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这句话,就是因为文种的故事,才流传得这么广,这么透心凉。
如果说伍子胥是复仇的化身,那文种,就是“功高震主”最标准的悲剧注脚。
文种和范蠡,是越王勾践的左膀右臂,是“卧薪尝胆”故事里除了勾践本人之外,最重要的两个角色。
勾践当年在夫椒之战惨败,被围在会稽山上,眼看要完蛋。
是文种带着金银美女,跑去吴国贿赂太宰伯嚭,低声下气,说尽好话,才让夫差同意了勾践的求和,保住了越国不灭,也保住了勾践的性命。
后来勾践去吴国为奴,受尽屈辱,是文种在越国国内主持大局,“抚民保教,吊死问伤”,发展生产,恢复元气,默默积蓄力量。
可以说,勾践能在吴国活下来,越国能在夹缝中生存壮大,文种在内政上的功劳,是奠基性的。
勾践回国后,一心复仇。文种又献上了灭吴的“九术”。
这九条计策,条条毒辣,招招致命,包括:1. 尊天地,事鬼神,求福佑。2. 送珍宝贿赂吴国君臣,让他们骄傲自大。3. 高价买光吴国粮食,让吴国粮库空虚。4. 送美女(西施、郑旦)迷惑吴王心志。5. 送能工巧匠和巨木,诱使吴王大建宫室,耗其财力民力。6. 贿赂吴国佞臣,让他们在内部搞破坏。7. 挑拨吴国君臣关系,让忠臣(伍子胥)被疏远杀害。8. 越国自己积攒钱粮,练兵备战。9. 趁吴国北上争霸、国内空虚时,突然发兵袭击。
勾践按照这些计策,一步步施行。送美女,送木头,送钱财,把夫差哄得团团转,又把伍子胥逼死。
最后,趁夫差带着精兵北上黄池会盟,争夺霸主,国内只剩老弱病残时,勾践突然发兵,一举攻破吴国,逼得夫差自杀。越国吞并吴国,称霸中原。
可以说,没有文种的“九术”,勾践的复仇大业,根本不可能完成。文种是越国复兴的总设计师,是勾践能翻盘的最大功臣。
灭吴之后,庆功宴上,群臣欢饮。有一个人,却异常清醒冷静。他就是范蠡。范蠡和文种是多年老友,也是最佳搭档,但他比文种更了解人性,尤其是君王的人性。
宴会结束后,范蠡找到文种,私下跟他说:“老文,咱们该走了。”
文种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和对未来事业的憧憬中,一听愣了:“走?去哪儿?越国刚成霸主,百废待兴,正是你我大展宏图的时候啊!”
范蠡摇摇头,叹了口气:“老文啊,你还不明白吗?勾践这个人,长脖子,尖嘴巴,这种面相的人,可以共患难,但绝不能同享乐。
现在吴国已灭,越国称霸,我们对他没用了。留下来,是祸不是福。”
文种不以为然,还半开玩笑:“子禽你太多虑了吧?大王对我们恩重如山,怎么会……”
范蠡见他听不进去,知道多说无益。第二天,范蠡就秘密收拾行装,带着家人和西施,乘一叶扁舟,飘然出三江,入五湖,改名换姓,做生意去了,后来成了富可敌国的“陶朱公”。这是后话。
文种留了下来,被勾践封为相国,位极人臣,风光无限。他开始确实受到了勾践的厚待。但渐渐的,味道有点不对了。
勾践看文种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朝廷里,开始有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悄悄传到勾践耳朵里。
有人说:“相国大人威望太高了,百姓只知有文相国,不知有大王。”
有人说:“当年灭吴九术,如此狠毒,相国大人真是深不可测啊。”
还有当年被文种惩治过的奸佞小人,趁机进谗言:
“大王,文种当年能用九术灭吴,将来……会不会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您呢?此人不除,国无宁日啊!”
这些话,像毒蛇一样,钻进勾践的心里。他开始回想文种的功劳,越想越不是滋味。是啊,这老小子本事太大了,吴国那么强,都被他算计死了。我勾践能有今天,全靠他。可正因为全靠他,才可怕!我今天的一切,他都能给我,将来是不是也能拿走?他知道我所有的弱点,所有不堪的过去(为奴尝粪)。这样一个人,天天在我眼前晃,我睡得着吗?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勾践对文种的态度,明显冷淡下来。很多国家大事,不再找文种商量。朝廷里那些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开始刻意疏远、排挤文种。
文种不是傻子,他感觉到了。他慌了,害怕了。他想起范蠡临走前的话,追悔莫及。
他想补救,想表明心迹。于是他称病不上朝,想以此减轻勾践的疑心。
可他这一“病”,反而让勾践觉得他是在表达不满,是在以退为进,要挟君王。勾践的杀心,动了。
有一天,勾践突然“亲临相府探病”。文种强撑着病体,出来迎接。
勾践坐在堂上,看着跪在下面、憔悴不堪的文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
临走时,勾践仿佛才想起来,从随从手里拿过一把装饰精美的剑,放在文种面前的几案上,用那种平静得让人发毛的语气说:
“相国,你教了寡人九种讨伐吴国的计策,寡人只用了三种,就灭了吴国。还有六种,相国你还藏着呢。
寡人想,这剩下的六种计策,相国你带到地下去,帮寡人教教先王(指越国历代先君),怎么对付吴国先王的魂魄吧。省得他们在地下,被吴国人欺负。”
说完,勾践站起身,看都没再看文种一眼,转身走了。
堂上,只剩下文种一人,和案上那把寒光闪闪的剑。
文种呆住了,他拿起那把剑,手指颤抖着抚过冰凉的剑身。他终于全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飞鸟已尽,良弓该藏;狡兔已死,走狗当烹。
自己,就是那张弓,那条狗。不,连狗都不如,狗杀了还能吃,自己是要被彻底清理掉的“隐患”。
他想起当年和范蠡一起,在会稽山下的艰难岁月;想起在吴国为奴时,暗中传递消息的惊险;想起在国内励精图治,一个个不眠之夜;
想起灭吴时的狂喜和荣耀……这一切,原来都是为了今天,为了这把君王赐下的、逼他自尽的剑。
真是天大的讽刺!他文种,用尽毕生才智,呕心沥血,帮勾践从一个亡国奴变成了天下霸主,最后换来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青史美名,而是君王最深切的猜忌和最冰冷的死亡通知。
他笑了,笑声凄厉而苍凉。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后世论功,种之谋也;后世论罪,亦种之谋也!功可为罪,忠可为逆!哈哈哈……走狗当烹,走狗当烹啊!范蠡,我不如你,我不如你啊!”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向着越国宗庙的方向,郑重地拜了三拜。然后,拔出那把属镂剑,横在颈间。
锋利的剑刃划过,鲜血喷溅。越国最大的功臣,灭吴的总设计师,就这样倒在了自己竭尽全力复兴的国家里,死在了一手扶持起来的君王的一句猜疑之下。
文种死后,勾践假惺惺地表示哀悼,予以厚葬。但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从此成了功臣们心头最恐怖的梦魇,也成了所有开国帝王难以摆脱的历史魔咒。
文种用他的生命,为这句冰冷的格言,浇灌上了最热、也最猩红的鲜血。他的故事,比任何权术教科书都更深刻地警示后人:与帝王共事,不仅要懂得如何建功,更要懂得何时抽身。
可惜,懂得前半句的人多,懂得后半句的人,太少,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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