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钟声一响,周文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了八年的那扇门,终于在这一年换了另一种开法。
外头的烟花一阵接一阵,窗玻璃都被映得发亮,屋里却静得很,静到连墙上挂钟走针的声音都显得有点刺耳。茶几上那杯热水早就凉了,手机扣在一边,屏幕黑着,从傍晚到现在,一次都没响过。
周文远没碰手机。
要搁往年,这个点他起码已经打过去两通电话了。第一通语气还平和,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第二通就带着点急,问高铁票改没改;等到了快十二点,那股子盼头和无奈揉在一起,最后总会落成一句:“行,那你明早早点回。”
可今年,他什么都没做。
不是赌气,也不是心硬了,就是忽然有点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像拉着一根绳子,来来回回拽了八年,绳子没断,人先麻了。
屋里灯开得很亮,桌上的菜却很简单,没像前几年那样做一大桌。两盘热菜,一碗饺子,一壶温着的汤。以前他总想着,万一宋雨晴临时回来呢,万一她一进门就能吃上热乎的呢,所以每次都做得多,最后剩下一桌子,第二天热一热,吃着吃着就没味了。
今年他没那么做。
可也不是彻底不等了。
墙上那条鲜红的横幅,就是他还在等的证据。红布是上午出去买的,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废了好几张宣纸,手都冻僵了,最后才凑出能看的八个字。
欢迎回家,新年快乐。
这八个字挂上去的时候,周文远在梯子上站了很久,低头看着客厅,忽然觉得这房子像是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宋雨晴是在除夕前一天回娘家的。
高铁开得很快,窗外灰白一片,偶尔掠过几座小城,年味倒是浓,到处都挂着红灯笼。她靠着窗,手里攥着手机,几次点开和周文远的聊天框,又几次退了出去。
三天前,她把车次发给他,他只回了一个“好”。
就一个字。
宋雨晴盯着那个“好”,看了很久。她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一直在那儿。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她每次一说要回娘家,周文远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是故意拖着不回,只是每回到了娘家,母亲张桂兰一拉着她的手,嘴里说着“就住一晚”“明早再走”“一家人都在呢你急什么”,她那股子狠不下来的心,就又软了。
第一次是因为母亲生病住院,情有可原。
第二次是因为母亲刚出院,精神头不好,她不放心。
第三次是弟弟宋志刚刚结婚,家里说头一年最热闹,姐姐得在。
后来再往后,理由越来越像,年也一年年过去了,她每次都想着,就这一回,明年一定陪周文远过除夕。
可明年后面,还有明年。
张桂兰到车站接她的时候,一见面先把行李接了过去,接着就问:“文远怎么没来送你?”
“他学校还有点事。”宋雨晴说。
“年年都有事。”张桂兰哼了一声,“嘴上不说,心里还不知道怎么想呢。你呀,就是太惯着他。”
宋雨晴没接这个话。
她不是惯着周文远,她心里明白,这些年,一直在让步的人,其实是周文远。
只是这话她很少敢往深处想。一想,就心虚。
娘家的饭桌还是老样子,圆桌上摆满了菜,弟弟一家也回来了,小侄女妮妮一见宋雨晴就黏上来,姑姑长姑姑短地叫。热闹是真的热闹,可热闹里,总有一点说不出的空。尤其是晚上洗漱完回房间,房门一关,外头说笑声隔远了,那股空就更明显。
她坐在床边,看着手机。
八点多,周文远发来一条微信:除夕快乐。
宋雨晴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还是那四个字,不多不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她本来想打一大段,想问他吃饭了吗,想说我明天早点回,想问他是不是生气了,可打了删删了打,到最后也只回了四个字。
除夕快乐。
回完以后,她把手机扣在枕边,心口却一阵一阵发紧。
她在等周文远打电话。
十点,没响。
十一点,还是没响。
过了十一点半,她连去洗手间都把手机带着,生怕错过。可一直到零点,外头鞭炮声炸起来,屋里人都在倒数,她的手机还是安安静静的。
那一刻,宋雨晴忽然觉得冷。
一种从心口漫上来的冷。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周文远今年可能真的不等她的电话了。
也不是不等她这个人了,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追着问,追着盼,追着把自己的期待摆到她面前了。
大年初一一大早,宋雨晴就起来收拾行李。
张桂兰看见了,皱着眉问:“这么早干什么?”
“下午回去。”
“急什么,再住一天。”
“不了,妈,我得回去。”
“文远催你了?”
宋雨晴顿了顿,摇头:“没有。”
正因为没有,她才更得回去。
张桂兰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那行,路上慢点。”
高铁往回开的那一路,宋雨晴心里乱得很。她不是没想过,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做得不对,可每次刚冒出这个念头,娘家的牵扯、母亲的眼泪、弟弟那边的事,就像一层又一层的布,把她那点愧疚包起来,包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快信了,除夕晚回一天不算什么。
可真不算什么吗?
她想到周文远一个人坐在家里,想到每年那桌热了又凉的菜,想到他从来没发过脾气,没跟她翻过脸,甚至连重话都少有,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下午三点多,她拖着行李箱到了楼下。
小区安安静静的,偶尔有孩子拿着烟花棒跑过去,笑声很脆。电梯一点点往上升,数字跳到七的时候,宋雨晴的手心已经出汗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一瞬间,客厅的光涌出来,她刚把箱子拉进玄关,抬头一看,整个人就僵住了。
正对着她的那面墙上,挂着一条鲜红的横幅。
八个字,笔画有点歪,可看得出来写的人很认真。
欢迎回家,新年快乐。
宋雨晴脑子里“嗡”的一下,手一松,行李箱直直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眼睛像被什么烫了一样,酸得厉害。她顺着横幅往下看,餐桌上整整齐齐摆着八道菜,都是她爱吃的,热气还没散。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虾、香菇青菜,旁边还放着两副碗筷。
就像有人把这八年没说出口的话,全都安安静静摆在她面前了。
周文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汤勺。
他看见她,没有惊讶,也没有埋怨,只是停了一下,把火关了,转身把最后一道汤端到桌上,然后才说:“回来了。”
宋雨晴张了张嘴,喉咙却像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文远走到玄关,把她倒下的箱子扶起来,靠墙放好,声音还是很平:“吃饭吧,再放就凉了。”
这句话一出来,宋雨晴的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她哭得没什么声儿,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肩膀一抖一抖的。周文远没像电视剧里那样立刻抱过去安慰,他只是先把饭盛好,筷子摆好,等她自己慢慢缓下来。
这个家里最懂她的人,一直是他。
知道她这会儿不是需要劝,是需要一点时间,和自己心里的那些事对上。
过了好一会儿,宋雨晴才走过去坐下。她眼圈红得厉害,鼻尖也红,坐在桌边的时候,像个做错了事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孩子。
“横幅……你写的?”她哑着嗓子问。
“嗯。”周文远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字不太好看,凑合看吧。”
“为什么写这个?”
“没为什么。”周文远低头盛汤,“就是觉得,你回来该有句话接着。”
宋雨晴攥着筷子,手都在轻轻发抖。
“你为什么不打电话?”
这话她终究还是问出来了。
周文远动作顿了顿,过了几秒才说:“以前打,是怕你不回来。今年不打,是想看看,你自己会不会回来。”
“如果我没回来呢?”
“那就当我知道答案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正因为太平静了,反倒更叫人难受。宋雨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八年在她眼里像是一年年混过去的,可在周文远那儿,却是实打实一天一天熬下来的。
“你生我气了,是不是?”她问。
周文远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摇头。
“不是生气,是明白了一件事。雨晴,老催着一个人回家,时间长了,家就像成了一个要完成的任务。可我想要的,不是你被我催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我想要的是,你自己想回来。”
宋雨晴一下子就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
她不是不想回来,她只是总在娘家和自己的小家之间摇摆,总觉得哪头都舍不得,哪头都亏欠。可她忘了,一个人要是总想着两边都顾全,最后往往是最不该被辜负的人,替你把委屈吞了。
而周文远,就是那个一直吞委屈的人。
饭吃得断断续续,菜却比任何一年都香。
宋雨晴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刚结婚那阵子,他们住在很小的出租屋里,厨房转个身都费劲,除夕那天周文远非要自己包饺子,结果面和得太软,饺子煮出来全破了。他一边捞一边叹气,说第一次上岗,技术还不熟练,明年保证进步。
第二年果然进步了,第三年也更像样了。
只是后来,饺子越包越好,人却总是凑不齐。
“文远。”宋雨晴把筷子放下,抬头看他,“对不起。”
“你不用……”
“你先别拦我。”她声音发抖,却很认真,“这句话我早就该说了。第一年我有理由,第二年我也觉得自己有理由,可后面几年,很多时候不是非我不可,是我自己没学会拒绝,没学会把你放到该放的位置上。”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又掉下来。
“我一直觉得你会等我,等着等着,我就把你的等,慢慢当成理所当然了。”
周文远没说话。
他其实不是没委屈过。除夕夜一个人坐在这屋里,外头越热闹,里头越空。可他也知道,宋雨晴不是不在乎他,她只是从小就被“女儿要顾娘家”“女儿要懂事”这类话裹得太紧,紧到很多时候,她分不清心软和亏欠的界限在哪儿。
“雨晴。”他看着她,终于开口,“我不是要你跟你妈断了,也不是让你以后不回娘家。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已经结婚了,这里也是你的家。我等你,不是因为你欠我,是因为我想和你过日子。”
这话一落,宋雨晴眼泪掉得更凶。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扑进周文远怀里。周文远下意识接住她,手停在半空一瞬,最后还是落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一抱,把很多东西都抱碎了。
那些年反复压下去的愧疚,反复说服自己的借口,反复装作没事的平静,到了这一刻,终于都撑不住了。
晚上睡觉前,宋雨晴去洗漱,路过卧室衣柜时,顺手把柜门拉开了。结果她一眼看见里面挂着一排红色毛衣,整整齐齐,居然有八件。
她愣了。
“文远。”她回头叫他,“这些是哪来的?”
周文远走过来看了一眼,神情倒是挺自然:“给你买的。”
“这么多?”
“每年一件。”
宋雨晴怔怔地看着他。
周文远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以前你不是总说,过年穿点红的喜庆么。我想着,哪年你回来,正好能穿上。结果买着买着,就攒了这么多。”
八件。
刚好八年。
宋雨晴伸手去摸,那些毛衣有的还挂着牌,有的款式已经不那么新了,可每一件都被收得很好,没有一点灰。她忽然明白,周文远这些年不是嘴上不说,是把那些想说的,全变成了这些安安静静放着的东西。
一件毛衣,一桌热菜,一条横幅。
他从来不是不在意,他只是舍不得拿在意去压她。
“你怎么这么傻。”宋雨晴眼眶又红了。
周文远笑了笑:“我不傻,能娶到你。”
“我让你等了八年。”
“那你以后慢慢还。”
宋雨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忽然笑了。
“怎么还?”
“先把这八件毛衣一件一件穿了。”周文远说,“别让我白买。”
宋雨晴鼻子一酸,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张桂兰的电话就打来了。
宋雨晴站在阳台接,外头天亮得很干净,楼下有孩子在放小摔炮,噼里啪啦的。
张桂兰先是照例问到家没有,吃饭没有,问着问着,就说:“你要不再回来住两天?家里怪冷清的。”
这回宋雨晴沉默的时间比以前长。
她望着客厅里正在擦桌子的周文远,声音不大,却很稳:“妈,我这几天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怎么,不方便?”
“不是不方便,是我想在家里陪文远。”
张桂兰语气立马变了:“你陪他什么时候不能陪?你一年到头才回来几趟,妈让你多住两天都不行了?”
这话太熟了,熟到宋雨晴以前一听,心就先软一半。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让步。
“妈,我以后会常回去看您,周末也行,平时也行。但过年这几天,我想跟周文远一起过。”
“你现在倒是知道顾他了。”
“不是现在才知道,是我以前没做好。”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口竟然一下轻了不少。
电话那头,张桂兰半天没出声。过了会儿,才有点发闷地说:“行吧,你长大了,有你自己的家了。”
挂电话前,张桂兰又补了一句:“文远……没为难你吧?”
宋雨晴望着客厅里那个身影,眼睛发热:“没有,他对我很好。”
是真的很好。
好到她现在回头去看,都觉得自己这些年亏欠得厉害。
那几天里,宋雨晴哪儿也没去,就踏踏实实待在家里。陪周文远买菜,跟他一起包饺子,一起窝在沙发上看重播的春晚,一起把冰箱里剩下的菜分类装好。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小事,可她做着做着,心里却生出一种久违的安稳。
这才像过日子。
不是奔来赶去,不是两头拉扯,而是两个人在一个屋檐下,说着没什么要紧的话,做着琐碎的小事,却知道彼此都在。
年初三那天,宋志刚带着女儿上门了。
妮妮一进屋就盯着那条横幅看,奶声奶气地念:“欢迎回家,新年快乐。”
念完她回头问宋雨晴:“姑姑,这是谁写的呀?”
“你姑父写的。”
“姑父真厉害。”妮妮拍着手,“比我爸爸写得好看。”
一句话把屋里人都逗笑了。
宋志刚坐下以后,喝了两口茶,才有些不自在地说:“姐,妈让我来看看你。她昨天还念叨,说你瘦了没有,文远对你好不好。”
宋雨晴低声问:“她还生气吗?”
“气是气,可也想明白了一些。”宋志刚挠了挠头,“姐,说句实在话,这些年,咱妈是太依赖你了,我也习惯了,总觉得你回来陪她是应该的。可今年看你没回,我才反应过来,你也是别人家的媳妇,也是周文远的妻子。”
周文远连忙摆手:“一家人,不用说这些。”
“该说。”宋志刚看着他,神情难得认真,“姐夫,这几年,委屈你了。”
这句“委屈你了”落下来,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周文远笑了笑:“都过去了。”
有些话,其实外人替他说了,反倒更让宋雨晴心里发酸。她以前总觉得,忍一忍,拖一拖,一年也就过去了。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婚姻不是靠谁特别能忍撑起来的,忍久了,心会凉。
幸好,周文远还没凉透。
晚上送走宋志刚父女,宋雨晴站在门口,回头看见那条横幅还挂着,红彤彤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笃定的念头。
她走过去,站在横幅下面,对周文远说:“明年除夕,我不回娘家了。”
周文远看着她,没急着接话。
“不是赌气,也不是做样子。”宋雨晴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想清楚了。以后除夕,我陪你在家过。初一初二我们再去看妈,或者把他们接过来也行。可除夕这天,我想守着自己的家。”
周文远喉结动了动,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还有那八件毛衣。”宋雨晴擦了擦眼角,笑里带着泪,“我都要穿。先穿今年这件,剩下的一件一件补回来。”
“行。”
“以后每年过年,也给你买一件。”
“给我买什么?”
“红毛衣啊。”她一本正经,“你等了我八年,我也得给你攒点什么。”
周文远终于笑出声来。
那笑意很轻,却是这些年里少有的松快。
窗外又响起一串鞭炮声,夜色里火光一闪一闪。宋雨晴走过去,主动牵住周文远的手,十指一点点扣紧。这个动作她做得很慢,像是在郑重其事地把什么重新握回来。
周文远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也回握住了她。
这一回,他不用再追着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了。
因为她已经站在家里了。
而这一次,不是被催回来的,不是被劝回来的,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回来,站到了他面前,也站回了他们的日子里。
那条横幅挂在墙上,被灯光照着,红得格外暖。
欢迎回家,新年快乐。
八个字,不算多,却刚刚好。像是给这八年的缺口,终于补上了第一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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