先生,你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了。这样,我们会立即启动强制执行程序,查封被执行人名下的财产。"
"要多久?"我问。
"这个月内肯定会有结果,"刘法官说,"你等我们的通知。"
从法院出来,我心里反而轻松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法院的了。
回到家,父亲问:"怎么样?"
"法院说会强制执行,"我说,"这个月内会有结果。"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周,刘法官打来电话:"陈先生,我们已经查封了何军名下的那套房产。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是等房产拍卖,用拍卖款偿还债务;二是你们可以跟何军协商,看他能不能筹钱把房子赎回去。"
"房子值多少钱?"我问。
"市场价大概一百二十万左右,"刘法官说,"但是房子有按揭贷款,还欠银行四十多万。如果拍卖的话,要先还银行的钱,剩下的才能分给你们。"
"那能剩多少?"
"要看拍卖价格,"刘法官说,"一般情况下,拍卖价会比市场价低一些。如果按七折算,就是八十多万。扣掉银行的四十万,剩下四十万左右。"
"可是何军还欠其他人的钱,"我说,"这四十万够分吗?"
"这就要看其他债权人有没有申请执行了,"刘法官说,"目前只有你们一家申请了。如果其他债权人也申请,就要按比例分配。"
我心里一沉。看来就算拍卖了房子,我们也不一定能拿回全部的八万。
"那我们怎么办?"我问。
"我的建议是,你们先跟何军协商一下,"刘法官说,"看他能不能想办法把钱筹齐。毕竟拍卖房子对他们一家影响很大,而且周期也长。"
"好,我试试。"
挂了电话,我给何军打了过去。这次他接得很快。
"表弟,"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房子被查封了?"
"对,"我说,"法院通知我的。"
"那...那怎么办?"何军说,"这房子不能拍卖啊,这是我们全家唯一的住处。"
"那你把钱还了,"我说,"钱还了,自然就解封了。"
"我...我现在真的拿不出来,"何军说,"表弟,你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我保证,这次一定还上。"
"你每次都说这次一定,"我说,"我怎么信你?"
"我可以写欠条,"何军急切地说,"什么条件都行,只要不拍卖房子。"
"写欠条有什么用?"我说,"你已经违约几次了,欠条对我来说就是废纸。"
"那你要怎么样?"何军的声音有些绝望。
我想了想,说:"这样吧,果园的使用权给我们,抵八万块钱的债。"
"果园?"何军愣了一下,"可是果园现在不值钱了,树都死了。"
"死没死我不管,"我说,"反正你也经营不了了。果园给我们,债一笔勾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表弟,"何军说,"果园虽然现在不行了,但以后还能恢复。而且我在里面投入了那么多,就这么给你们,我不甘心。"
"那就等着拍卖房子吧。"我说完,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张敏给我打来电话。
"表弟,求求你了,"她在电话里哭,"房子真不能拍卖。我们还有孩子,孩子还要上学,没了房子我们住哪儿?"
"嫂子,我理解你的难处,"我说,"但我们也有难处。钱拖了这么久,我们也不容易。"
"我知道,我知道,"张敏哭着说,"但果园真的不值八万。那些树都死了,要重新种,还要好几年才能挂果。"
"那是你们的事,"我说,"反正我只有这个条件。要么给钱,要么给果园。"
"能不能少一点?"张敏说,"果园抵五万,剩下三万我们想办法还。"
"不行,"我说,"必须全部抵消。"
张敏哭了很久,最后说:"那...那我跟何军商量一下。"
第二天,何军打来电话,声音很沉重:"表弟,我同意了。果园给你们,债一笔勾销。"
"好,"我说,"那就写个协议。"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何军说,"果园里的设备,比如滴灌系统、水泵这些,我要拆走。"
"可以,"我想了想,"但树不能动。"
"行。"何军说。
几天后,我们在镇上的一家公证处见面,当着公证员的面签了协议。协议写得很清楚:何军自愿将果园的使用权转让给陈某,作为偿还八万元债务的对价。双方从此两清,互不追究。
签完字,按完手印,何军看着我,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问。
"没事,"何军摇摇头,"就是想说,谢谢你没拍卖房子。"
我没说话,拿着协议走了。
回到家,我把协议给父亲看。父亲看了一遍,长长地叹了口气。
"怎么了爸?"我问。
"就是觉得,"父亲说,"事情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这不是你的问题,"我说,"是何军自己作的。"
"也许吧,"父亲说,"但我心里还是不舒服。"
"爸,你别想太多,"我说,"钱拿回来了,债也还清了,这事就算结束了。"
"结束了..."父亲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眼神有些空洞。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着手处理果园的事。虽然树死了很多,但毕竟是十五亩地,不能就这么荒着。
我找了个懂行的人去看了看,那人说:"树确实死得差不多了,但不是全死。有些树根还活着,明年春天可能会发新芽。不过要想恢复到原来的样子,至少要三年。"
"那现在能做什么?"我问。
"可以清理一下死树,施点肥,"那人说,"然后等明年春天看看情况。如果树真的活过来了,就好好养护。如果彻底死了,就重新种。"
"重新种要多少钱?"
"看你种什么品种,"那人说,"如果种樱桃,苗子加人工,一亩地大概要两三万。十五亩就是三四十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算下来,光恢复果园就要几十万,还不算后期的维护成本。
回到家,我把情况跟父亲说了。
"那就先不管它,"父亲说,"让它荒着吧。"
"荒着太可惜了,"我说,"要不我们找人租出去?"
"谁租啊,"父亲说,"树都死了,谁愿意租?"
"那总不能一直荒着吧?"
父亲想了想,说:"要不你去村里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承包。"
"承包?"我说,"爸,咱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还承包?"
"不是白给,"父亲说,"按市场价收租金,签正式合同。"
"这样也行,"我说,"那我试试。"
过了几天,我回村里,找了几个种果树的人,问他们有没有兴趣承包果园。
有人一听树死了,立马摇头:"死树有什么好承包的?要重新种,投入太大了。"
也有人说可以考虑,但租金要便宜:"这样吧,一亩地一年五百,我承包三年。"
"五百?"我说,"太低了,市场价至少两千。"
"市场价是好地的价,"那人说,"你这果园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能有人接手就不错了。"
我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与其荒着,不如便宜租出去,至少还能收点钱。
正当我准备答应的时候,村里的王大爷找到我。
"小陈,"王大爷说,"我听说你想把果园租出去?"
"对,"我说,"王大爷您知道有人要租吗?"
"有倒是有,"王大爷说,"但我得先提醒你一句。"
"什么?"
"前段时间不是有人来看过果园吗,"王大爷说,"那个李总,我打听过了,他是搞房地产开发的。"
"房地产?"我一愣。
"对,"王大爷说,"听说咱们村要规划旅游区,你家那片果园位置不错,在山坡上,风景好。如果开发成农家乐或者民宿,肯定赚钱。"
"真的假的?"我有些不信。
"我也是听说,"王大爷说,"具体情况你可以去村委会问问。不过我建议你别急着租出去,先把情况了解清楚。"
"好,谢谢王大爷。"
08
我立刻去了村委会。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赵,在村里威望很高。
"小陈啊,"赵支书看见我,笑着说,"好久不见了。"
"赵叔,"我说,"我来问个事。听说咱们村要搞旅游开发?"
"哎呀,消息传得挺快啊,"赵支书说,"是有这么个计划,但还没最终定下来。"
"那我家那片果园,在规划范围内吗?"
赵支书拿出一张图纸,在上面指了指:"你看,这是初步规划图。你家那片地在这儿,正好在规划的核心区域。"
我仔细看了看图纸,心里一动。如果真的开发旅游区,那片果园的价值就完全不一样了。
"那现在进展到哪一步了?"我问。
"县里的规划已经批下来了,"赵支书说,"现在就差投资商。有几家公司在谈,但还没签约。"
"那大概什么时候能定下来?"
"快的话今年年底,慢的话明年上半年,"赵支书说,"小陈,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
从村委会出来,我心里盘算开了。如果果园真的在旅游开发区范围内,那就不能随便租出去了。万一签了长期合同,到时候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
"旅游开发?"父亲有些惊讶,"真的假的?"
"赵支书亲口说的,"我说,"规划图都出来了。"
"那...那咱们的地能值多少钱?"父亲问。
"不知道,"我说,"但肯定比现在值钱得多。"
"那就先别租了,"父亲说,"等等看。"
"我也是这么想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时不时就去村里打听消息。果然,陆陆续续有投资商来村里考察。
有一天,赵支书打电话给我:"小陈,有个李总想跟你谈谈,你方便吗?"
"李总?"我想起王大爷说的那个人,"他想谈什么?"
"他对你家那片果园有兴趣,"赵支书说,"想跟你谈谈合作。"
"好,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在村委会。"
第二天下午,我准时到了村委会。赵支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旁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正是王大爷说的那个李总。
"小陈,来来来,"赵支书介绍道,"这位是李总,做旅游开发的。李总,这是陈先生,果园的主人。"
"陈先生您好,"李总站起来,伸出手,"久仰久仰。"
我跟他握了握手:"李总客气了。"
"是这样的陈先生,"李总说,"我们公司打算在村里投资建一个农业观光旅游项目,你家那片果园位置非常好,我们想跟你合作。"
"怎么合作?"我问。
"有两种方式,"李总说,"一种是你把地租给我们,我们每年给你租金。另一种是你入股,我们一起开发,以后按比例分红。"
"租金多少?分红多少?"
"租金的话,我们可以给每亩地每年五千,"李总说,"十五亩就是七万五一年。合同签十年,提前一次性付五年的租金。"
"一次性付五年?"我算了算,"那就是三十七万五?"
"对,"李总点点头。
"那分红呢?"
"分红的话比较复杂,"李总说,"我们公司投资,你出地,按照投入比例分红。具体比例要评估后才能确定。"
我想了想,问:"如果我选择分红,大概能分多少?"
"这个不好说,"李总说,"要看项目的收益。不过我可以给你打个比方,如果项目一年净利润一百万,按照你出地的比例,大概能分到十万左右。"
十万,比租金多。但分红有风险,万一项目亏了呢?
"李总,"我说,"能给我点时间考虑吗?"
"当然可以,"李总笑着说,"不过陈先生,我们的项目马上就要启动了,如果你同意合作,要尽快签约。"
"好,我尽快给您答复。"
从村委会出来,我心里有些纠结。三十七万五的租金,一次性拿到手,很诱人。但如果选择分红,万一项目真的赚钱,那收益可能更高。
回到家,我把情况跟父亲和林婉说了。
"三十七万五,"林婉说,"这可不是小数目。"
"是啊,"我说,"但如果选分红,可能赚得更多。"
"分红有风险,"父亲说,"万一项目做不起来呢?"
"那就什么都拿不到了。"我说。
"我觉得还是拿租金保险,"林婉说,"三十七万五,够咱们家用好几年的了。"
"可是,"我说,"如果项目真的赚钱,咱们就亏了。"
"那也比血本无归强,"林婉说。
我看向父亲:"爸,你怎么想?"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倒是觉得,可以试试分红。"
"为什么?"我有些惊讶。
"你想啊,"父亲说,"咱们这块地,当初白给何军用了六年,最后才拿回来十万块钱。现在有机会靠这块地赚钱,为什么不试试?"
"可是有风险啊。"林婉说。
"做什么没风险?"父亲说,"再说了,就算亏了,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地还是咱们的,大不了以后再想别的办法。"
"爸说得有道理,"我说,"那就选分红。"
"可是..."林婉还想说什么,被我打断了。
"就这么定了,"我说,"我明天去找李总谈具体的条款。"
第二天,我又去了村委会,找到李总,说决定选择分红的方式。
"好,"李总很高兴,"那咱们就谈谈具体条款。"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和李总的团队来来回回谈了好几次。最后定下的方案是:我出地,占股15%;李总的公司负责投资和运营,占股85%。项目启动后,每年按照净利润分红。
"陈先生,"李总说,"还有一点要说清楚。项目前期投入比较大,可能要两三年才能盈利。也就是说,前两三年可能拿不到分红。"
"我明白,"我说,"没问题。"
"那好,"李总说,"咱们就签约吧。"
签约那天,我特意带着父亲一起去。合同很厚,我仔细看了每一条款,确认没问题后,签了字,按了手印。
"合作愉快,"李总笑着跟我握手,"陈先生,咱们一起把这个项目做好。"
"一定。"我说。
从村委会出来,父亲说:"儿子,你说咱们这个决定对不对?"
"不知道,"我说,"但至少,咱们尝试了。"
"嗯,"父亲点点头,"尝试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回到家,林婉问:"签了?"
"签了。"我说。
"那就等着吧,"林婉说,"希望这次能有个好结果。"
接下来的几个月,李总的公司开始在果园里施工。先是清理了死树,然后平整土地,修路,建设施。
我时不时去看看进度,每次去都能看到新的变化。
有一天,我在果园碰到了何军。
他站在果园门口,隔着栅栏往里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表哥,"我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何军转过头,看见我,有些尴尬:"我...我就是路过,过来看看。"
"看什么?"
"看看果园现在什么样了,"何军说,"听说你跟人合作搞开发了?"
"对。"我说。
何军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当初那个李总也找过我,想买果园的使用权。"
"是吗?"我有些惊讶。
"嗯,"何军说,"他出价二十万,想买十年的使用权。但我没答应,觉得太便宜了。"
我心里一动:"那现在呢?后悔吗?"
何军苦笑:"后不后悔有什么用?果园已经不是我的了。"
"那你现在怎么样?"我问。
"还行吧,"何军说,"债还清了,又重新找了份工作,在镇上的一家水果批发市场干。"
"挺好的。"我说。
何军看着果园,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表弟,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当初确实是我太过分了。"
"算了,"我说,"都过去了。"
"没过去,"何军摇摇头,"我欠陈叔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说完,他转身走了,背影看起来有些落寞。
我站在果园门口,看着里面如火如荼的施工现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块地,从爷爷手里传下来,到父亲手里,现在到了我手里。它见证了太多的故事,有亲情的温暖,也有人性的凉薄。
但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
09
一年后,果园改造完成了。
李总的公司把果园打造成了一个集采摘、餐饮、民宿为一体的农业观光园。原来的樱桃树,活下来的重新修剪养护,死掉的地方种上了草莓、蓝莓等其他果树。
山坡上建了几栋木屋民宿,还修了一条观光步道。从山顶可以俯瞰整个村庄,风景确实不错。
项目试运营的那天,我和父亲一起去参加开业典礼。
"陈先生,"李总看见我们,热情地迎上来,"快请进,快请进。"
他带着我们参观了整个园区。走在重新铺设的石板路上,看着焕然一新的果园,父亲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没想到这块地还能变成这样,"父亲说。
"是啊,"我说,"当初谁能想到呢。"
开业第一个月,观光园的生意出乎意料地好。每到周末,城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采摘、用餐、住宿,每个项目都有不少人参与。
李总给我打电话,说第一个月的营收超出了预期。
"陈先生,看来咱们这个项目选对了,"李总说,"照这个势头,可能不用两年就能盈利。"
"那就好。"我说。
但好景不长。
第二个月,村里来了一群人,说要承包观光园周边的土地,准备建一个更大的旅游项目。
这些人来头不小,据说是市里某个开发商的关系户。他们找到村委会,说要征用观光园周边的二十亩地。
"不行,"赵支书说,"那些地都承包出去了,你们不能动。"
"承包出去又怎么样?"那群人里为首的一个瘦高个说,"我们是市里批准的项目,优先级比你们高。"
"那也要按程序来,"赵支书说,"不能说征就征。"
"程序?"瘦高个冷笑,"程序我们会走,但结果是注定的。这块地,我们要定了。"
消息很快传开了。村里议论纷纷,有人支持赵支书,有人说得罪不起市里的人。
李总也慌了,找到我:"陈先生,这可怎么办?如果他们真的征地,咱们的观光园就被包围了,生意肯定受影响。"
"别急,"我说,"我去问问情况。"
我找到赵支书,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赵支书叹气,"说实话,我也没想到会这样。那个项目确实是市里批的,但具体征哪块地,还没定。他们现在就过来闹,明摆着是想逼咱们让步。"
"那怎么办?"我问。
"我已经向县里反映了,"赵支书说,"但县里的态度也不明确,说要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我重复了一遍,"这话的意思就是不管了呗。"
赵支书没说话,表情很无奈。
我回到家,把情况跟父亲说了。
"这是遇到硬茬了,"父亲说。
"爸,你说该怎么办?"我问。
"能怎么办,"父亲说,"要么硬扛,要么妥协。"
"硬扛的话,得罪了市里的人,以后麻烦不断,"我说,"但妥协的话,咱们的利益怎么办?"
"那就看你怎么选了,"父亲说。
我陷入了沉思。
几天后,那个瘦高个找到我。
"陈先生是吧?"他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听说你是观光园的股东?"
"对。"我说。
"那好办,"瘦高个说,"这样,我们想收购你的股份。价格好商量,比你入股的价值高一倍。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我不卖。"
"陈先生,"瘦高个的脸色变了,"做人要识时务。我们是市里的项目,你斗不过我们的。"
"斗不斗得过,试试才知道。"我说。
"你..."瘦高个站起来,指着我,"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气冲冲地走了。
从那以后,观光园开始遇到各种麻烦。
先是有人举报观光园消防不合格,消防队来检查,挑了一堆毛病,要求整改。
然后是有人举报观光园非法占地,国土局来调查,虽然最后证明我们的手续齐全,但还是折腾了好几天。
最麻烦的是,有人在网上发帖,说观光园的食品卫生有问题,导致不少游客看了帖子后不敢来了。
"陈先生,"李总急得团团转,"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的生意都快做不下去了。"
"我知道,"我说,"但他们就是想逼我们妥协。"
"那...那咱们就妥协吧,"李总说,"把股份卖给他们,拿钱走人,省得麻烦。"
"不行,"我说,"这口气我咽不下。"
"可是..."
"别可是了,"我说,"我不会妥协的。"
李总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回到家,父亲问:"李总怎么说?"
"他想妥协,"我说,"让我把股份卖了。"
"那你怎么想?"父亲问。
"我不想卖,"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尊严的问题。"
"尊严..."父亲重复了一遍,"儿子,你知道吗,有时候,尊严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知道,"我说,"但有些代价,值得付出。"
父亲看着我,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说:"好,那就不卖。爸支持你。"
接下来的一个月,观光园的生意一落千丈。很多游客因为网上的负面消息不敢来,营收下降了七成。
李总每天都在催我,让我赶紧做决定。
"陈先生,再这样下去,咱们真的要倒闭了,"李总说,"要不你考虑一下,把股份卖了?"
"我说了,不卖。"我说。
"那你想怎么办?"李总急了,"难道就这么耗下去?"
"不会一直耗下去的,"我说,"总会有转机的。"
"转机?"李总苦笑,"你也太乐观了吧。"
但我心里其实也没底。我只是不想轻易放弃,不想再让何军那样的事情重演。
就在我最焦虑的时候,赵支书打来电话。
"小陈,有个好消息,"赵支书说,"县里的领导来村里调研了,我把观光园的情况跟他反映了。"
"然后呢?"我问。
"领导说了,观光园是咱们村的重点项目,不能随便被人欺负,"赵支书说,"他让我告诉你,放心经营,有问题找县里。"
"真的?"我有些不敢相信。
"真的,"赵支书说,"而且领导还说,那个市里的项目,他会亲自过问,不会让他们乱来的。"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父亲问:"怎么了?"
"有转机了,"我说,"县里的领导支持我们。"
"那就好,"父亲说,"我就知道,正义不会永远缺席。"
10
有了县领导的支持,局面很快扭转了。
那些针对观光园的举报,经过重新调查,都被证明是恶意的。消防、国土等部门也不再为难我们。
至于网上的负面帖子,县里的网信办介入调查,发现是有人雇佣水军故意抹黑。相关账号被封禁,帖子被删除。
最关键的是,那个市里的项目,被县里以"规划不合理"为由暂停了。
瘦高个带着人又来了一次,但这次态度完全不一样。
"陈先生,"他赔着笑脸,"之前的事是我们不对,希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现在知道不对了?"我冷冷地说。
"是是是,"瘦高个连连点头,"都是误会,误会。"
"误会?"我说,"你们恶意举报,雇佣水军,这也叫误会?"
"那个...那个都是手下人乱来,"瘦高个说,"我已经批评他们了。"
"别跟我说这些,"我说,"你们给观光园造成的损失,必须赔偿。"
"赔偿?"瘦高个的脸色变了,"陈先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我不需要跟你相见,"我说,"明天我会让律师去找你们,该赔多少赔多少,少一分都不行。"
"你..."瘦高个气得说不出话来,但最后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几天后,对方的公司主动联系我们,表示愿意赔偿十五万元,作为对观光园的补偿。
"十五万,"李总说,"还算有点诚意。"
"那就收下吧,"我说,"也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
拿到赔偿款后,李总给我打电话,说要请我吃饭。
"陈先生,这次真的多亏了你,"李总举着酒杯,"要不是你坚持,咱们的观光园早就完了。"
"不是我坚持,"我说,"是道理在咱们这边。"
"道理..."李总感慨地说,"有时候,坚持道理是需要勇气的。"
"是啊,"我说,"但如果连道理都不坚持,还能坚持什么呢?"
李总点点头,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
接下来的几个月,观光园的生意逐渐恢复。游客又开始多起来,营收稳步增长。
到了年底,李总给我打来电话:"陈先生,好消息!咱们今年实现盈利了!"
"真的?"我有些惊喜。
"真的,"李总说,"虽然中间耽误了几个月,但最后几个月生意太好了,不仅把之前的损失补回来了,还赚了三十多万。"
"那我能分多少?"我问。
"按照你15%的股份,"李总说,"可以分到四万五。"
"四万五..."我算了算,虽然不多,但也算是个好的开始。
"而且陈先生,"李总说,"明年的前景更好。咱们已经打出名气了,预计明年的利润能翻一倍。"
"那就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
"分红了?"父亲有些惊喜,"多少?"
"四万五,"我说,"虽然不多,但这只是第一年。李总说明年会更好。"
"好,好,"父亲连连点头,"看来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是啊,"我说,"爸,这都是你的功劳。"
"什么功劳,"父亲摆摆手,"是你坚持下来的结果。"
过了几天,李总把分红打到了我的账户上。看着账户上多出来的四万五千元,我心里涌起一种成就感。
这笔钱,不仅仅是钱,更是对坚持的回报。
春节前,我带着父亲回了趟老家。
村里变化很大,很多人家盖了新房,买了汽车。观光园给村里带来了不少收益,村民们都很感激。
"老陈家这次可是做对了,"有人说,"那块地现在金贵着呢。"
"可不是,"另一个人说,"听说光分红就拿了好几万。"
父亲听着这些议论,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们去了趟果园,现在的观光园和当初的果园完全不是一个样子。樱桃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新种的草莓、蓝莓长势喜人。
木屋民宿在阳光下闪着光,观光步道上三三两两的游客在散步。
"真好,"父亲说,"这块地,终于发挥出它真正的价值了。"
"是啊,"我说。
我们走在果园里,父亲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爸?"我问。
"我在想,"父亲说,"如果当初没有何军那档子事,会不会就没有现在的观光园?"
"也许吧,"我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对,"父亲点点头,"有时候,坏事也能变成好事。关键是,你要怎么对待这件坏事。"
"爸,你这是在总结人生哲理呢?"我笑着说。
"老了,总爱胡思乱想,"父亲也笑了,"不过有一点我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得到多少,而是坚持什么。"
"坚持什么?"
"坚持做对的事,"父亲说,"哪怕一时看不到结果,哪怕要付出代价,但只要是对的,就要坚持下去。"
我看着父亲,突然觉得他好像又年轻了。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碰到了何军。
他提着一个果篮,站在观光园门口,看见我们,有些尴尬。
"表弟,陈叔,"何军走过来,"我...我是来给你们拜个早年的。"
"不用了,"我说。
"表弟,"何军把果篮递给我,"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但我是真心想弥补。这些年我一直在反省,觉得自己当初太混蛋了。"
我看着他,没接果篮。
"何军,"父亲突然开口,"你知道你错在哪儿了吗?"
"我知道,"何军低着头,"我太贪心了,把恩情当成了应得的,把帮助当成了理所当然。"
"知道就好,"父亲说,"人要懂得感恩,更要懂得知足。"
"我明白了,陈叔,"何军说,"这些年我一直记着您的话,也一直在努力做个好人。"
父亲点点头:"去吧,好好过日子。"
何军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问父亲:"爸,你就这么原谅他了?"
"不是原谅,"父亲说,"是放下。"
"放下?"
"对,"父亲说,"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如放下,让自己轻松一点。"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真是越活越通透了。"
"那是,"父亲笑着说,"吃了这么多年的盐,总得长点智慧吧。"
我们走出观光园,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回头看了一眼果园,那些樱桃树正在孕育新的生命,等到春天,又会开满花。
11
两年后的春天。
我开车带着父亲和秋儿,又回了趟老家。
车子开进村里,村口新建了一座牌坊,上面写着"美丽乡村·幸福家园"几个大字。村里的路都铺上了沥青,路两边种满了樱花树。
"变化真大啊,"父亲感慨地说。
"可不是,"我说,"都快认不出来了。"
秋儿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兴奋地说:"爸爸,这里好漂亮!"
"是啊,"我说,"这就是爷爷的老家。"
观光园现在已经成了周边有名的旅游景点。每到周末和节假日,停车场都停满了车。
我们把车停在停车场,走进观光园。
"陈先生!"李总远远地看见我们,快步走过来,"您来了!"
"李总,"我跟他握手,"生意不错啊。"
"托您的福,"李总笑着说,"去年咱们的净利润达到了一百二十万,今年预计能突破一百五十万。"
"那我今年能分多少?"我开玩笑地问。
"按照15%的股份,"李总说,"今年您可以分到十八万。"
"十八万,"我算了算,"比第一年多了四倍。"
"是啊,"李总说,"而且以后会越来越好。我们计划扩建二期项目,增加更多的娱乐设施和住宿区域。"
"听起来不错。"我说。
李总带着我们参观了二期项目的规划图。新的项目包括一个儿童乐园、一个户外烧烤区,还有十栋新的民宿。
"陈先生,"李总说,"二期项目投入会比较大,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您要不要追加投资,增加股份比例?"
"追加投资?"我看向父亲。
父亲想了想,说:"李总,我们现在手头没那么多闲钱。这样吧,你看能不能用我们的土地作价入股?"
"用土地入股?"李总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陈老先生,您那块地现在的市场价值,我们可以请专业机构评估一下,然后按照评估价入股。"
"好,就这么办。"父亲说。
几天后,评估报告出来了。那块十五亩地,按照现在的市场价值,评估价是两百八十万。
"两百八十万,"我有些震惊,"这么值钱了?"
"当然了,"李总说,"现在周边的地价都涨了,您那块地位置又好,两百八十万不算高。"
"那如果用这块地入股,我们的股份能增加到多少?"我问。
"按照二期项目的总投资一千万计算,"李总说,"您的股份可以从15%增加到35%左右。"
"35%,"我算了算,"那以后的分红岂不是更多?"
"对,"李总说,"而且土地入股后,您就不用担心后续的投入问题了。"
我和父亲商量了一下,决定接受这个方案。
签约那天,赵支书也来了。
"老陈,"赵支书拍着父亲的肩膀,"你这是越过越好了啊。"
"哪里哪里,"父亲说,"都是托大家的福。"
"别谦虚了,"赵支书说,"你家的事,在村里可是个典型。你看,当初你把地白给何军用,结果他不懂感恩。后来你收回地,投资观光园,现在资产翻了好几倍。这说明什么?说明做人要厚道,但更要有眼光。"
"眼光?"父亲笑着说,"我哪有什么眼光,就是运气好罢了。"
"不是运气,"赵支书说,"是选择。你选择了坚持,选择了相信,所以才有了今天的结果。"
签完字,按完手印,李总举起酒杯:"来,为了我们的合作,干杯!"
"干杯!"
走出村委会,阳光正好。秋儿在前面跑着,父亲和我慢慢地走着。
"爸,"我说,"你现在是不是很开心?"
"开心,"父亲说,"但更多的是踏实。"
"踏实?"
"对,"父亲说,"这块地,终于找到了它真正的归宿。"
"爸,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我说,"那天在法庭上,你说觉得寒心,到底是在寒心什么?"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寒心的,不是何军要收樱桃钱,而是他忘记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但他最后不是也后悔了吗?"我说。
"后悔有什么用,"父亲说,"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回不去了。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就是碎了,就算粘好了,也会有裂痕。"
"那你还选择放下?"
"放下不代表原谅,"父亲说,"只是不想让仇恨占据自己的心。儿子,你记住,人生很短,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恨一个人上。"
我点点头。
"还有,"父亲说,"做人要有原则,该坚持的时候要坚持,该放手的时候也要放手。你这次做得很好,没有因为亲情就妥协,也没有因为困难就放弃。"
"这都是跟您学的。"我说。
"傻小子,"父亲拍拍我的肩膀,"你比我强多了。"
我们走到观光园门口,看见何军正在排队买票。
他看见我们,有些意外,但还是走了过来。
"表弟,陈叔,"何军说,"你们也来玩啊。"
"嗯,"我说,"带孩子来摘草莓。"
"那正好,"何军说,"我也是带孩子来的。"
他指了指身后,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拉着张敏的手。
"你们现在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何军说,"虽然没以前那么风光,但日子过得踏实。"
"踏实就好,"父亲说。
"陈叔,"何军突然说,"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说一声,谢谢您。"
"谢我什么?"父亲问。
"谢谢您当初给了我机会,也谢谢您最后没有赶尽杀绝,"何军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连现在的日子都过不上。"
父亲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好好过日子吧。"
"会的,会的,"何军连连点头。
我们进了观光园,秋儿兴奋地跑向草莓地。
"爷爷,快来!"秋儿喊着。
"来了来了,"父亲笑着跟上去。
我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
何军正带着孩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他的背影看起来不再那么落寞,反而多了几分从容。
也许,这就是人生吧。有起有落,有得有失。重要的不是得到了多少,而是经历了什么,学会了什么。
"爸爸,快来!"秋儿又在喊我。
"来了!"我应着,快步走向草莓地。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春天的风吹过果园,樱桃树上开满了白色的花。
那些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也许是在说,无论经历了什么,生活总会继续。只要心中有光,就不怕路途遥远。
我走进草莓地,蹲在秋儿身边,教她怎么摘草莓。
父亲站在旁边,看着我们,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父亲说的"踏实"是什么意思。
不是拥有了多少财富,而是内心的安宁。
不是得到了多少回报,而是坚持了对的选择。
不是战胜了多少人,而是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远处,观光园的喇叭里传来悠扬的音乐。
游客们在果园里穿梭,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
一切都那么美好,那么和谐。
而那块曾经让我们家纠结、痛苦、挣扎的土地,如今终于找到了它真正的价值。
它不仅养活了我们一家,也给村里带来了繁荣,给更多的人带来了快乐。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