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初春,《收获》杂志甫一上市便被抢购一空,原因是卷首刊出了张爱玲的遗作《同学少年都不贱》。书店里,几十岁的中年读者掂着报纸相互打听:“真的是张爱玲的新作?”就在盛赞之声此起彼伏时,远在北京的杨绛老人却给友人钟叔河寄去一封信,寥寥数语却锋利异常——“你们把她看高了,我对她有偏见。”这番话像冷水,滋啦一声泼在方兴未艾的追捧热潮上。
当时杨绛已九十多岁,说话慢条斯理,但那封信里却透出罕见的坚硬。朋友劝她手下留情,她摆摆手:“我不是论文学高低,我是讨厌她整个人。”在外甥女口中,少年张爱玲“总爱穿奇怪衣裳吸人眼球,一脸青春痘也不自知”,这种近乎刻薄的描述,与杨绛一贯的温婉形象形成了鲜明反差。许多人纳闷:同为民国才女,为何会如此水火不容?
把时间拨回1937年,卢沟桥枪声响起,北平风声鹤唳。那一年,28岁的杨绛正随夫钱锺书在清华园攻读研究生,随后同赴英国留学。苏州老家却在炸弹声中沦陷,母亲罹患恶性疟疾辗转香山而亡,父亲与两个妹妹颠沛流离。等到噩耗传到伦敦,一切都已来不及。对杨绛来说,民族仇恨从此不再抽象,而是鲜血写成的家书。
再看另一边的张爱玲。1943年冬,她抱着稿纸走进《天地》杂志社,因《倾城之恋》《金锁记》引爆上海滩,顷刻艳名四起。年仅23岁的她,把繁华与衰败写得入木三分,却也在那一年遇见胡兰成。此人当时正是汪伪政权的宣传红人,顶着副部长的头衔,几乎家喻户晓的“才子汉奸”。张爱玲并不在意,她要的只是“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的心照不宣。1944年9月,二人在上海法租界秘密成婚,一纸婚书写下“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似乎战争炮火都无法撼动这段热烈。
此情此景传到内地,却如同利刃扎进不少人的心。杨绛在重庆听到传闻,摇头叹息。她向周围的人直白地说:“国家都烧到门口了,还有什么现世安稳?”在她的价值秩序里,家国一体,私人感情再炽热,也不能淹没民族大义。早年间杨绛曾记录,父亲在沦陷区见到老同窗投敌,转身便走,连招呼都不打。对卖国行为的痛恨,自上而下刻在这位书香闺秀的骨头里。
抗战结束后,胡兰成仓皇南逃,张爱玲留在沦陷后的夜色里,终写下一封“我已经不喜欢你了”的诀别信。表面看似幡然悔悟,然而在杨绛看来,伤口已然铸成,人格裂痕难补。后来谈及这段往事,她句句寒彻:“她笔下的姑娘全是被情欲困住的囚徒,意境委瑟,格调太低。”
值得一提的是,杨绛并非不懂“爱情之至”。1953年,她陪同丈夫归国,先后在清华、西南联大执教,风雨同舟数十年,直至1998年钱锺书逝世,她仍自称“我们仨”。在她的语境里,情感之所以珍贵,正因为与家国命运水乳交融——私人幸福若脱离了民族和时代,便像无根浮萍,风一吹就散。
同处一个时代,两人对“身与家与国”有着截然相反的排序。张爱玲把自己看作独立坐标,旁若无人地写“小人物的幽暗与悸动”;杨绛则强调“人须有分寸”,即使在最困顿的岁月,也提笔翻译《堂吉诃德》,以劳作对抗苦难。她写《干校六记》时说:“不辛苦,谁肯栖身向后看?”字里隐着自省,也透露出对作家职责的朴素期待。
话说回来,文学批评本不该离开作品本身。杨绛也承认张爱玲“文笔俐落”,小说的对白像冷刃划纸,直截了当。她真正不能接受的,是那份对善恶的暧昧,对苦难的冷眼,还有对被殖民城市的某种病态留恋。“写作是严肃事,不可作游戏。”——这句话她常常提起。套用在张爱玲身上,便成了最严厉的指责。
1995年9月1日,洛杉矶的警察接到报警,推开门,发现张爱玲已在寂寞中离世数日;房间里最显眼的,只有包好邮寄纸的手稿。消息传回国内,很多人叹息“天才的孤独”。相较之下,2016年杨绛去世时,追思会云集了学界与出版界的半壁江山,人们从她瘦小的身影里读到“德性”。正因如此,两条人生轨迹在后人眼中越走越远,也就更好理解当年那句“过高看待她了”背后的价值较量。
然而,偏见并不等于否定。一位学者后来重读杨绛信札,发现她虽嘴上不留情,却不曾否认张爱玲的才情。她只是坚持:文字之外,先做人。立场不同,评价必然分歧,这在任何时代都无法避免。有人敬重张爱玲的锋利,也有人推崇杨绛的温润;文学史的河床足够宽,一边可以是冷艳孤注,一边也能是恬淡从容。
“我只是说我不喜欢。”杨绛的这句话在风里沉稳,却留出余地。不必强迫相爱,更无意翻旧账。就像她写给钱锺书的句子——“我们都是世间可怜的人”,那也是留给张爱玲的暗暗一瞥。审美可以各执其词,历史的现场却只有一次。或许,也正因如此,她才无法释怀那段动荡年月中的轻狂。
张爱玲后来旅居香港、搬到美国,孤灯写作,始终拒绝回国。杨绛则在北京的三里河小砖楼里度过了107个春秋,译书、整理钱锺书遗稿,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还在校对《洗澡之后》的书稿。不同的选择,映出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一个远走,一个留下;一个在尘埃里开花,一个在寂寞中沉思。
读者到底“高看”了谁?时间没有给出唯一答案。只知道当年的信纸、旧照、弹片与墨迹依然安静躺在那里,提醒后人:文字之外,尚有风骨;才华之上,更有抉择。或许,这正是杨绛那句“我对她有偏见”背后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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