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美国新罕布什尔州。一位28岁的女性终于和家人团聚了——这是她在感染新冠肺炎后,时隔三个多月第一次与亲人面对面。但她很快发现了一件令自己不安的事:她无法辨认父亲的脸。在同一个房间里,父亲和叔叔站在一起,她的视觉能看清两人的五官、发型、身形轮廓,可她的脑却无法将那张脸与“父亲”这个身份对应起来。她只能靠声音来区分谁是谁。

这不是小说里的神经科学谜题。2020年3月,这位女士出现了高热、胸闷、气短和腹泻,还失去了嗅觉和味觉。剧烈咳嗽发作时,她甚至因缺氧而短暂晕厥。基于这些症状,初级保健医生诊断她感染了新冠病毒,但由于当时检测能力的限制,她并未接受正式的病毒测试。因为担心自付医疗费用,确诊后她没有进一步就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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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后,她感觉身体好转,可以居家办公了。但疫情早期那波感染的回马枪,常常打得人措手不及——初次症状出现七周左右,许多不适再度袭来。这一次,还多了一层诡异的体验:她开始感到方向感错乱,觉得“面孔有点不对劲”。初级保健医生建议她去急诊,脑部CT扫描未发现活动性出血,她随即出院。直到那个六月与家人相见,“面盲症”这个词才隐隐浮出水面。

这件事之所以值得拆开细看,是因为它恰恰站在一个奇特的交叉点上:一边是数亿人经历过的新冠感染,另一边是极为罕见的神经认知改变。我们可能听过新冠后遗症会让人疲劳、脑雾、嗅觉失灵,但“认不出亲人面孔”是什么情况?

当肖像画家失去了对面孔的把握

这位患者还有一个身份,让整个病例格外反直觉——她兼职做肖像画家。过去,她在绘画时可以每隔十五到三十分钟对照参考图确认细节,然后凭记忆继续作画。但病后,她在脑海中抓住面孔细节的能力严重受损。在多伦多大学、哈佛医学院等机构研究者联合撰写的病例报告中,她这样向医生描述自己的感受:“面孔在我的脑海中就像水一样。”——五官还在,但一想就流动变形,无法凝固成清晰的图像。

日常生活也接连出现麻烦。她在常去的超市里迷路,在停车场找不到自己的车,2020年11月开始出现平衡问题和频繁的偏头痛。这些症状组合在一起,将诊断指向了一个更大的框架。

基于她广泛而反复发作的症状,以及高度疑似的新冠感染史,医生们给出了两个诊断名称。第一个是“新冠病毒感染急性后遗症”,也就是现在更为人所知的“长新冠”。第二个,则是专门解释面孔识别障碍的诊断:面容失认症,通俗地说,就是脸盲症。

天生脸盲和后天脸盲,不是一回事

这里有一组数字值得留意。在普通人群中,大约有百分之二点五的人被认为天生就存在某种程度的面孔识别困难。这种先天性的面容失认症往往伴随终身,本人甚至可能直到成年后才发现自己在认脸这件事上与别人存在差异。

但后天获得的面容失认症是另一条故事线。它的准确发病率目前并不清楚,有些估算认为,在美国大约每三万人中就有一人受到影响。后天脸盲症通常与脑损伤或神经系统疾病有关,病因可能包括卒中、创伤性脑损伤、脑部感染或者神经退行性疾病。许多获得性面容失认症患者还会出现空间导航障碍,难以在熟悉的环境中找路。这篇病例报告的作者们指出,一个合理的推测是,这与人脑中负责场景加工和面孔加工的关键脑区在解剖位置上非常接近有关。

于是问题就变成了:新冠病毒,是如何够到这些脑区的?

一个还在拼凑中的解释框架

这里需要明确一条边界:病例报告本身并未声称已经完整解释了长新冠导致脸盲症的具体机制。研究人员推测,可能与病毒感染引发的炎症反应、免疫系统的异常激活或者微血管损伤有关。这些推测在长新冠研究的大背景下都有对应的讨论——例如新冠病毒可能通过嗅球等路径影响中枢神经系统,或者通过持续的免疫激活干扰神经信号传递——但落实到这位患者的具体脑区功能改变上,目前没有可直接锁定因果关系的影像学或病理学证据。

面部加工在人脑中是一项高精度的系统工程。从初级视觉皮层提取线条和明暗,到梭状回面孔区专门处理面孔的整体构型,再到前颞叶把面孔与身份、情感、记忆绑定,“识别一张脸”牵扯的脑区网络比想象中庞大。如果一个病毒或者它引起的全身性反应能够扰动这个网络中的某个节点,理论上就有可能让系统运转失常。但请注意,“理论上可能”就是它目前的位置——离“已经证明”中间还隔着假设检验、对照研究和机制的实验验证。

这个病例本身可靠吗?

从临床推理的角度看,这份报告的逻辑链条有几个特点值得分析。在正方这一边,时间线的吻合度相当高:感染前,这位患者不但生活中辨人无碍,还能以肖像画家的工作为职业;感染后,面孔识别和空间导航同步出现问题,且被CT排除了急性脑出血等明显结构性损伤。长新冠的诊断,也依据了当时逐渐形成的临床共识——多系统症状、反复发作、与初始感染的时间关联。医生们通过一系列神经心理学评估来量化损伤程度,虽然没有在此完整展开测试数据,但病例报告的行文显示了诊断流程的前后一致性。

在保留意见的那一边,也有几个关键不确定性。第一,患者没有在急性期接受病毒检测,新冠感染的诊断是基于临床症状。在2020年3月的美国,检测资源极度有限,依靠症状诊断是当时的普遍做法,但这仍然意味着缺少病原学层面的确认。第二,没有感染前的面孔加工能力基准测试数据,无法用数量级的方式精确比较变化幅度。第三,无法完全排除新冠感染之外其他因素对神经症状的贡献——比如感染期间的严重咳嗽和缺氧事件本身对脑的影响、长时间隔离的精神压力等。但这些“不能排除”不等于“推翻结论”,只是为因果推断留出若干需要继续澄清的空间。

到这里,一个合理的判断可能是这样的:这个病例强有力地提示,新冠病毒感染可以触发后天性面容失认症,尤其是在长新冠的框架下,神经精神症状的发生并非孤立现象。但要把它确立为一条明确的中枢神经系统后遗症类型,还需要更多病例的积累和机制研究。

脸的“丢失”,离我们有多远?

这可能是读完整份病例后最让人介怀的问题。对于天生就有脸盲倾向的那百分之二点五的人来说,识别面孔一直就是需要额外努力的功课,他们发展出了依靠声音、步态、衣着、发型等多种替代策略。但是,一个曾经拥有正常面孔识别能力的人——乃至一个以“画脸”为业余职业的人——突然崩塌了这套系统,冲击是双重的:不但失去了功能本身,还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这位患者描述的那种“面孔在脑海里像水一样”的感受,正是元认知还完整时才能体会到的断裂。

目前,面容失认症没有任何特效疗法。康复训练的重点是发展补偿性策略,比如强化对人声的辨识、规律性地在社交场合标注线索以帮助身份推断。空间导航困难的训练也可以同步进行。对这位患者来说,还有一条很现实的路径:她在识别面孔这件事上对自己提出了比普通人更高的要求——职业要求。当她不能再用视觉记忆去调用参考图时,肖像创作的技能轴心可能就需要从“凭印象”转向别的方式,比如更频繁地即时对照,或者转向不需要面孔记忆的艺术形式。这一点,病例报告并没有给出后续结论,只是记录了她正在挣扎的现实。

长新冠的神经面孔,还在浮现中

长新冠作为一个正在被大规模研究的课题,它的神经认知症状谱系远比最初人们想象的要宽。记忆力下降、注意力困难、执行功能减退、睡眠障碍、情绪异常,这些都已经有了较多文献支撑。相较之下,面容失认症是其中极为罕见的报告类型,这可能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它确实非常罕见,要么它被识别得太少。很多人感染后可能觉得自己“不太能记住新认识的人的脸”或者“看熟人觉得怪”,但因为日常社交中对声音和语境的依赖,这个问题可能没有被上升到临床就诊的层面。这位患者之所以被发现,是因为面对面孔的难度直接击中了她的职业能力,逼着她走进了评估流程。

这提醒我们一件事:脑的功能损失,往往不是整体性的,而是精准地落在某个功能模块上。而大多数人对自己脑中的“模块地图”其实并不熟悉,除非某个模块突然失灵,你才会发现原来“认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原来大脑为了让你一眼认出父亲,已经默默跑完了一套高难度的神经计算。

这个病例的结局,报告中并没有给出明确的“恢复”或“未恢复”的字样。我们只能读到,她的平衡问题和偏头痛在2020年11月仍在继续,距离初次感染已有八个月。面孔识别的困扰,在那之后持续到了何时,现有的公开记录没有进一步说明。但有一个细节或许可以作为这篇文章的收尾:即使在她症状最严重的时候,她依然能够通过声音认出别人。也就是说,“认出一个人”这件事,并没有完全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只是换了一条线路抵达。

至于“面孔何时能从水中凝固回来”,科学界还没有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任何一场可能涉及中枢神经系统的传染病,都在提醒我们,那些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日常能力,底色其实是一套精密到脆弱的生物装置。而我们现在对这个装置的理解,还远没有到可以说出“完全知道它是怎么出故障的”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