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深秋,华北平原的霜气尚未散尽,西柏坡的油灯下,毛泽东俯身写下一封只有短短百余字的书信:“吾兄李鹤鸣,昔日同舟,今当共济,盼速来相聚,一叙廿载风雨。”信封启程南下,目的地是湖南长沙的湖南大学。就在这一刻,离散二十年的两位“一大”同窗,命运的轨迹再次交汇。
李达早年行迹曲折。1909年,他十九岁,考进京师优等师范,原想靠教育唤醒民智。可课堂外,社会依旧迷茫,他只得另寻道路。1911年武昌的枪声震动旧世界,李达被卷入时代洪流;次年随兴赴日,钻攻理科,希望以“实业救国”补国力。俄国十月革命爆发,他反复琢磨“民族独立”与“工人解放”,心中那把天平彻底向马克思主义倾斜。
1919年五四运动如潮涌来,北京街头的呐喊声让他认定“旧方子”已失效。1920年春天,他毅然带着日记与译稿返沪。与陈独秀初晤,两人谈到深夜,意见相契,“办党”成了共同话题。那年8月,上海早期组织成立,李达住进《新青年》编辑部,从排版到发行,一肩挑起《共产党》月刊。为了凑印刷费,他频写稿件向商务印书馆投稿,稿费一到手便全数贴补刊物。有朋友打趣:“你这是拿生命赌字纸。”李达只是笑笑:“救国急先,哪分得清亏盈。”
1921年7月的石库门,细雨蒙蒙。一大代表们围坐竹椅之上,来自湘江之畔的毛泽东与同乡李达初次相对,乡音一出,亲切如故。会后,毛邀李赴长沙共事,自修大学因此改写历史课堂。两人同住清水塘畔小屋,夜读《资本论》,时常辩得面红耳赤。毛挥手大笑:“理想要落地,不能只在书里打转。”李达点头,却仍执笔苦写,为学生编撰《社会学大纲》。
1923年,党内合作策略调整,李达与组织产生分歧,黯然离队,转赴北平、上海授课。国民党右派的警探如影随形,他屡换姓名,漂泊江海。但无论讲台设何处,《辩证法唯物论教程》的手稿始终随身。1937年抗战全面爆发,他在武汉讲学,夜半炮火轰鸣,仍灯下校稿。1939年,毛泽东、周恩来托学生捎信相邀延安,他兴冲冲收拾行李,无奈沪渝交通断绝,只得作罢。
长征胜利后,李达将新出的哲学著作托人送延安。毛在窑洞里拆包裹,赞一句:“中国人自己写的马列哲学书。”信件翻过山川,友情未曾中断。终至1949年5月,李达抵达北平。第三个清晨,他接到中共中央办公厅电话,被请往香山“双清别墅”。汽车停稳时,毛已站在台阶前,兴冲冲挥手:“鹤鸣兄,辛苦啦!”他拉着老友入内,灯下开口便问:“这二十年,你怎地熬过来的?”
李达沉默片刻,低声道:“长沙、上海、北平,四处讲课,四处迁徙;被通缉、被盯梢,靠教书糊口。会悟也在动荡里和我分离……好容易把命留住。”毛微皱眉,又拍拍他的肩:“受累了。”寒光映纸,两人坐在书桌旁翻看旧照片。夜色浓重,李达终因劳顿困倦欲倒。毛笑说:“我这儿椅子窄,你去床上对付一觉。我整夜批文件,习惯了。”李达略感为难,终在“润之别见外”的催促声里沉沉睡去。
7个月后,中南海怀仁堂。毛、刘少奇、李维汉与李达再会。李达郑重提出重回党内的请求。毛挥手:“往者不可追,来者犹可为。你是发起人,本无候补之说。”刘少奇当场应声作介绍人,党龄的断裂就此接续。会后众人散去,毛送旧友到门口:“以后一声招呼,随时见面。”这句轻描淡写,却是最高规格的信任。
1956年初夏,毛到武汉。省委干部梅白前来听候差遣,刚站定,就被叮嘱:“以后我在武汉,李达想进来,上午、下午,除了去厕所,任何时候都让他来。”梅白一愣,旋即明白这份例外意味着什么。翌日,东湖宾馆,毛仍叫那声“鹤鸣兄”。李达抿了半天,险些脱口“毛主”,又被打断:“别拗口,还是从前的称呼顺耳。”
聊天跳跃,话题转到1927年武汉分手。李达自责未上井冈山,未走长征。毛摆手:“若人人路线相同,岂不单调?你在后方写书、讲学,亦是前线。”气氛轻松,却不空谈。毛要求他再写几本通俗哲学教材供青年学习;李达爽快答应,用碎片时间写成《哲学大纲》《大众辩证法》等册,在报刊连载,删繁就简。
新中国建设初期,李达先后主持武汉大学、湖南大学教学改革,编教材、训练青年师资。他常对学生提到“润之”三字,但从不以私谊自矜。毛也多次在文件边角批上“可请李达审阅”字样,两人相距千里,思想往来却密度不减。
1959年,李达因劳累积疾离世。消息传到中南海,毛停笔良久,仅口中低念一句:“鹤鸣兄去了。”此后多年,毛在谈到哲学普及时,仍引用李达的章节。若翻开他批阅的书稿,边角处常可见“此段宜保存——李达原话”小字,墨迹已淡,却仍能看出当年那场香山长谈留下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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