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职那天,办公室的空调坏了。

七月的南方闷得像一锅没揭盖的粥,风扇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卷子、红笔、学生请假条堆得到处都是。

她还是和平时一样,干净、利落。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跟她说“以后常联系啊”,她也只是笑笑,点头,说“好”。

轮到我的时候,她看了我两秒。

“再见啦,小孩,好好照顾自己。”

我没来得及说话,她就转身下楼了。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越走越远,突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有时候像晚自习停电。

明明刚才还亮着,啪一下,就黑了。

我叫程小央,26岁,在一所私立中学教语文,平日里在外人面前大大咧咧,活得没心没肺,可只有我自己清楚,心里藏着一桩不敢让人知道的心事,最后却落得满心遗憾的暗恋。

她叫陆敏,教物理,说话干脆利落,走路带风。

我们办公室是个大开间,各科老师混着坐,她坐靠窗角落,桌上永远摆着一个黑色保温杯和一本翻旧的教材,没有零食、没有靠垫、没有那些女老师爱摆的小玩意儿。

她不参与我们的八卦局,午饭也经常一个人吃,耳机一戴,自成结界。

我是后来的,起初对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觉得这人应该很难相处,但我还是喜欢偷偷观察她。

我们真正交心是一次家长闹事。

她班上一个学生上课玩手机被她收了,结果那学生的家长直接冲到学校,在走廊里指着她的鼻子骂,说她针对自家孩子,说她不会教书就别误人子弟。

她全程没回嘴,就站着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后来年级组长过来把家长劝走了,大家围上去安慰她,说的都是“当老师就是这样”“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她的脸,她在点头,在微笑,但双手却握得很紧。

我去了校门口的奶茶店,点了一杯她喜欢的海盐芝士乌龙,5分糖,我也不知道何时记住了她的喜好。

回到办公室我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了几句安慰的话放她桌上就走了,其实这个时候我看到她总会莫名的快乐,只是我没意识到。

第二天,我们在二楼的转角处偶遇,看见她的时候我愣住了,她竟然把头发剪短了,原本过肩的长度剪到了耳下,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整个人的轮廓一下子锋利起来,但笑起来的时候又莫名柔和。

“看这么入迷,没见人剪过头发啊?”

“不是...好看...你...”

“小孩,你什么你,昨天谢谢你的礼物,很甜哦,各方面,我也送你惊喜了,不说了,先去上课啦。”

她摸了摸我的头,下楼了,那一刻有种走平地上突然一脚踩空的咯噔感。

心里尖叫:完蛋了,程小央 你完蛋了。

她送了我一盒她自己做的小熊饼干,说是小熊饼干,里面还有很多爱心状,嘴角莫名向上扬。

相处久了,我发现我们真的很合拍,面对难缠的学生,不讲理的家长或上面的压榨,我们厌烦的点一样,吐槽事情的角度一样,别人觉得无所谓的小事,我们可以坐操场边一直骂。

她说来这所学校三年,习惯了端着,唯独跟我说话不用过脑子,学校本身是一个开心场所,但她很久没这么纯粹的开心过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我说我也是,我真正想表达的是,我从没遇见过让我这么容易动心的人。

我开始期待每天见到她,但我们的课表不一样,有时候她不在,我可以看着那把空椅子发呆好几分钟,有时候开会坐一起,我会在笔记本上画小人,故意给她看,她就抿嘴笑,那时我感觉自己像个调皮的小孩,经常用幼稚的方式换取她的注意力。

但她的边界感比我想象中的硬。

每个周六周末,我给她发消息,她的回复永远是隔了两三个小时,还是短短几个字。

从不主动,不接话,有一次我鼓起勇气问她想不想周末一起去逛逛,她说:“不了,我喜欢宅家里。”

星期一见了我又跟没事人一样,该说说该笑笑。

我问她周末都干什么了,她轻描淡写地说睡觉、看书、追剧。

我问:“你不无聊吗? ”

她说:“不会啊,我各方面欲望都很低,不太喜欢去消耗能量的地方,光应付两个班的学生就够头大了,休息的时间我只想花在能积攒能量的事情上。”

我听懂了她话里的距离感,心里很难受,但我还是忍不住对她好,用一种最小心翼翼、最不敢明目张胆的方式。

为了给她点奶茶,我会给所有人都点一杯,为了给她带零食,我会给周围人都分一圈。

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察觉,我希望她懂,又不希望她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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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无数次怀疑过,她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她,有时候我觉得她知道,因为她太聪明了,她看人的时候,总像能一眼看到别人心里,可她从来不拆穿。

有一次,我在拆快递的时候,不小心被刀割破了手指,我尖叫了一声。

陆敏是第一个冲过来的,神色一下子就慌了,她拉着我冲洗,给我消毒包扎,这是我们认识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靠近我。

看着她专注的样子,我开始胡思乱想,整个人又僵住了,她见我呆呆愣愣不动,把脸又凑近:“又发呆啊,都成呆瓜了,问你疼不疼啊?”

那一刻我脸瞬间发烫,慌乱地随便找借口糊弄过去,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心里早就激动得翻江倒海,那种心慌的感觉,这辈子都忘不掉。

那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这个场景,想我们再次见面时的场景,想到不该想的,我会告诉自己,清醒点啊,她是直人,她曾经差点结婚,我们只是合拍的同事,聊得来的朋友。

可我停不下来啊,只要见到她,所有的清醒都会变成糊涂。

后来发生的事情我没有亲眼见到,是其他人说的,又是学生的家长找茬,当着很多学生的面打了她一耳光,她没报警,没闹,只是递交了辞职信,那些日子我恰好生病,等再次靠近她的时候,是我们分别的时候。

明明头不晕了,我却觉得站不稳,明明没有下雨我却睁不开眼,明明到处都是学生的吵闹声,我却觉得我的世界被人按了静音键。

心里说不出的空荡,很闷,很堵,像被人在胸口塞了棉花,能正常呼吸,但每一次吸气都好费力,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桌子陷入了悲伤。

26岁了,我26岁了,她虽然不是我的初恋,可我感觉她就是,但自始至终,我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而她在我心里留下的份量,重到我直不起身。

遇见她,我的情绪第一次这么饱满,丰富,不受控制,我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开心一整天,会因为她周末不回消息而失落得像被全世界抛弃,会在见她之前紧张到挑了半小时衣服,会在她走后看着我们的对话框自言自语。

现在她彻底走了,后退一步我舍不得,往前一步怕打扰,我对她的回应次次都可以做到飞蛾扑火,但她对我的回应,都是在友谊范围内的善意。

我清楚地知道,这一次,我所有的心动、试探、期待,都是我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戒断的过程是一场巨大的拉扯战。

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对抗想给她发消息的冲动,看到蛋糕店会下意识想起她嘴角的奶油,跟她坐过的位置会习惯性看一眼,我删了对话框又翻出来,打了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像个瘾君子。

我想不留遗憾,可我连遗憾是什么都说不清楚。

是没能说出口的喜欢?是连尝试都不敢的懦弱?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不可能还放任自己沦陷的愚蠢?

有时候会想,她那样的人真好,独立、清醒、自洽,不需要谁也能活得好好的,而我不是。

我们这辈子估计不会再见了,按照我们的性格,她不会主动联系一个注定渐行渐远的旧同事,我也不会鼓起勇气去打扰一个需要独处的她。

这段只有我一个人认认真真动心,认认真真难过的暗恋,从相遇相知开始,到匆匆离别结束,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满心欢喜,一个人的暗自煎熬,到最后,也只有我一个人迟迟走不出来。

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有个比她小五岁的女孩,曾经因为她剪了一次头发就沦陷了整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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