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词坛描写相思的作品有很多,但若论极简字句写尽极致愁绪,千古词帝李煜那首独树一帜的《长相思·一重山》,堪称五代相思词的天花板。

即便是后世无数词人用‘长相思’这个词牌写相思,却始终难能复刻李煜词中那清冷意蕴,难跳出其格律与意境的桎梏。

直到七百余年后的康熙年间,纳兰容若随驾远赴关外,在漫天风雪的征途之中以同样的叠字笔法写下一首词,才有了和李煜不相上下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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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牌“长相思”源自唐教坊曲,得名于《古诗十九首》“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的诗句,又名相思令、吴山青、山渐青、青山相送迎、长相思令等。

作为经典词牌,它的正体是双调三十六字,前后段各四句,三平韵一叠韵。

这个词牌最独特的,是上下阕起首两句强制使用叠字短句,也就是三言两字重复,音律回环往复,如同心底反复盘旋的思念,天生适配层层递进的绵长之情。

自白乐天“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以流水写离愁之后,此调基本定型,被文人常用来描摹儿女情长。

李煜却跳出情爱桎梏,将一己身世、家国心事写入词中,拓宽了这个词牌的格局。

《长相思 · 一重山》

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菊花开,菊花残。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

这首词写于宋开宝四年之后,当时宋朝渐有了统一实力,南唐不能与之抗衡,只得对宋称臣纳贡,以求延续国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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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李煜之弟李从善奉命入宋进贡,却被宋太祖赵匡胤长期扣押,数年不得南归。李煜上疏恳求放归,赵匡胤始终不允。

手足离散、故国受压,对此终日忧心忡忡的李煜以思妇的温婉口吻写下这首词,道尽了身不由己与家国隐忧。

“一重山,两重山”,以数字递进铺展层层远山,更显空间阻隔。山河层层封锁,不仅隔开兄弟二人,更隔开南唐最后的生机。

“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天高水远、烟雨苍茫,雾锁寒水。“寒”字既是深秋的体感,更是词人内心的凄冷。

因此他看眼前满山通红枫叶,没有那种秋景绚烂,红于春花的感觉,有的只是灼人眼目的血色离愁。

这满山遍野的丹枫,将无形无色的愁苦完全具象化了,景越明艳绚丽,越能表现出他山河阻隔,归期无望的凄苦。

“菊花开,菊花残”,以花开花落的简单一笔,道尽了岁月蹉跎、等待的徒劳。

“塞雁高飞人未还”秋日塞雁尚且如期南归,唯独至亲之人滞留异乡。以物衬人,悲凉倍增。

风月再美,思念之人不在身边,便形同虚设,用看似闲适的景致,反衬的是内心永无止境的空洞与荒芜。

整首词没有一字写愁写悲写苦,却又“字字”在写作者的满心愁绪。

有手足分离之愁,有困于山河无力翻盘之忧,节短而格高,乃五代词之本色也,把“长相思”三字诠释淋漓尽致,历来传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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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百余年岁月流转,词坛几经兴衰。

康熙二十一年,22岁的纳兰性德以御前侍卫的身份,随康熙东巡祭祖。

塞外千里冰封、风雪漫天,这位身处富贵却厌恶束缚的词人,在漫漫征途的一个普通夜晚,提笔写下了一首《长相思》。

《长相思·山一程》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轻易得到的却不太会珍惜,说的就是纳兰这种人。

他出身于满清权贵家族,自小锦衣玉食,自己还才华横溢,成年后就成了康熙御前侍卫,前途可以算是一片光明。

可是纳兰并不喜欢这样的生活,他满心厌恶官场束缚,对任官伴驾总有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于是在风雪征途中写下了这首词。

“山一程,水一程”,用叠字很好的表现出了一步步远离故土(其实关外就是满清祖地,这里是讲他北京的家),未来征途绵延无尽的感觉。

“身向榆关那畔行”,这里强调身子在一步步向着关外走,表明他内心对于此行的极度的不愿和无奈。“夜深千帐帐”,夜幕降临扎营休整,千万顶帐篷亮起了灯。

这是以大景写小情,营帐灯火连绵成片很壮阔,却衬的个人更加渺小,内心更加孤寂。其他人扈从游幸只会感觉圣眷深厚,只有他对此感到无奈。营地越热闹,灯火越辉煌他越孤单,越想家,因为他不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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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更,雪一更”,以时辰的递进写整夜风雪交加,物理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更都难熬。那呼啸的风雪声响当然不好听,它们粗暴而蛮横,捣碎了自己的归乡之梦。末句直抒胸臆,道尽身不由己、不得自由的漂泊之苦,身份禁锢。

李煜以小景藏深哀,婉约清冷、细腻入骨;纳兰以大景衬柔肠,刚柔并济、苍凉真挚。两种极致人生,催生了两种相思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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