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张现场照片看了很久,施工队的铲子挖下去,翻上来的不是土,是医疗废物。然后一具,两具,三具——三十四具胎儿遗体。波兰那个叫玛格达莱娜·H的女病理学家,把她们一个个装进袋子,埋在自己住过的房子底下。
她说这叫研究,新冠疫情期间,她从工作的医院把死胎带回家,研究完了就埋,干净利落,像是处理一批报废的实验材料。我不知道她在那些深夜独自面对庭院时是什么表情,或许根本没什么表情。一个每天在显微镜前切割组织的人,习惯了解剖台上的冰冷,习惯了把生命拆解成玻片上的标本。三十四这个数字对她来说,可能只是计数板上的一个刻度。
但那些胎儿原本应该有名字,有母亲。波兰那个地方,天主教徒占了绝大多数,堕胎严得跟铁桶似的。整个欧洲找不到几个比波兰更把胎儿当回事的国家。法律规定除非母亲生命受威胁、胎儿严重畸形或者因性侵受孕,否则不准堕胎。保守派上街游行举着牌子,说每一个生命都神圣不可侵犯。政客们在议会里吵,说要从受孕那一刻起保护生命。
结果保护到哪儿去了呢?医院里死了的胎儿,被自己的病理学家像拎垃圾一样带出大门。没有人发现。没有制度拦截。所谓生命的神圣,在手术室到后院的这段路上,碎得连渣都不剩。三十四个。如果没人施工,还会更多。那个庭院表面上是草坪,底下是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坟场。而住在上面的人该浇花浇花,该喝茶喝茶。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些母亲以为自己的孩子去了哪里?医院大概会轻描淡写地说,按照规定处理了。火化,或者集体安葬,体面地送走。母亲们忍着巨大的悲伤点头,觉得至少孩子得到了尊重。结果她们的孩子被泡在福尔马林里,切成薄片,夹在玻璃片中间,看完了随手一丢,埋进泥里。如果她们知道自己腹中那个曾被法律和教会拼死保护的生命,最后的归宿是塑料袋和烂泥巴,会是什么滋味?
检方说目前没证据跟非法堕胎有关,行,我相信。但这不是更可怕吗?连非法途径都不需要,合法的死胎就这么轻易地流失到体制外。医院的管理形同虚设。一个医生,说带走就带走,说埋了就埋了。如果这不是疏忽,那什么才算?
波兰的教会没吭声,平时对堕胎指指点点的那些政客也暂时闭嘴了。因为这事儿不好骂。骂女医生?她是搞研究的。骂医院?那是公共机构。骂法律?法律够严了。但谁都知道哪里不对劲——当一个社会把所有力气都花在禁止一件事上,却忘了建立制度去善待那个结果,那所有的道义都是空转。你拦住了手术刀,但你拦不住塑料袋。
三十四个胎儿现在被挖出来了,DNA鉴定在做,调查在推,女医生可能判十二年。
但我打赌,这件事过不了三个月就会被忘掉。教会继续反堕胎,政客继续表决心,医院继续“按照规定”处理遗体。至于那些母亲,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孩子真正的下落。
后院填平了,草坪重新铺上,日子照旧。只有那个女医生的供词里,轻飘飘地挂着几个字:用于研究。你瞧,多正当的理由。科学嘛。进步嘛。谁还好意思追问?
我追问了,答案是泥土。下一个施工队,不知道还会挖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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